冷。

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某種腐朽的氣息，是蘇念晴唯一能感知到的世界。

她躺在冰冷的病床上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，嶙峋的手背上布滿了青紫色的針眼。

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，像破舊的風箱，艱難地維系著這具即將油盡燈枯的軀體。

胃癌晚期。

她知道，自己的時間不多了。

病房里空空蕩蕩，只有慘白的燈光無情地灑下，映照著她毫無血色的臉。

窗外是別人的萬家燈火，熱鬧而遙遠，更反襯出這里的死寂。

記憶像是斷了片的膠片，混亂地閃爍。

她想起父親蘇大強撕碎大學錄取通知書時那張猙獰的臉：“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？

早點嫁人，幫**妹攢錢買房才是正經(jīng)！”

她想起在紡織廠里，每天站十二個小時，腰酸背痛，換來微薄的薪水，大部分都被父親拿走，只留給她勉強糊口的一點點。

她總是省吃儉用，連一包榨菜都要分兩頓吃。

她想起那個被父親硬塞給她的男人趙虎，滿身酒氣和煙味，輸錢后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她身上。

她跑回娘家哭訴，換來的卻是母親無奈的嘆息和父親嚴厲的呵斥：“嫁雞隨雞，嫁狗隨狗，忍忍就過去了！

離婚？

我們家的臉往哪擱？”

她甚至想起趙虎被卡車撞死后，那筆用命換來的賠償金。

父母和妹妹如何第一時間撲上來，哭天搶地，然后話鋒一轉(zhuǎn)，逼她把錢拿出來給妹妹買房子。

父親撒潑打滾，母親軟語相求，那一刻，她感覺自己的心徹底死了。

當她查出胃癌，鼓起最后勇氣打電話回家求助時，父親的聲音冰冷如鐵：“沒錢！

錢都給**裝修用了！

你別想著騙錢，安心等死吧！”

連母親，也只是在電話那頭沉默地啜泣，沒有為她說一句話。

眼淚早己流干，此刻只剩下麻木的鈍痛。

她這一生，仿佛就是為了襯托妹妹的幸福而存在的**板，一個可以隨意索取、隨意丟棄的工具。

“如果有來生……”她渙散的目光望著天花板，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在心底發(fā)出最卑微也是最強烈的祈愿，“再也不要……這么軟弱了……再也不要……”意識，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黑暗。

……痛！

劇烈的頭痛像是要炸開，耳邊是嗡嗡的轟鳴和尖銳的爭吵聲。

“哭哭哭！

就知道哭！

老子跟你說，通知書我己經(jīng)燒了！

明天趙家就來相看，彩禮我都談好了，夠給**買個好地段的房子了！

你嫁過去是享福，別給臉不要臉！”

這聲音……粗魯、蠻橫，刻入骨髓的熟悉——是父親蘇大強！

蘇念晴猛地睜開眼，刺眼的陽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透進來，讓她一陣眩暈。

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板床上，身上蓋著的是印著俗氣***的舊棉被，空氣里彌漫著飯菜餿掉和劣質(zhì)**混合的酸腐氣味。

這是……她十八歲時的家？

那個她拼命想逃離的地方？

她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，皮膚雖然粗糙，卻充滿年輕的韌勁，不是后來在病床上那雙枯槁如柴的手。

難道……？

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她，前世的記憶——那些被剝削、被家暴、被病痛折磨、在冷漠中孤零零死去的畫面——瘋狂地涌入腦海，與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交織、碰撞。

“我……重生了？”

這個念頭如同驚雷，在她心中炸響。

她真的回到了十八歲這年，回到了命運被徹底扭轉(zhuǎn)的這一天！

父親剛剛燒掉了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，逼她嫁給那個將會毀掉她一生的賭徒趙虎！

前世的恐懼、順從、絕望，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強大的情緒覆蓋——那是來自地獄的怒火，是積攢了兩世的怨恨與不甘！

“你個死丫頭，聽見沒有！

別給我裝死！”

蘇大強見她不吭聲，怒氣更盛，一把掀開她的被子，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扇下來。

前世，這一巴掌，把她所有的希望和尊嚴都打碎了。

但這一次，蘇念晴猛地抬起頭。

她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怯懦和閃躲，而是像淬了寒冰的利刃，冰冷、銳利，甚至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嘲諷，首首地刺向蘇大強。

蘇大強被這從未見過的眼神看得一愣，揚起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
這丫頭……怎么好像變了個人？

蘇念晴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喉嚨間的腥甜（那是前世胃癌帶來的幻覺）。

她清晰地感受到，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這具年輕的身體里蘇醒。

她看著父親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，一字一句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清晰地砸在悶熱的空氣中：“我、不、嫁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迎著蘇大強驚愕的目光，繼續(xù)宣告，仿佛在宣讀一個新時代的序章：“書，我要讀。

趙虎，誰愛嫁誰嫁?！?br>
“我的命，從今天起，由我自己做主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