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把整個商陽鎮(zhèn)曬得像街頭的剛出鍋大油條，泛著滾燙的金邊。

不遠處，城門下，一伙披堅執(zhí)銳的兵丁正在盤查進出行人。

風(fēng)里夾著焦灼的汗臭和兵刃的冷光，還隱約飄來老油條的味道。

這滋味擱誰身上，也是難耐的。

杜臨風(fēng)正拎著半截剛買的油條，低低腦袋擠在燙人的人流里。

他身上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，腳下草鞋幾乎快踩出洞。

最扎眼的，是頭上一頂歪斜的破草帽，帽檐己然豁了口子，還用細麻線縫了個歪歪扭扭的補丁。

有人看一眼忍不住哧哧笑，杜臨風(fēng)只當(dāng)旁人是在羨慕他的時髦：“這年頭，遮風(fēng)擋雨，唯我獨‘帽’?！?br>
可偏偏，這頂草帽今日成了禍端。

城門口的官兵神情堅定，正對著人流像查賬本般翻檢。

他們狩獵般的目光掃過每一頂頭巾、每一張臉。

忽然，一個眉毛倒豎的兵頭“嘿”地一聲，目光粘住了杜臨風(fēng)。

“你這小子，站?。　?br>
杜臨風(fēng)下意識地往人群里一縮，那半截油條險些掉地上。

“軍爺，我這破**要遮太陽，還沒交稅呢！”

他眨巴眼，一臉無辜地笑著，腳下卻悄悄挪。

兵頭繞過兩人，伸手點著杜臨風(fēng)頂上的草帽，大聲喝道：“都別動！

這就是逃亡賊將祝文淵的草帽。

畫像上寫得明明白白，帽檐有麻線補?。?br>
說，你是哪兒來的？”

一時間，城門口安靜得只剩油條掉地的聲兒。

杜臨風(fēng)嘴角抽搐，默默把油條塞進袖子，朝人群抱拳：“各位見證，今兒我這頂**就值了一條命?！?br>
圍觀百姓紛紛放下柴米，悄悄拉遠了與杜臨風(fēng)的距離。

小攤販老李本在咬瓜子，也忍不住跌了粒殼，慢吞吞挪到一旁。

“我只是個窮書生，”杜臨風(fēng)故作鎮(zhèn)定，扯開嗓子，“哪有本事做什么逃亡的大將？

軍爺您看，這么大帽檐，能藏得住幾兩銀子？”

兵頭也沒吃過這等油腔滑調(diào)的小子，他獰笑道：“嘴倒是快。

可命快，未必跑得快！”

一揮手，身后兩名兵丁一左一右堵住退路。

杜臨風(fēng)心里打著小鼓。

雖說生在亂世，小命得學(xué)會靈活，可這倒霉事還真沒練過：“軍爺，要不您把我綁到衙門，換口熱飯？”

“少廢話！”

兵頭擼起袖子，顯然打算來個先擒后審。

人群里忽然擠進個黑影，身形敏捷，一下便沖到杜臨風(fēng)身前。

是個少女，纖瘦精悍，一雙眼明亮如狐貍。

她緊盯著兵頭，大咧咧擋住了杜臨風(fēng)，沖他擠了個眼：“小少爺，世上沒那么多好事，跑路要緊?！?br>
杜臨風(fēng)頓時心領(lǐng)神會：“啊！

勞煩女俠拔刀相助！”

兵頭一皺眉，獰聲道：“勾結(jié)同黨？

一鍋端了！”

少女動作快得像夜里的貍貓，順手奪了攤販案上的竹竿，“乓”的一下打翻了旁邊的饅頭籠。

熱騰騰的白氣一時西散，兵丁們哇哇叫著遮眼，短暫的混亂里，她己拉著杜臨風(fēng)鉆進了巷口。

兩人沒命似地沿著窄巷狂奔，身后隱約傳來“抓賊！”

、“別讓他們跑了！”

的喊殺。

杜臨風(fēng)就像草上飛的耗子，連滾帶爬地跟上那少女的腳步，氣喘吁吁中，忍不住擠出聲：“女俠，這恩不小，敢問芳名？”

那姑娘頭也不回，步子不停：“老娘姓陸，陸瑤兒！

少廢話，再怨念你這破**，我就真扒了它！”

“我這可是普通百姓的遮身之物，頂多有點福氣?！?br>
杜臨風(fēng)喘著氣，試圖護住頭頂草帽。

陸瑤兒瞪他一眼：“你還真舍不得啊？

不怕腦袋掉了，先怕**掉了？”

“此帽救過命，如今再添一筆傳奇，日后賣給說書先生，也能混碗稀飯。”

陸瑤兒哼笑一聲，翻過圍墻，帶著杜臨風(fēng)鉆入后院雜草深處。

兩人貓著腰，屏住呼吸，身后腳步吵鬧，兵丁正西下搜尋。

院落那頭藏著只毛色烏漆嘛黑的老狗，見生人便齜牙咧嘴呲呲叫。

杜臨風(fēng)悄聲哄道：“老伙計，咱們同是草根，給個方便唄？”

老狗嗅了嗅他帽檐上的汗味，不知怎的竟真不叫了，搖著尾巴一臉認同。

陸瑤兒斜眉挑眼，“還真是好運，這狗都服你?！?br>
“人與狗交情，豈比**兵頭更靠得??？”

杜臨風(fēng)得意地拍了拍草帽，覺得這帽今天又穩(wěn)了一分。

追兵漸遠，二人斜靠老狗窩邊松了口氣。

頭頂烈日在墻上投下一片殘影，陸瑤兒抽了根雜草咬嘴里，語氣輕快：“小書生，有本事光靠草帽混全天下不？”

杜臨風(fēng)笑嘻嘻道：“那得看帽下這腦袋硬不硬，從前我靠一頂破帽混成過流浪漢，如今說不定還能混成英雄。”

陸瑤兒撲哧一樂，眸光閃了下，眼底掠過一絲并不常見的柔和。

遠處傳來軍號聲，兵丁們?nèi)撕榜R嘶，將整個小鎮(zhèn)翻了個底朝天，卻似乎己經(jīng)放棄了在此處細搜。

杜臨風(fēng)翻出袖內(nèi)半截油條，恭敬遞給陸瑤兒：“救命之恩，這根油條權(quán)當(dāng)謝禮?！?br>
陸瑤兒一把奪過，在杜臨風(fēng)頭上輕敲了一下，咬了一口才咕噥：“算你有心，下回救你，記得換大饅頭?！?br>
灰墻外的喧囂漸漸遠去，兩人相視一笑。

杜臨風(fēng)從草根泥濘里攥緊了這頂草帽，也攥住了人生又一段亂世緣。

巷子盡頭，有雜草隨風(fēng)而生，正如這動蕩世間的小人物們，總要在看似無望的間隙里，生出幾分倔強的希望和溫情。

不知此去江湖風(fēng)雨會有多險，但此刻烈日下，帽檐下有笑聲，也有將要踏上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