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裴懷瑾穿著一套藏青色的單排扣西裝,平駁領,線條利落干凈。他的西裝是意式剪裁——肩線自然,沒有墊肩的痕跡,腰部收得不緊,整體輪廓流暢而松弛。面料的質(zhì)感極好,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光澤。
內(nèi)搭不是傳統(tǒng)的襯衫配領帶,而是一件深色的高領羊絨衫,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。
他的風格和裴承安完全不同。
如果說裴承安是那種老派的、莊重的,像一座山一樣壓在那里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,那裴懷瑾就是另一種——現(xiàn)代的、克制的、不動聲色的。他的穿搭不會讓你第一眼就注意到,但你多看幾眼就會意識到,那種“不顯眼”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考究。
他站在那里,松弛、從容,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樣子,但卻又什么都在他掌控之中的感覺。
他大概是感覺到了沈清瑜的目光,也轉(zhuǎn)而看向她。
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上了。
他的眼睛,又是那種很冷淡的感覺,看人的時候像是隔著一層什么。很深邃,像是深夜的海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瞬,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,那種感覺太熟悉了——熟悉到她的指尖開始發(fā)涼,熟悉到她幾乎能聞到那股雪松的味道。
那天晚上的人……
不,不會是他。
沈清瑜站在原地,手無意識地攥著大衣,指節(jié)泛白。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么——微笑、點頭、說一句“你好”——但她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裴懷瑾看著她。
他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,還是那副淡淡的、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樣子。但沈清瑜看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——很輕,很淺,如果不是她正在死死地盯著他的臉,根本不可能注意到。
那是一個笑。
不是客套的、社交性的笑,怎么好像是一個果然是你的笑。
沈清瑜有些不懂。
“清瑜?”蔣曼琳的聲音傳來,“怎么了?進來啊,別站在門口?!?br>
沈清瑜回過神來,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還站在門口,手攥著大衣,姿勢僵硬得像個被定住的人偶。
她松開手,邁步走進去。
高跟鞋踩在橡木地板上,發(fā)出輕輕的聲響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虛浮的,不真實的。
蔣曼琳自然地接過她脫下來的駝色大衣,交給一旁的服務生。大衣被拿走的那一刻,沈清瑜覺得像是失去了一層保護——鵝**的連衣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,鎖骨凹陷處的鉆石微微晃動,整個人暴露在包間溫暖的空氣里。
也暴露在他的目光里。
“清瑜,來,見過你林阿姨。”蔣曼琳拉著她的手,走到林婉茹面前。
“阿姨好?!鄙蚯彖ら_口,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(wěn)一些。
林婉茹拉著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里全是笑意:“曼琳,你女兒也太漂亮了。我看了照片就覺得好看,見了真人才知道,照片根本不及本人一半?!彼D(zhuǎn)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裴懷瑾,“懷瑾,你說是不是?”
沈清瑜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嗯?!迸釕谚吐暬貞?。
沈清瑜沒看他,目光落在林婉茹的笑容上,嘴角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弧度。
“清瑜,見過你裴叔叔?!笔Y曼琳繼續(xù)介紹。
“叔叔好?!鄙蚯彖だ^續(xù)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。
裴承安沖沈清瑜點了點頭,表情不冷淡但也不算熱絡:“清瑜,歡迎你回國。聽說你在斯坦福讀的法學博士,真是了不起?!?br>
“裴叔叔過獎了?!鄙蚯彖ふf。
“懷瑾,你和清瑜你們兩個還沒打招呼吧,趕緊握個手認識一下?!绷滞袢阈χ鴮ε釕谚f。
“沈小姐?!彼f,伸出手,“你好?!?br>
沈清瑜看著那只手——手指很長,骨節(jié)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干凈。他手腕上戴著一只極簡風格的鉑金表,表盤是深藍色的,和西裝的顏色遙相呼應。
她把手伸過去,握了一下。
“裴先生,你好?!?br>
他的手很干燥,掌心是溫熱的。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,持續(xù)的時間也恰到好處——既不會短到讓人覺得敷衍,也不會長到讓人覺得刻意。
“好啦,都別站著了,坐下吧?!绷滞袢阏泻糁蠹衣渥?。
裴承安和沈懷庭自然是主位,林婉茹和蔣曼琳坐在他們旁邊,沈清瑜和裴懷瑾則正好面對面坐下。
服務生開始上菜。
菜品是提前定好的,一道道端上來,擺盤精致,但又不至于過于花哨。
林婉茹和蔣曼琳負責熱場,話題自然而然地繞著兩個孩子轉(zhuǎn)。
“清瑜已經(jīng)畢業(yè)了是吧?”林婉茹問,語氣里帶著真誠的欣賞。
“是的,阿姨。”沈清瑜放下筷子,禮貌地回答,“前段時間剛畢業(yè)?!?br>
“這么多年很辛苦吧?一個人在那么遠的地方,東西也吃不慣,也沒有家人在身邊?!?br>
“還好,習慣了就好了。”沈清瑜回答。
“我家清瑜從小就不讓人操心?!笔Y曼琳在旁邊接話,“***這么多年,我和她爸都沒怎么管過她,自己就把書讀完了?!?br>
“是,清瑜太乖了。”林婉茹笑著說,“但懷瑾就不行了,小時候可沒少讓我們操心?!?br>
“媽?!迸釕谚_口了,聲音淡淡的,帶著一點無奈。
“哎呀,懷瑾也是從小優(yōu)秀到大的?!笔Y曼琳接過話,“而且二十七歲的時候就能接手裴氏,三年時間把公司打理的井井有條。婉茹,你這兒子才教得好呢。”
“哪里哪里,你過獎了?!绷滞袢阕焐现t虛,但眼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。
裴承安端起酒杯,朝沈懷庭舉了舉:“懷庭,你這女兒教得好,斯坦福法學博士,可不簡單?!?br>
“過獎了?!鄙驊淹ヅe杯回敬,“她就是自己肯用功,我和**沒怎么管?!?br>
兩位父親碰了一下杯,各自喝了一口。
沈清瑜注意到,裴承安喝酒的時候,裴懷瑾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父親的酒杯,然后移開了。那個眼神很快,快到幾乎注意不到,但她捕捉到了——那是一種習慣性的、克制隱晦的關心。
她收回目光,繼續(xù)吃飯。
“清瑜平時有什么愛好?”林婉茹又問。
“平時看法律書比較多,偶爾會去聽音樂會,看看畫展。”沈清瑜說,“在斯坦福的時候選了門繪畫課,雖然沒什么天賦,但我還挺喜歡畫的?!?br>
“那正好,懷瑾也喜歡看畫展?!绷滞袢阈χf,“回頭讓他帶你一起去,京北最近有幾個不錯的畫展?!?br>
“好……”沈清瑜的語氣帶著一絲敷衍。
裴懷瑾沒有接話,從進門到現(xiàn)在,他開口的次數(shù)一只手就能數(shù)過來。
他不是那種局促的、不知道該說什么的沉默,而是一種從容的、理所應當?shù)某聊:孟袼緛砭筒恍枰f話,好像坐在這里吃飯、聽別人聊天,對他來說就已經(jīng)足夠了。
林婉茹顯然早已習慣了他的沉默,全程沒有試圖讓他多說幾句。蔣曼琳也不在意,繼續(xù)和林婉茹聊著家常。沈懷庭和裴承安聊他們的,偶爾提到裴懷瑾的時候,他也只是簡短地回應一兩個字,然后繼續(xù)安靜地吃飯。
沈清瑜覺得這樣挺好,她也不是那種能跟陌生人熱絡聊天的人,兩個人都不說話,反而自在。
但她很快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