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晨讀的讀書聲剛漫過操場的經幡,葉心怡就攥著教案往辦公室走。廊下的風卷著青稞的香氣,她卻沒心思細品——那包雪蓮花的重量,比教案本沉多了。
云桑送來的新課本還在***碼得整整齊齊,孩子們用新鉛筆盒時的雀躍還在耳邊,可這份好意到了今天,卻像裹了蜜的針。她想起昨天手工課結束時,帕卓站在教室門口,手里捧著個木盒,說“云桑讓銀匠打了支鋼筆,說你批改作業(yè)用著順手”。她當時找了個“學校發(fā)了文具”的借口推了回去,帕卓臨走時那欲言又止的眼神,讓她后頸直冒冷汗。
“心心,發(fā)什么呆呢?”林老師端著搪瓷缸從身邊走過,缸沿的茶漬結了層薄痂,“剛才帕卓來問你在不在,說云桑讓人送了些酥油過來,我?guī)湍銘耍f你去鄉(xiāng)上領教材了。”
葉心怡猛地回神,攥著教案的手指松了松:“林姐,謝謝你。”
林老師瞥了眼她手里的雪蓮花,眉梢挑了挑:“那牧場主最近來得也太勤了。前天送煤,昨天送文具,今天又送酥油——咱們學校哪用得著這么多東西?”她往廊外望了望,壓低聲音,“我聽炊事員說,云桑今早就在牧場邊上的山崗上站著,盯著咱們學??戳撕靡魂囎幽亍!?br>
葉心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山崗離學校不過半里地,他站在那里,能清清楚楚看到教室的窗戶,看到她有沒有在備課,有沒有和孩子們說笑。這念頭讓她后頸發(fā)緊,像被什么東西盯上了。
她還覺得是自己多心,覺得云桑只是熱心助學??蛇@幾**的示好太密集,太刻意——知道她胃不好,就讓央金阿媽送糌粑粥;知道她備課到深夜,就送來能提神的雪蓮花;甚至連她隨口提過“紅筆快用完了”,第二天帕卓就送來一整盒朱砂筆。
這些細致入微的關心,起初讓她感激,如今卻像細密的網,慢慢勒緊了她的呼吸。
“下午我要去縣城買教具,”葉心怡翻開教案,指尖劃過“三年級生字表”,聲音卻有些發(fā)飄,“林姐,要是云桑再來,你就說我去鄉(xiāng)中心校開會了,得明天才回來。”
林老師放下搪瓷缸,在她身邊坐下:“你啊,早該提防著點了?!彼勉U筆頭敲了敲桌面,“上次鄉(xiāng)上的**部來調研,就說云桑這人看著冷,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他對你這么上心,怕是沒那么簡單?!?br>
葉心怡沒接話,只是把雪蓮花塞進抽屜最深處,上面壓了本厚厚的《藏漢詞典》。她想起陳烈州在電話里反復叮囑“別和當地人走太近”,那時她還覺得他多慮,現在才懂那份擔憂里的重量。
下午第二節(jié)是自習課,葉心怡剛把作業(yè)分給組長,就見帕卓在教室后門探頭。他看到葉心怡,眼睛亮了亮,剛要開口,林老師突然從隔壁教室走過來,挽住葉心怡的胳膊:“心心,走,咱們去庫房盤查新到的粉筆,縣教育局的人明天要來檢查。”
葉心怡愣了愣,隨即反應過來,順著林老師的力道往外走:“哦對,差點忘了。”
路過帕卓身邊時,林老師笑著打招呼:“帕卓啊,找心心有事?她這陣子忙壞了,教育局要檢查教學材料,得天天泡在庫房里呢?!?br>
帕卓的手在藏袍上蹭了蹭,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:“云桑說……說牧場的蘋果熟了,讓我送些過來,給孩子們當點心?!彼噶酥覆賵鲞叺闹窨穑欢阎肟鸺t透的蘋果。
“哎呀,太客氣了!”林老師接過話頭,招呼幾個高年級學生,“來,幫帕卓叔叔把蘋果搬到廚房去!心心,你先去庫房等著,我安頓好就來?!?br>
葉心怡點點頭,幾乎是逃也似的往庫房走。藏袍的下擺掃過門檻時,她聽見林老師和帕卓寒暄:“云桑真是太照顧咱們學校了……心心這孩子就是實誠,總怕麻煩別人……”
庫房里堆著過冬的煤塊,空氣里有煤塵和舊書本的味道。葉心怡靠在煤堆上,胸口還在發(fā)悶。她知道林老師是在幫她,可這種刻意的回避,讓她心里又澀又慌——她不想辜負云桑的好意,更不想被這份好意困住。
傍晚放學,葉心怡故意磨到最后一個走。鎖教室門時,卻看見黑馬拴在操場的老槐樹下。云桑背對著她站在旗桿旁,藏袍的邊緣被風吹得揚起,像只蓄勢待發(fā)的鷹。
她的手猛地攥緊了鑰匙,轉身就想往教師宿舍走。
“葉老師?!?br>
沉穩(wěn)的男聲自身后傳來,像石子投進靜水。葉心怡的腳步頓住了,指尖的鑰匙硌得掌心發(fā)疼。
“我讓帕卓送的蘋果,孩子們還愛吃嗎?”云桑走過來,手里轉著串紫檀木佛珠,目光落在她發(fā)梢,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專注。
“謝謝,很新鮮?!比~心怡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,“我還有事,先回去了。”
“我看到你躲著帕卓了?!痹粕5穆曇艉茌p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了然,“是不想見我?”
葉心怡的后背僵了僵。她抬起頭,正好對上他的眼睛——那雙像深潭的眼睛里,沒有惱怒,只有一種近乎直白的探究。這探究讓她更慌了,像被戳穿了心事的孩子。
“不是?!彼荛_他的目光,往宿舍走,“最近確實忙,教育局要檢查,林老師怕我應付不過來,總讓我待在庫房?!?br>
云桑沒跟上來,只是站在原地。葉心怡走到宿舍門口時回頭,看到他還在老槐樹下,黑馬正用頭蹭他的胳膊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幅沉默的畫。
關上門的瞬間,她靠在門板上滑坐下來。窗外的經幡還在響,風里似乎還帶著他身上的松脂味。她知道自己的回避只是權宜之計,像用手擋著漫過來的潮水——潮水下的暗流,只會越來越洶涌。
她從抽屜里翻出陳烈州的照片,照片上他在海邊笑得眉眼彎彎。葉心怡用指尖撫過他的臉,心里暗暗打定主意:明天就去縣城網吧,她好想陳烈州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老槐樹下的云??粗巧染o閉的窗戶,指尖的佛珠轉得更快了。帕卓走過來,低聲問:“要不……下次別送東西了?”
云桑望著窗戶里透出的暖黃燈光,喉結動了動:“她會習慣的。”
風卷著蘋果的甜香過來,混著經幡的氣息。葉心怡在門后數著心跳,云桑在門外望著燈光。一場無聲的拉鋸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