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邊試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像一塊巨大的、微微凝固的碧玉。岸邊殘雪未消，與遠(yuǎn)處蓬萊山上的亭臺樓閣相映，勾勒出一幅清冷而恢弘的皇家園林畫卷。幾株早開的紅梅倚著池畔假山，在寒風(fēng)中瑟瑟地吐露著幽香。，由春桃和兩個小宮女陪著，緩步走在池邊的游廊上。高力士傳話時只說“走走”，并未約定具體時辰和地點，她選擇這個相對開闊、顯眼又不失雅致的地方，既是遵從，也是一種姿態(tài)——她“病愈”了，且有閑情逸致欣賞御苑風(fēng)光。，帶來凜冽的水汽。沈薇薇深吸一口，冰涼的氣息讓她因詩集事件而有些紛亂的頭腦清醒不少。她表面悠閑賞景，實則眼觀六路，耳聽八方，留意著任何可能出現(xiàn)的御駕儀仗。，游廊另一頭傳來了動靜。不是大隊人馬，只是寥寥數(shù)人。李隆基穿著一身玄色常服，外罩墨紫大氅，在高力士和兩個貼身內(nèi)侍的陪同下，正朝這邊走來。他似乎也在散步，步伐不疾不徐，目光落在遠(yuǎn)處結(jié)著薄冰的湖心。，面向來處，微微垂首。，李隆基走到了近前?！皭坼苍诖颂庂p景？”他聲音平和，聽不出太多情緒?！俺兼娺^陛下?！鄙蜣鞭毙卸Y，“正是。蒙陛下關(guān)懷，出來走動走動，不想巧遇圣駕。”她抬起頭，臉上帶著自然的、被寒風(fēng)吹出的淡淡紅暈，眼睛因冷空氣而顯得格外清亮，“這太液池冬日景象，別有一番肅穆開闊之美?！保洲D(zhuǎn)向湖面：“哦？愛妃覺得，與春日宴游、夏荷滿塘?xí)r相比，如何？”，還是隨口一問？沈薇薇心思電轉(zhuǎn)，決定不走尋常的傷春悲秋路線?！按喝斩岥?，夏日喧囂，各有其美。但臣妾私心以為，冬日的太液池，更像陛下?！彼Z氣誠懇，目光追隨皇帝的視線望向遠(yuǎn)處，“沉靜，廣博，包羅萬象，表面平靜之下，自有波瀾與力量。需靜心，方能體會其深遠(yuǎn)?！?，將帝王比作冬日湖水。李隆基果然轉(zhuǎn)過頭，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帶著審視，也有一絲意外。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仿佛沒聽見?！安懪c力量……”李隆基咀嚼著這幾個字，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，“愛妃倒是會說話?？磥斫袢站翊_實好了許多。托陛下洪福。”沈薇薇適時地露出一點輕松的笑意，“出來走走，吸些清冽之氣，覺得心胸都開闊了些。只是……”她看了看皇帝身上不算厚重的大氅，“陛下也要仔細(xì)著涼，這水邊風(fēng)硬?！保执缒媚蟮脛偤?，不過分親昵，也不顯疏遠(yuǎn)。
李隆基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有繼續(xù)前行，也沒有離開的意思，反而沿著游廊，向更僻靜的一處臨水暖亭走去。沈薇薇會意，落后半步跟上。
暖亭四角掛著厚氈擋風(fēng)，中間石桌上已備好了熱茶和手爐，顯然是高力士提前安排的。亭中只剩下帝妃二人和高力士在亭外三步處垂手侍立。
坐下后，李隆基端起茶杯暖手，忽然問：“昨日朕走后，你可還睡得安穩(wěn)？”
沈薇薇心中一動，這是在關(guān)心，還是另有所指？她坦然道：“謝陛下掛懷。許是白天睡得多了，夜里反倒清醒，看了會兒書，后來也就睡了?！彼鲃犹岬搅恕皶?，想看看皇帝的反應(yīng)。
“看書？”李隆基似乎有了點興趣，“愛妃在看什么書？”
“閑來無事，翻了翻《河岳英靈集》。”沈薇薇觀察著皇帝的神色，見他面色如常，便繼續(xù)道，“讀了些詩，只覺得氣象萬千。有王右丞的山水禪意，有高達(dá)夫的邊塞雄渾……只是讀到后來，偶有一二詩句，格調(diào)突兀，倒讓臣妾有些……困惑。”
她說得含糊，既點出了詩集，又用“格調(diào)突?！眮戆凳井惓＃徽f破具體內(nèi)容。
李隆基喝了口茶，淡淡道：“詩集編纂，良莠不齊也是有的。若有不喜，不看便是。你素日愛樂舞，詩文上倒不必過于苛求。”他語氣平常，似乎并未在意她話中的“困惑”，反而將話題引向了她的“專長”。
沈薇薇拿不準(zhǔn)他是真沒察覺，還是刻意回避。她順著話頭，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赧然：“陛下取笑臣妾了。樂舞是小道，詩文才是大道。臣妾有時也想多讀些，只怕資質(zhì)愚鈍，惹人笑話?！彼D了頓，像是鼓起勇氣，“陛下精擅詩文書法，若有閑暇……不知能否指點臣妾一二？哪怕只是教臣妾認(rèn)認(rèn)字，品評一下詩句好壞也好?！?br>這是她構(gòu)思的“陪伴”新方式——以“學(xué)生”的姿態(tài)接近。既能合理掩飾自己“文盲”的現(xiàn)狀，又能創(chuàng)造更多自然相處的機會，還能投合李隆基作為文采**帝王的心理。
李隆基果然有些意外，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：“你想學(xué)詩文？”他印象中的楊玉環(huán)，雖通音律，但在詩文書法上并不熱衷，甚至有些懶惰。
“臣妾只是覺得……”沈薇薇低下頭，看著杯中裊裊熱氣，聲音輕了些，“陛下日理萬機，所思所慮，皆非臣妾所能及。若連陛下喜愛的詩文都一竅不通，日后……怕是連陪陛下說說話，都更覺慚愧了?！彼龑訖C歸結(jié)為“想更靠近他一點”，半是真心半是策略，聽起來反而更可信。
亭內(nèi)安靜了片刻，只有寒風(fēng)吹過氈簾的輕微聲響。
“你有此心，自是好的。”李隆基的聲音緩了些，“詩文之道，在于性情，亦在于閱歷。強求不得，也急不得?！彼麤]有立刻答應(yīng)，但語氣已經(jīng)松動，“高力士?！?br>“老奴在?！备吡κ繎?yīng)聲近前。
“明日，將朕案頭那部褚遂良臨的《樂毅論》帖，還有新進(jìn)的那幾方徽墨，送到貴妃宮里。”李隆基吩咐道，“再挑幾本字體清晰的詩文啟蒙，一并送去?！?br>“是。”
沈薇薇心頭一喜，連忙起身謝恩：“臣妾謝陛下賞賜！”
李隆基擺擺手，示意她坐下?！半蘼犝f，你還讓宮人去找音律啟蒙的書？”他狀似隨意地問道。
消息傳得好快！沈薇薇心中一凜，面上卻坦然承認(rèn)：“是。臣妾想著，溫故知新?；A(chǔ)打得牢些，或許能有些新感悟，編排出更入陛下耳的新曲。”這個理由也說得通。
李隆基看著她，目光深遠(yuǎn)，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：“愛妃可知，這太液池水，引自何處？”
沈薇薇一愣，老實搖頭：“臣妾不知?！?br>“引自渭水，經(jīng)龍首渠入城。”李隆基緩緩道，“看似一池靜水，其下脈絡(luò)，卻連通著城外大河。大河奔騰，方能保證這一池水，永不枯竭，永保清澈?！?br>他站起身，走到亭邊，望著太液池?！皩m中之事，亦是如此?？此聘栉枭剑湎聟s有萬千脈絡(luò)，連著前朝，連著天下。”他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再次落在沈薇薇身上，那目光不再僅僅是看著寵妃，而是多了一些更深沉、更復(fù)雜的東西，“你性情純直，朕心甚慰。但有時，知道得太多，想得太多，反而不美。做好你的貴妃，讓朕閑暇時能得片刻安寧愉悅，便是大功一件。明白嗎？”
這番話，語重心長，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既是提醒，也是敲打。他在告訴她：你的位置在后宮，你的作用是讓我開心，不要試圖探究你不該知道的東西（比如那本詩集可能涉及的？或者朝局？），更不要試圖將手伸到“池水”之下。
沈薇薇背后滲出冷汗?；实酃徊煊X到了什么嗎？是她提及詩集時的試探，還是她突然要“學(xué)習(xí)”的舉動，引起了他的警覺？
她立刻低下頭，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順從：“臣妾愚鈍，謝陛下教誨。臣妾……臣妾只是怕自己粗陋，辜負(fù)了陛下。今后定當(dāng)謹(jǐn)守本分，絕不敢胡思亂想?！?br>見她如此，李隆基的神色緩和下來，伸手虛扶了一下：“起來吧。朕只是隨口一提，你不必惶恐。你有向?qū)W之心，朕是高興的?！彼D了頓，“那《樂毅論》帖，你先臨摹著。若有進(jìn)益，朕再與你講解?！?br>“是?！鄙蜣鞭睉?yīng)道，心中卻是波瀾起伏。剛才那一刻的威壓，讓她真切感受到了伴君如伴虎的含義。皇帝的“好意”與“提點”，界限模糊，全在一念之間。
又在亭中略坐片刻，說了幾句無關(guān)痛*的閑話，李隆基便起駕離開了，似乎真的只是偶遇散步。
沈薇薇恭送圣駕遠(yuǎn)去，站在漸漸凜冽起來的寒風(fēng)中，久久未動。
“娘娘，風(fēng)大了，回宮吧？”春桃小聲提醒。
沈薇薇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腦海中反復(fù)回響著皇帝的話——“做好你的貴妃”、“讓朕得片刻安寧愉悅”。
這聽起來像是將她限定在“玩物”或“解語花”的角色里。但換個角度想，這何嘗不是她目前最安全的定位？也是她發(fā)揮“現(xiàn)代思維”創(chuàng)造獨特價值的最佳領(lǐng)域？
讓他“安寧愉悅”的方式，可不止傳統(tǒng)的歌舞一種
至于那本詭異的詩集，還有皇帝似乎隱晦的警告……沈薇薇望向?qū)m廷深處重重疊疊的殿宇飛檐。
看來，這池水之下，隱藏的暗流，比她想象的更加錯綜復(fù)雜。而她這個意外投入水中的石子，激起的漣漪，已經(jīng)開始引起一些存在的注意了。
她需要更小心，也需要……更快地，找到屬于自己的那枚“棋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