掃帚劃過青石板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
沈周的動作機(jī)械而麻木，如同他過去三年的每一天。

他是青玄劍宗的外門弟子，身份比這地上的灰塵高不了多少。

午后的陽光穿過庭院古樹的枝葉，灑下斑駁的光點，空氣中浮動著細(xì)小的塵埃。

一切都顯得靜謐而尋常。

突然，一陣尖銳到極致的劇痛，毫無征兆地貫穿了他的頭顱。

嗡！

腦海深處仿佛有一根緊繃億萬年的弦，在此刻悍然斷裂。

沈周悶哼一聲，手中的掃帚脫手落地。

他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、剝離。

庭院消失了。

陽光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無窮無盡的血色與火光。

他看見了，宗門那座標(biāo)志性的沖霄劍坪，被一道粗暴的黑色魔光攔腰斬斷。

他看見了，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內(nèi)門師兄們，如同被收割的麥子一般成片倒下，法劍斷折，鮮血染紅了道袍。

他看見了，平日里對他頤指氣使的外門管事，人頭滾落在地，臉上還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恐。

畫面飛速切換，每一幀都是死亡，每一幕都是絕望。

最終，所有的景象都定格在一副畫面上。

一個身穿黑煞宗服飾的猙獰弟子，臉上帶著嗜血的獰笑，手中長刀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。

下一瞬，沈周的視野天旋地轉(zhuǎn)。

他看到了自己那具無頭的身體，脖頸處的鮮血噴涌而出，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。

“三日后，黑煞宗夜襲，青玄劍宗，滅門?！?br>
一行冰冷的血字，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。
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沈周猛然驚醒，渾身己被冷汗浸透，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。

那被斬首的觸感，脖頸斷裂的涼意，是如此的真實。

這不是幻覺。

這是……預(yù)言。

死亡天機(jī)。

西個字莫名地浮現(xiàn)在他的腦海，仿佛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。

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。

他不能死！

沈周從地上一躍而起，不顧周圍同門詫異的目光，瘋了一般沖向山頂?shù)拈L老議事廳。

“站?。?br>
長老議事重地，外門弟子禁止靠近！”

議事廳門口，兩名守門弟子長劍出鞘，攔住了他的去路。

“我有滅門之禍要稟報！

關(guān)乎宗門生死存亡！”

沈周的聲音因為急切而嘶啞。

其中一名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看到了他那身最廉價的灰色弟子服，嘴角撇出一絲不屑。

“滅門之禍？

就憑你？”

“滾開！

再敢胡言亂語，掌嘴三十！”

時間不等人！

預(yù)言中的畫面不斷在腦海中閃回，每一秒的耽擱，都讓死亡的陰影更加濃重。

沈周咬緊牙關(guān)，從懷中摸出一個干癟的布袋，將里面全部的家當(dāng)——三枚下品靈石，一股腦地塞進(jìn)了那名弟子手中。

這是他掃了三年院子，省吃儉用才積攢下來的全部身家。

那名弟子掂了掂靈石的分量，臉上的冷漠稍稍緩和。

“等著?！?br>
片刻之后，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外門長老，滿臉不耐地從廳內(nèi)走出。

“何事喧嘩？”

沈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語速極快地說道：“啟稟長老！

弟子方才偶得天機(jī)示警，三日后，宿敵黑煞宗將傾巢而出，夜襲我宗！

屆時護(hù)山大陣被破，宗門上下……”他的話還沒說完，就被一股巨力扼住了喉嚨。

那外門長老一袖揮出，一股無形的氣勁將沈周狠狠扇飛出去。

砰！

沈周的身體撞在數(shù)丈外的石柱上，又重重摔落在地，喉頭一甜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。

“一派胡言！”

外門長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
“黑煞宗與我宗實力相當(dāng)，豈敢輕易來犯？

我看你是修煉出了岔子，走火入魔，才生出這等心魔幻象！”

“妖言惑眾，擾亂宗門人心！”

周圍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聲。

“這沈周是瘋了吧？

還天機(jī)示警？”

“我看就是想引人注目，結(jié)果玩脫了?！?br>
“罰！

必須重罰！”

長老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，仿佛在宣判一只螻蟻的命運(yùn)。

“來人，將此子押入思過崖，禁閉三日，讓他好好清醒清醒！”

禁閉三日？

沈周躺在冰冷的地面上，聽著這句宣判，身體的痛楚遠(yuǎn)不及內(nèi)心的冰寒。

三日后，正是宗門覆滅之時。

這哪里是禁閉，這分明是給他判了**。

他抬起頭，看著長老那張寫滿“愚蠢”與“傲慢”的臉，看著周圍那些同門師兄弟們幸災(zāi)樂禍、冷漠嘲諷的嘴臉。

一股涼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。

他悟了。

拯救他們？

憑什么？

這個宗門，三年間給過他一絲一毫的溫暖嗎？

這個宗門，在他拼死預(yù)警時，給過他一絲一毫的信任嗎？

沒有。

有的只是**，是漠視，是高高在上的斥罵和一記無情的耳光。

既然你們自己趕著**，那我又何必多管閑事？

沈周眼中的最后一絲掙扎和期盼，徹底熄滅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冷靜。

他緩緩從地上爬起，擦去嘴角的血跡，對著長老的方向，低下了頭。

“弟子……知錯?！?br>
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很穩(wěn)。

長老滿意地哼了一聲，拂袖而去，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。

沈周被兩名弟子押著，走向思過崖的方向。

他的大腦卻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運(yùn)轉(zhuǎn)。

死亡天機(jī)的能力，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。

左前方三丈，一名巡山弟子會在十息后被一塊松動的山石砸中腳踝。

后方小徑，一隊換防的弟子路線會比平時晚半刻鐘。

思過崖看守……他會在子時喝醉，酣睡不醒。

無數(shù)零碎的、關(guān)于死亡與意外的預(yù)警畫面，在他腦中交織成一張復(fù)雜而精密的地圖。

一張?zhí)由肪€圖。

他冷靜地分析著。

逃？

往哪逃？

一個煉氣三層的外門弟子，身無分文，在這妖獸橫行的東荒百宗域，活不過三天。

躲進(jìn)凡人城邦？

黑煞宗滅掉青玄劍宗后，必然會清掃周邊，犁庭掃穴。

茍活，不是他的選擇。

他要活，還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！

一個瘋狂到極致的計劃，在他心中迅速成型。

最危險的地方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
最大的危機(jī)，也往往伴隨著最大的機(jī)遇。

當(dāng)夜，子時。

沈周利用預(yù)見到的一處禁制能量流轉(zhuǎn)的微小間隙，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思過崖。

他像一個幽靈，完美避開了所有的明哨暗崗。

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那片熟悉的宗門建筑群。

沒有絲毫留戀。

一個時辰后，沈周站在了青玄劍宗山門之外的陰影里。

他成功了。

但他沒有停下腳步，而是轉(zhuǎn)身，辨認(rèn)了一下方向，徑首朝著北方奔去。

百里之外，是連綿起伏的黑風(fēng)山脈。

那里，是青玄劍宗的宿敵——黑煞宗的山門所在。

夜風(fēng)獵獵，吹動他單薄的衣衫。

沈周站在黑風(fēng)山脈的外圍，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淡淡硫磺與血腥氣。

遠(yuǎn)處山巒間，魔氣繚繞，隱約可見黑色的殿宇輪廓，如同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。

他此行，不是投降，更不是送死。

他來，是想和這頭即將出籠的巨獸，做一筆交易。

一筆，用一個宗門的命運(yùn)來做**的交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