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什么名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，不是那種吃片止痛藥就能壓下去的小疼。而是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、錐心刺骨的、讓人恨不得立刻再死一次的疼。，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著。胸腔里每呼吸一次，都帶著撕裂般的灼燒感，仿佛有無數(shù)根針在扎他的肺。肋骨肯定斷了，至少兩根，也許三根，甚至四根。后腦勺貼著什么東西，冰涼黏膩，帶著鐵銹的腥氣——是血。。，動不了。，眼皮重得像灌了鉛。。，濃得嗆人，從他的傷口里源源不斷地涌出來。汗臭味，酸腐刺鼻，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還有劣質(zhì)酒液的酸腐味，混合著爛菜葉、潲水和尿騷味——這是條暗巷，臟得不能再臟的暗巷。墻角有垃圾堆，地上有污水，空氣里彌漫著**的氣息。，是有人在往他臉上吐口水?！芭蓿∵€裝死？”，順著皮膚往下流，黏膩惡心。。。，他經(jīng)歷過無數(shù)次失敗，無數(shù)次質(zhì)疑，無數(shù)次生死關(guān)頭。每一次，他都告訴自己同一個原則：在任何未知情況下，先收集信息，再做出反應(yīng)。
現(xiàn)在，睜眼就是反應(yīng)。
不是收集信息的時候。
“大哥，這廢物不會真死了吧？昨晚那幾棍子可不輕?！绷硪粋€聲音，年輕些，帶著點惶恐。
“死了也得把銀子吐出來！”第一個聲音惡狠狠地罵道。
緊接著，一只腳踹在他身上，正中肋骨斷裂處。
劇痛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，從胸口炸開，蔓延到四肢百骸。楊逸塵的牙關(guān)咬得咯咯響，指甲扣進(jìn)掌心的肉里，但他硬生生忍住了，沒有叫出聲。
“楊逸塵！***欠老子的三百兩銀子今天必須還！裝死？老子把你拖城外亂葬崗喂狗！”
楊逸塵。
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入腦海。
緊接著，無數(shù)記憶碎片如洪水般涌入——
大楊王朝。京城。楊家。十八歲。父母雙亡。二叔楊守業(yè)。賭坊。青樓。狐朋狗友。欠債。揮霍。敗家子。笑話。
那些記憶不是他自己的，卻清晰得像是親身經(jīng)歷。
他看見一個錦衣少年，在賭坊里紅著眼押上最后一錠銀子，輸光后被人轟出門外。他看見那個少年在青樓里左擁右抱，一擲千金，被姑娘們哄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。他看見那個少年被一群狐朋狗友圍著奉承，“楊少爺楊公子”叫得親熱，轉(zhuǎn)眼就在背后罵他“傻缺”。
他也看見那個少年回到家里，面對空蕩蕩的庫房和賬本上刺眼的赤字?？匆娝鍡钍貥I(yè)笑瞇瞇的臉，嘴里說著“賢侄放心，有二叔在”，眼里卻閃著別樣的光。
他看見那個少年昨晚在賭坊里，借了三百兩***想翻本。看見他輸?shù)?*后被人拖到暗巷，亂棍打到**?？匆娝稍诘厣?，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揚長而去，然后——
然后就沒有然后了。
原身死了。
死在亂棍之下，死在十八歲那年，死在這個臟亂差的暗巷里。
而現(xiàn)在，他活了。
楊逸塵依舊沒有睜眼。
他在腦海里快速整理著這些記憶，像整理一份混亂的實驗數(shù)據(jù)。原身的經(jīng)歷并不復(fù)雜，甚至可以說完美詮釋了“敗家子”這三個字。但仔細(xì)看，每一件事背后，都有同一個人的影子。
二叔楊守業(yè)。
原身的記憶里，這個二叔是“好人”。父母死后，是他主動搬進(jìn)楊府照顧侄兒；是他說“逸塵還小，讓他玩幾年，別逼太緊”；是他一次次替原身還賭債、擺平麻煩；也是他把原身的月錢從一百兩減到五十兩，再到二十兩，最后到十兩。
每次減月錢，他都一臉為難：“賢侄啊，不是二叔小氣，實在是府里進(jìn)項少了，你爹留下的生意不好做，鋪子虧了好幾家……”
每次替原身還債，他都唉聲嘆氣：“賢侄啊，二叔這把老骨頭，還能替你扛幾年？你以后可要爭氣啊，別再賭了……”
原身每次都感動得一塌糊涂，覺得天底下只有二叔對他好，比親爹還親。
但楊逸塵不是原身。
六十年的科研生涯，他見過太多人——真誠的、虛偽的、單純的、復(fù)雜的、善良的、惡毒的。一個人在說話時的微表情，眼神的細(xì)微變化，語氣的微小波動，都逃不過他的眼睛。
楊守業(yè)那些話，放在原身耳朵里是關(guān)愛。
放在他耳朵里，是捧殺。
把一個人養(yǎng)成廢物，然后順理成章地接手他的一切。這招不新鮮，但很有效。原身的父親留下的家產(chǎn)，少說也有幾萬兩，八年過去，還剩多少？
昨晚那頓亂棍，大概也在楊守業(yè)的算計之中。打死了最好，一了百了；打不死也無所謂，反正欠了一**債，早晚得把宅子抵出去。到時候楊守業(yè)再以“二叔”的身份出面，低價買下，神不知鬼不覺。
楊逸塵在心里冷笑。
算計得挺好。
可惜，人算不如天算。
“老大，他眼皮動了！沒死！”
楊逸塵緩緩睜開眼睛。
暗巷的光線昏暗，看不清頭頂?shù)奶焐５高^巷口，能看見外面是一條街，有行人的腳步聲和叫賣聲，還有馬車經(jīng)過的轆轆聲。
三個地痞圍在他身邊。
為首的是個刀疤臉，三十來歲，面相兇惡，一只腳還踩在他右手手背上。另外兩個年輕些，一個瘦高個，一個矮胖子，都是一臉痞相，手里拎著棍棒。
刀疤臉見他睜眼，咧嘴一笑，露出滿口黃牙：“喲，醒了？醒了正好，還錢！”
楊逸塵沒有說話。
沒有掙扎。
甚至沒有試圖把被踩的手抽回來。
他只是躺在地上，用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，靜靜地看著刀疤臉。
一秒。兩秒。三秒。
足夠了。
六十年的科研生涯，他練就了一雙毒眼?？慈?，看事，看本質(zhì)。
刀疤臉：面相兇，但眼神飄忽，不是真的狠人。腳上穿著布鞋，鞋底磨薄了，腳趾頭都快露出來了，是個窮鬼。說話時中氣不足，嗓音沙啞，昨晚應(yīng)該喝了不少酒，現(xiàn)在還沒完全醒。腰間別著把**，但刀鞘磨得發(fā)亮，是經(jīng)常***嚇人的那種——說明他只會嚇人，不敢真的動刀。
瘦高個：二十出頭，眼神閃爍，時不時往巷口瞟，怕被人看見。握著棍子的手在抖。應(yīng)該是新手，第一次干這種事，心里發(fā)虛。
矮胖子：表情興奮，躍躍欲試，手里拿著根棍子不停地晃，嘴里還嚼著什么東西。這種人最危險，腦子簡單，容易沖動，下手沒輕沒重。
三個人的共同點：衣服破舊，面帶菜色，指甲縫里都是黑泥。都是窮得叮當(dāng)響的底層地痞，靠替賭坊**混口飯吃。
這種人，要的不是命，是錢。
***他們也要吃官司，不值當(dāng)。大楊律法，**償命，欠債還錢，兩碼事。
楊逸塵開口了。
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，像是從破風(fēng)箱里擠出來的。但每個字都很清晰，很穩(wěn)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“三百兩。我雙倍還你?！?br>刀疤臉愣了一下。
旁邊兩個小弟也愣了一下。
然后刀疤臉大笑起來：“雙倍？六百兩？***一個窮得連褲衩都當(dāng)?shù)舻臄〖易樱檬裁催€？”
瘦高個跟著笑，笑得有點勉強(qiáng)。
矮胖子笑得最響，邊笑邊用棍子敲地面，咚咚咚的，像敲鼓。
楊逸塵沒有笑。
他盯著刀疤臉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：
“拿命還?！?br>暗巷里安靜了一秒。
刀疤臉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“你打死我，一文錢都拿不到，還得吃官司。**償命，你知道的?！睏钜輭m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陳述一個實驗結(jié)論，或者一條物理定律，“你放我回去籌錢，三天后，六百兩送到賭坊。你拿二十兩抽成，回去交差五百八十兩，東家還要夸你能干?！?br>刀疤臉的眼神開始變化。
從得意變成狐疑，從狐疑變成思索，從思索變成……動搖。
他混了這么多年，還是頭一回見到被打得半死的人，躺在地上跟他談條件。而且談得頭頭是道，像是在算一筆買賣。
這不對。
瘦高個湊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老大，別聽他胡扯。這廢物出了名的說話不算話，上個月還欠著醉仙樓的錢沒還，人家老*都罵上門了——”
“閉嘴。”刀疤臉踹了他一腳，力道不重，但意思到了。
他蹲下來，湊近楊逸塵，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三天？你拿什么保證？”
楊逸塵沒有躲避他的目光。
他用還能動的右手，慢慢指了指腰間那塊玉佩。
成色普通，雕工一般，玉質(zhì)渾濁，邊角還有磕碰的痕跡。擱在當(dāng)鋪里，頂多值十兩銀子。
原身的記憶里，這是二叔楊守業(yè)“送”給他的。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寶貝，楊家嫡長子的信物，讓他隨身戴著，千萬別弄丟了。原身信了，天天戴著，逢人就顯擺，說是傳**。
楊逸塵知道這是假的。
真的傳**，不會用這么差的玉。真的傳**，不會隨便給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。楊守業(yè)給他這塊玉，無非是想讓他戴出去丟人現(xiàn)眼，坐實他“敗家子”的名聲。
但那又怎樣？
刀疤臉不知道。
刀疤臉扯下玉佩，對著昏暗的光線照了照。用牙咬了咬，皺起眉頭。又掂了掂分量，還是皺眉頭。他不懂玉，只知道這東西看著不值錢。
“這玩意兒能值幾個錢？”
“值三十兩?！睏钜輭m說，“押給你，你安心。三天后我來贖，贖金六十兩?！?br>刀疤臉的眼睛亮了。
三十兩的東西，三天后翻一倍？這買賣劃算。
但他還是有點不放心：“你要是跑了呢？”
楊逸塵笑了。
笑得很淡，嘴角只是微微扯動了一下。但那雙眼睛里，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東西——是篤定？是嘲弄？還是居高臨下的憐憫？
“我往哪兒跑？”他說，“京城就這么大，我楊家就在那兒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你手里有玉佩，就是證據(jù)。我去報官，你也告得著我。你怕什么？”
刀疤臉想了想，好像是這么個理。
他把玉佩揣進(jìn)懷里，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楊逸塵。
“行。三天，六百兩。少一文，老子把你剁了喂狗?！?br>他揮了揮手，帶著兩個小弟揚長而去。
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。
瘦高個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，眼神復(fù)雜。矮胖子還在傻笑，被刀疤臉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。
暗巷里重歸寂靜。
楊逸塵躺在地上，望著灰蒙蒙的天空。
天快黑了。巷口的光線越來越暗，行人的腳步聲也越來越少。遠(yuǎn)處傳來更夫的鑼聲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三聲，大概是申時三刻，下午四點左右。
距離三天后的期限，還有整整七十二個小時。
七十二個小時，六百兩銀子。
原身的全部家當(dāng)加起來，不超過十兩。楊府賬上被二叔搬空了，庫房也空了。就算把這座宅子賣了，一時半會兒也脫不了手。
開局死局。
但楊逸塵沒有慌。
六十年的科研生涯，他經(jīng)歷過比這更難的開局。
三十五歲那年，他的理論被人質(zhì)疑是“***”，經(jīng)費被砍，團(tuán)隊解散，只剩他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實驗室。他用三年時間做出初步成果，讓所有人閉嘴。
四十二歲那年，實驗連續(xù)失敗一百二十七次，合作方撤資，媒體群嘲，連他最得意的學(xué)生都勸他放棄。他用兩年時間找到問題所在，第一百二十八次成功了。
五十三歲那年，身體垮了，住院半年，醫(yī)生說他不能再熬夜，再熬下去會死。他出院后照舊熬夜，只不過學(xué)會了在熬夜間隙打盹，學(xué)會了用更高效的方式工作。
每一次，他都告訴自己：只要腦子還在，辦法總比困難多。
現(xiàn)在也一樣。
楊逸塵開始思考。
三天，六百兩。正常途徑不可能。
原身的記憶里，那些狐朋狗友都是酒肉之交，借錢不還的主兒。去找他們，別說六百兩，六兩都借不出來。他們不來找他借錢，就算燒高香了。
二叔那邊更不用想。楊守業(yè)巴不得他死，怎么可能借錢給他？不落井下石就謝天謝地了。
當(dāng)東西？原身那點家當(dāng)，值錢的早被敗光了。幾件綢緞衣裳，當(dāng)鋪給二兩；幾本書，當(dāng)鋪給一錢；那塊玉佩，已經(jīng)押出去了。剩下的那些破爛，當(dāng)鋪能給十兩就頂天了。
搶銀行？這個時代沒有銀行。搶錢莊？那是找死。搶當(dāng)鋪？更找死。
那怎么辦？
楊逸塵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準(zhǔn)確地說，落在那床破棉被上——他躺著的這個地方，是暗巷角落，不知道誰扔了一床破棉被在這里，成了他的臨時床鋪。棉被很破，里頭的棉花都露出來了，結(jié)成一塊一塊的。
棉花。
楊逸塵的眼睛亮了。
棉花的主要成分是纖維素。纖維素用硝酸和硫酸的混合液處理，可以得到*****——也就是火棉?；鹈奕苡谝掖己?*的混合溶液，可以制成火棉膠。
火棉膠涂在傷口上，會形成一層透明的薄膜，隔絕空氣，防止感染，還能止血。
這個時代的金瘡藥，是用什么做的？楊逸塵回憶原身的記憶——好像是石灰、大黃、白芨之類的東西，磨成粉撒在傷口上。效果差，感染率高，十個人受傷，有三四個會死于傷口化膿。
而他做的火棉膠，效果遠(yuǎn)超這個時代的任何藥物。無菌、透氣、防水、止血，還能促進(jìn)愈合。放在現(xiàn)代社會，是家庭常備的急救用品。放在這個時代，是神藥。
關(guān)鍵是原料好找：棉布或棉花、硝石、硫磺、酒精。
硝石和硫磺，藥鋪有賣，不貴。酒精，蒸餾可得，糧食發(fā)酵就行。棉布或棉花，眼前就有。
三天，足夠。
楊逸塵嘴角微微勾起。
有辦法了。
他撐著地面，一點一點坐起來。
左臂鉆心地疼，肋骨也疼，腦袋也疼。每動一下，都像有人在用刀子剜他的肉，用錘子砸他的骨頭。但他咬著牙，扶著墻，慢慢站了起來。
暗巷盡頭有光。
他一步一步，向那光走去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每一步都可能倒下。但他沒有停。
走到巷口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床破棉被還躺在那里，在黑暗中若隱若現(xià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