歐越市，《歐越日報》社。

午后的蟬鳴聲嘶力竭，仿佛要把這悶熱的夏天撕開一道口子。雖然辦公室里開著那臺老式的窗機空調，嗡嗡作響地吐著冷氣，但李沐晴覺得心里的燥熱一點都沒減退。

她那張清麗的臉上寫滿了不甘，那份被她視若珍寶的手寫稿——《打破鐵飯碗，換來金飯碗——紅星廠超額累進計件制的啟示》，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總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，像個被遺棄的孩子。

“主編，我不明白！”李沐晴的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發(fā)顫，“事實擺在眼前，紅星廠起死回生了，工人們拿到了錢，吃上了肉，生產效率翻了三倍！這是多么鮮活、多么有力的**樣本？咱們歐越市是沿海開放的前沿，為什么連這樣一篇實事求是的報道都不敢發(fā)？”

總編老張是個在新聞戰(zhàn)線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“老筆桿子”，兩鬢早已斑白。他摘下厚厚的老花鏡，揉了揉發(fā)脹的太陽穴，眼神中既有對年輕人沖勁的欣賞，更多的是一種歷經(jīng)風浪后的謹小慎微。

“小李啊，你還是太年輕。在咱們這個行當里，事實是事實，但**是**?！?br>
老張嘆了口氣，拿起紅筆，在稿子上重重地圈出了幾個詞，筆尖戳在紙面上，發(fā)出篤篤的聲響。

“你看看你寫的這些——‘物質刺激’、‘拉大收入差距’、‘上不封頂’。在咱們歐越，雖然商業(yè)氛圍濃厚，但盯著咱們這塊試驗田的人也多??！紅星廠是國營大廠，不是鄉(xiāng)鎮(zhèn)小作坊。你在國營大廠搞這一套，那就是在挑戰(zhàn)‘公有制為主體’的紅線！”

老張語重心長地勸道：“這文章只要發(fā)出去，立刻就會成為靶子。那些守舊派會拿著放大鏡找漏洞，扣上一頂‘走資本**道路’的大**。到時候不僅是你，連顧恒，甚至連報社都要跟著倒霉！這責任，你負得起嗎？而且可是害了你的小情郎”

這一番話，像是一盆夾雜著冰碴的冷水，瞬間澆滅了李沐晴心頭的火氣。

她咬著嘴唇，直到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。

是啊，她不能害了他。

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，這一周所謂的“深度采訪”、“蹲點調研”，究竟是為了什么。

什么為了寫出一篇震驚業(yè)界的報道，什么為了探索國企**的出路，那都是說給臺里領導聽的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
她開著報社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破吉普，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顛簸了三個小時跑去紅星廠，理由其實只有一個——

她想他了。

回憶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，讓李沐晴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，慢慢浮現(xiàn)出一層動人的緋紅。

她想起了那天在紅星廠的車間外。顧恒剛從生產線上下來，身上穿著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襯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結實的小臂。他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汗味，但在李沐晴聞起來，那卻是讓她心跳加速的荷爾蒙氣息。

當時四下無人，她拿出隨身帶著的***香手帕，踮起腳尖，細細地給他擦去額頭細密的汗珠。

顧恒那個膽大包天的家伙，竟然趁著沒人注意，伸手飛快地捏了一下她**的臉頰。指尖帶著粗糙的繭子，劃過她的皮膚，惹得她一陣顫栗。

“蘇大記者，這算不算賄賂采訪對象？”他壞笑著，眼神里全是寵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