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樹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夾在兩排老宅子中間，窄得只能容兩個(gè)人并排走。，第一反應(yīng)是——這里真安靜。，是那種“不該這么安靜”的安靜。明明是白天，巷子里卻沒什么人，兩邊的窗戶都關(guān)著，連狗叫聲都沒有。。京兆府的人留了兩個(gè)差役守著，看到賀決來了，趕緊迎上來?！百R大人?！逼渲幸粋€(gè)差役拱了拱手，“現(xiàn)場(chǎng)沒動(dòng)過，就等您來。”，沒說話，徑直走向**。，腳剛邁出去兩步，就看到了那個(gè)躺在地上的人。，四十來歲，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衫。雙手交疊在胸前，像是被人擺過的。臉上——。，她說不上來。嘴角微微上翹，眼睛半閉著，像是在做一個(gè)好夢(mèng)。，不應(yīng)該做夢(mèng)?！般吨墒裁?？”賀決的聲音從前面?zhèn)鬟^來。，蹲下來，把案卷翻開，筆蘸上墨。。“你是來工作的還是來發(fā)抖的？”賀決站在三步遠(yuǎn)的地方。
“兩者可以同時(shí)進(jìn)行?！比钤茣е?，努力讓筆尖對(duì)準(zhǔn)紙面。
賀決看了一眼她寫下的第一行字：“你這字，大理寺卿要是看了，能當(dāng)場(chǎng)辭官?！?br>“我平時(shí)寫得不這樣的。”
“那你平時(shí)是平時(shí)，現(xiàn)在是手抽筋了？”
阮云書不想理他了。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筆尖上，一筆一劃地寫：死者王滿倉(cāng)，年四十二，槐樹巷更夫。
戚清晏蹲下來，沒理會(huì)他們的斗嘴，直接翻看死者的眼瞼和口鼻。
“不是妖物直接殺的?！彼f。
“說清楚。”賀決也蹲了下來。
“他身上沒有妖氣殘留。瞳孔放大，面部肌肉痙攣，是嚇?biāo)赖??！逼萸尻填D了頓，指著**的嘴角，“但他臉上的表情不對(duì)。被嚇?biāo)赖娜瞬粫?huì)笑。”
姜泠站在巷口，一直沒動(dòng)。這時(shí)候忽然開口了：“有妖氣。很淡，不是剛留下的?！?br>“什么方向？”賀決問。
姜泠抬了抬下巴，指向巷子里的老槐樹。
賀決邁步向里走。
阮云書趕緊跟上去，手里的筆和案卷抱得緊緊的。
姜泠走在她后面。阮云書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——不是腳步聲，是劍鞘碰了一下腰帶。她沒回頭，但莫名覺得安心了一點(diǎn)。
戚清晏走在最后面，又開始打哈欠了。
巷子兩邊的墻越來越舊，墻皮剝落，露出里面的青磚。有些窗戶用木板釘死了，有些門上的銅鎖銹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阮云書一邊走一邊在心里記：巷子兩側(cè)共七戶人家，五戶門上有鎖，兩戶門虛掩。住人的不多。
“趙四說這條巷子有什么說法？”賀決頭也沒回地問。
阮云書腦子一轉(zhuǎn)：“他說這條巷子三十年前叫‘待歸巷’，住的都是軍屬。男人們出征打仗，女人們?cè)诩业??！?br>“等到了嗎？”戚清晏問。
“大部分沒有。”阮云書說，“那場(chǎng)仗打了十二年，回來的人不到三成?！?br>“那得多少人沒等到?！逼萸尻梯p聲說了一句。
沒人接話。
走到老槐樹跟前，戚清晏蹲下來看了看樹根附近的泥土。
“這土顏色不對(duì)。”她用手捻了捻，“血腥味。很淡，但至少十年以上了?！?br>“那棵樹在吃血？”阮云書脫口而出。
“有可能。”戚清晏站起來，“樹根底下應(yīng)該埋著東西?！?br>賀決看著那棵樹，沉默了一會(huì)兒，然后說：“回去查舊案卷。這條巷子以前一定報(bào)過案?！?br>阮云書已經(jīng)在腦子里翻了：“十八年前，有個(gè)叫劉守田的挑夫，住在槐樹巷，晚上出門再?zèng)]回來。十五年前有人報(bào)半夜聽到女人哭。十三年前又有人報(bào)。十年前一個(gè)叫陳大的腳夫，住在巷尾，也失蹤了?！?br>賀決看了她一眼：“你確定？”
“卷宗甲字四十三號(hào)、乙字十七號(hào)、乙字三十九號(hào)、丙字五十二號(hào)。”阮云書說，“都在庫(kù)房里?！?br>戚清晏吹了聲口哨：“行啊，小文書?！?br>姜泠沒說話，但她看了阮云書一眼。
那個(gè)眼神很淡，但阮云書覺得——好像不是在嫌棄她。
“趙四還說什么了？”賀決問。
阮云書想了想：“他說三十年前，這條巷子里有個(gè)女人，丈夫出征沒回來。她在巷口等了十年，最后死在槐樹下。”
“名字呢？”
“沒人記得了。就說是姓沈，夫家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戚清晏看著那棵老槐樹，沉默了一會(huì)兒：“等了十年，死在樹下。那她的執(zhí)念不小?！?br>“能感覺到嗎？”賀決問姜泠。
姜泠走到樹跟前，伸出手，但沒有碰樹干。她的手停在離樹皮一寸的地方，停了幾息，然后收回來。
“有東西在里面。”她說，“不是樹本身。是寄在樹里的?！?br>“能確定是什么嗎？”
“不能。”姜泠說，“要等它自己出來?！?br>話音剛落，阮云書看到那道樹干上的裂紋里，有一點(diǎn)微弱的白光。
不是反光。是那里面真的有光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她的聲音發(fā)緊。
沒有人回答她。
白光越來越亮。不是刺眼的那種亮，而是像水一樣，從裂紋里慢慢滲出來，沿著樹干的紋路往下淌。
然后，他們聽到了一個(gè)聲音。
很輕，很遠(yuǎn)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。
是一個(gè)女人的哭聲。
戚清晏的眉頭皺緊了。
姜泠的手按上了劍柄。
賀決站在原地，油燈舉在半空中，火光和白光交織在一起，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說。
阮云書覺得這一點(diǎn)都不有意思。
她的腿已經(jīng)抖得快站不住了。
但她的手還握著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有扔掉筆跑掉。
也許是因?yàn)榻稣驹谒懊妗?br>也許是因?yàn)閯e的什么原因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繼續(xù)寫：槐樹巷深處，老槐樹干裂中現(xiàn)白光，隨有哭聲傳出，來源不明。
字還是歪歪扭扭的。
但至少寫下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