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·洛陽驚鴻 第一章 殘樂映戈洛陽城的暮色總裹著鉛灰，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縫里，還嵌著去年上元節(jié)的燈油殘痕。

貂蟬提著半盞琉璃燈，裙擺掃過墻角叢生的瓦松，腳步輕得像檐下欲墜的冰棱。

她要去的是城西廢苑。

那里曾是父親操琴的太常寺別院，如今只剩斷壁殘垣，卻藏著家族唯一的念想——一卷《樂經(jīng)》殘頁。

父親臨終前將竹簡塞進她懷里，只說“樂為心聲，亦為兵戈”，話音未落，董卓的西涼軍便踏碎了朱門，血染琴臺。

殘垣間的桂樹己半枯，枝椏斜斜挑著暮色。

貂蟬蹲下身，指尖撫過墻根一塊松動的青磚，剛要撬動，忽聞衣甲摩擦的沉響。

她猛地縮手，將琉璃燈按在身后，轉(zhuǎn)身時己斂去眼底驚惶，只剩符合“流民孤女”的怯懦。

來人一身銀甲，腰懸方天畫戟，戟尖還凝著未干的血珠。

正是剛從虎牢關(guān)歸來的呂布。

他身后跟著幾個親兵，馬蹄踏碎寂靜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廢苑，最終落在貂蟬身上。

“此乃禁地，你在此作甚？”

呂布的聲線粗糲，帶著戰(zhàn)場廝殺后的戾氣，卻奇異地沒有驅(qū)趕之意。

他見這少女雖衣衫陳舊，眉眼間卻藏著難言的清俊，尤其是那雙眼睛，亮得像他少年時在五原郡見過的星子。

貂蟬垂眸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奴家……尋失散的阿兄，聽聞他曾在此處乞討?！?br>
她刻意讓裙擺下的竹簡一角輕輕晃動，眼角余光卻瞥見呂布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按燈的手上——那只手雖沾了泥污，指尖卻因常年撫琴而帶著薄繭。

呂布忽然翻身下馬，親兵們立刻戒備。

他緩步走近，陰影籠罩下來，帶著濃重的硝煙與皮革氣息。

“尋兄？”

他嗤笑一聲，指腹突然撫上貂蟬的臉頰，力道不重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，“洛陽城破后，流民如蟻，你憑什么篤定他還活著？”

指尖觸及皮膚的瞬間，貂蟬渾身繃緊，卻沒有躲閃。

她抬眸，眼底蓄滿水汽，卻硬生生逼出幾分倔強：“憑阿兄曾說，城西桂樹開花時，他會回來找我。”

她刻意提起桂樹，目光掠過樹洞里藏著的另一塊青磚——那里埋著父親記錄的西涼軍布防暗語。

呂布的目光落在枯槁的桂樹上，眸色微沉。

虎牢關(guān)前，他斬將*旗，卻被諸侯罵作“三姓家奴”；回到洛陽，董卓雖待他不薄，卻始終視他為鷹犬。

這廢苑的荒蕪，竟莫名戳中了他心底的空落。

“你可知此處是誰的舊地？”

他收回手，語氣緩和了些許。

“奴家不知。”

貂蟬如實回答，卻悄悄將琉璃燈往青磚方向挪了挪，燈影在墻上投出細碎的光斑，恰好映出殘垣上隱約的琴紋——那是父親當年親手刻下的。

呂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瞥見了墻上的琴紋，眉峰微蹙。

他忽然想起，董卓曾提過，去年剿滅反抗的太常寺官員時，領(lǐng)頭的樂官善琴，家中藏有上古樂經(jīng)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他追問，聲音里多了幾分探究。

“貂蟬?！?br>
她輕聲應(yīng)答，琉璃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流轉(zhuǎn)，一半是柔弱，一半是暗藏的鋒芒。

就在此時，遠處傳來西涼軍的呼喝聲，顯然是巡邏的隊伍逼近。

呂布眸色一凜，突然伸手將貂蟬拽到身后，對親兵沉聲道：“帶她走，安置在府中偏院?！?br>
貂蟬猝不及防，被他拽著踉蹌了兩步，懷中的《樂經(jīng)》殘頁卻穩(wěn)穩(wěn)貼在衣襟里。

她抬頭望著呂布寬闊的背影，銀甲在暮色中泛著冷光，可方才觸過她臉頰的指尖，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。

殘苑的桂樹在風里輕搖，琉璃燈的光映著地上的戈痕。

貂蟬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復仇者，而是踏入了一張以洛陽為棋盤、以天下為賭注的棋局。

而眼前這匹亂世中的孤狼，終將成為她棋局里最烈的棋，也最暖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