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傍晚，天黑了，顧家別墅亮起了燈。

今晚是顧清顏回國的歡迎宴。

一輛輛豪車開進(jìn)院子，穿著禮服的客人走進(jìn)大廳。

香檳塔擺在中間，燈光照在杯子上，閃閃發(fā)亮。

我蹲在后廚角落，低頭擦銀器。

水槽里泡著盤子和叉子，我的手泡在水里，指尖發(fā)白。

灰藍(lán)色的傭人服袖口有油漬，頭發(fā)用橡皮筋扎著，臉上沒化妝。

二十三歲，我在顧家長大了十八年。

以前我是顧家大小姐，坐在前排聽課，穿高定禮服參加宴會。

現(xiàn)在我不是小姐了，連客人都不是。

我只是個臨時被叫回來幫忙的人。

我記得高三那年，顧景琛逃課打架，我替他挨了顧明遠(yuǎn)一巴掌。

我記得沈曼生日，我攢了三個月的生活費給她買了條絲巾，她看都沒看就扔進(jìn)了垃圾桶。

我記得陸時衍發(fā)燒住院，我守了他三天三夜，他醒來只說了一句：“你怎么還在這？”

可這些事，在顧清顏回家這一天，全都變得不值一提。

我停下動作，看著水槽里的銀手鏈。

這是我親媽留下的東西。

銅牌醫(yī)院出生時戴在我手腕上，背面刻著“林晚星”三個字。

顧景琛上周拿去“看看”，說要找專家估價，到現(xiàn)在沒還。

我站起來，想去雜物柜找登記單。

剛走兩步，廚房門口出現(xiàn)一個傭人。

她是新來的，不認(rèn)識我，但還是小聲說：“沈**說了，今晚不準(zhǔn)你碰貴重物品?！?br>
我站住，沒說話。

手指掐進(jìn)圍裙邊，指甲陷進(jìn)布料里。

我回到原位繼續(xù)擦銀器。

水聲嘩嘩響，大廳傳來音樂聲，有人笑，有人碰杯。

我看著自己的手。

這雙手給顧景琛補過習(xí)，給沈曼端過茶，給陸時衍煮過粥。

現(xiàn)在，連碰一下銀器都要被人攔。

我低聲問自己：“我到底做錯了什么？”

門突然被推開。

沈曼站在門口。

她是顧明遠(yuǎn)的第二任妻子，也是顧景琛的親媽。

三十多歲，臉很年輕。

今天她穿深紅色旗袍，戴著耳墜，嘴角帶著笑。

“林晚星，別躲了?！?br>
她說，“出來見見**妹?！?br>
我沒動。

她走近一步，聲音變尖：“裝什么清高？

你現(xiàn)在算什么東西？

叫你出來是給你臉！”

我放下抹布，跟著她走出廚房。

從側(cè)門進(jìn)大廳，所有人安靜了一下。

幾十雙眼睛看著我。

有人小聲說：“這就是那個假千金？”

“長得還挺像?！?br>
“血緣騙不了人，站一起就知道誰是真的。”

客廳中央站著三個人。

顧明遠(yuǎn)，顧家家主，背著手站著。

顧清顏，穿白色長裙，披著頭發(fā)，笑容溫柔。

她站在我曾經(jīng)站的位置，像個真正的大小姐。

還有陸時衍。

他穿黑色西裝，手搭在顧清顏肩上。

我認(rèn)識他十年。

他是我未婚夫。

我們訂婚兩年，大家都以為我們會結(jié)婚。

可現(xiàn)在他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
顧明遠(yuǎn)開口：“清顏回來了，你是時候搬出去了。”

“顧家不養(yǎng)外人。”

我嘴唇抖了一下。

“爸……別叫我爸?！?br>
他打斷我，“你姓林，不是顧家的人?！?br>
我看向沈曼。

她冷笑：“你還真當(dāng)自己是女兒？

十八年前抱錯的事鬧出來，顧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?！?br>
我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顧景琛從樓梯跑下來。

他是顧明遠(yuǎn)和沈曼的兒子，從小被寵著長大。

抽煙、飆車、掛科，沒人管他。

他手里拿著一條銀手鏈。

是我的那條。

他一把扯下我手腕上的另一只——那是我平時戴的普通款——然后把真的那條甩在我臉上。

“這東西你也配戴？”

他說，“野種就該有野種的樣子?！?br>
我彎腰撿起手鏈，手指發(fā)白。

抬頭看向陸時衍。

“時衍……”他摟緊顧清顏，終于看我一眼。

眼神像看陌生人。

“我從未愛過你?！?br>
他說，“婚約作廢。”

空氣一下子靜了。

有人輕笑出聲。

我站在原地，胸口像被撞了一下。

呼吸變得困難。

我想走，腳下一軟，差點摔倒。

扶住墻才站穩(wěn)。

我看西周，想找一個能說話的人。

沒有。

賓客己經(jīng)轉(zhuǎn)回去聊天喝酒，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
沈曼說：“你的行李打包好了，放在后門?！?br>
顧景琛說：“滾吧，別臟了我家地毯?！?br>
我轉(zhuǎn)身往樓梯走。

每一步都很重。

二樓走廊盡頭有個小角落，是我小時候躲清靜的地方。

我靠墻坐下，抱著膝蓋。

手鏈緊緊攥在手里。

窗外開始下雨。

雨點打在玻璃上，一聲一聲。

我沒有外套，身上還是傭人服。

手機不在身上，錢包也沒帶。

我哪里都去不了。

樓下音樂還在響，笑聲不斷。

他們慶祝真千金回家，像過節(jié)一樣。

而我坐在黑暗里，像個被扔掉的東西。

我閉上眼。

腦子里全是過去十八年。

我為這個家付出的一切，換來一句“野種”。

我愛的人，親手把我推下深淵。

我聽見腳步聲。

睜眼看到顧清顏站在走廊另一頭。

她是顧家真女兒，五歲被保姆偷走，去了縣城。

現(xiàn)在她回來了，穿名牌，說話溫柔，大家都夸她懂事。

她看著我，沒說話，只是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卻讓我心里發(fā)冷。

她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我沒追。

我知道，從今天起，我不再是蘇晚星。

我是林晚星，無家可歸的林晚星。

我低頭看著手鏈。

銅牌上的字快磨平了，但我記得清楚。

林晚星。

媽媽給我取的名字。

不是顧家給的稱呼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風(fēng)從窗縫吹進(jìn)來，我發(fā)抖。

我不知道要在這家待到什么時候。

也不知道明天醒來要去哪里。

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
你們欠我的，我會記住。

總有一天，我要你們一字一句還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