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坑村的孩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龍坑村就冷了。，是從那一陣風(fēng)里感覺出來的——先是樹梢抖了一下，枯黃的葉子打個旋兒落下來，然后就什么都變了，空氣里帶了涼意，山色也沉了下去，像是大山把自己收進了某個看不見的殼子里頭。，背上馱著一捆柴火。，用麻繩攔腰綁住，壓得他走一步就往下矬一下，脊背彎成了一張弓的形狀。他沒有停，一步接一步，扁擔(dān)沒有，就這么靠兩條腿和一根脊背硬撐著，腳踩在亂石土路上，每一步都踩得結(jié)實。。，龍坑村的屋頂就露出來了——灰瓦的、茅草的，夾在山坳里，像是大山隨手揣在懷里的一把爛石子，不值錢，但也沒被扔掉。村子正中那處深深的坑洼在暮色里沉著，黑沉沉的，像一只睜開了眼又沒睜開的眼睛，村人早就習(xí)以為常，沒人多看一眼。，從幾戶人家的煙囪里升起來，到半空就散了，天太高，留不住。，麻繩一解，整捆柴嘩的一聲倒下去，揚起一陣灰塵。他站直了身子，把腰往后掰了一下，骨頭咯吱一響，這才算是舒服了一點。，雞圈在角落里，兩只母雞在里面踱步，見了人也不怕，歪頭看了一眼，又低頭去啄地。，里面?zhèn)鱽磔p輕的咳嗽聲。，推門進去。，一張床，一張桌，兩條凳子，這就是所有的家什了。桌上擱著一盞油燈，沒點，白天費不起那點油。母親詹金娥躺在床上，被子蓋到胸口，臉上的顴骨高高的，皮膚像是叫秋風(fēng)抽薄了，那種透明的、沒血色的薄。，端進來，用手試了試溫，不燙，端到床邊。"娘，喝點水。"，看見他，眼角動了一下，算是笑了笑。她坐起來，接了碗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把碗遞回去，伸手摸了摸春財?shù)念^。
她的手很涼，也很輕，像是落在他頭上的一片葉子。
"柴打回來了？"
"回來了，夠燒好久。"
"你爹呢？"
"還在地里，天擦黑才回來。"
王氏點點頭，把手收回去，靠在床頭，眼神往窗戶那邊飄了一下，窗紙破了一角，透進來一縷涼風(fēng)。
"春財，"她說，聲音低低的，"你是咱家的**子。"
春財把碗放到桌上，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去拿針線，把那角破窗紙縫上了。
他知道母親的病不輕，從夏天就開始咳，一場雨一場寒，咳得越來越重。父親去年腰傷了，不能干重活，家里就靠這幾畝薄田和他上山撿柴、采點藥草維持著。
大夫請不起。
縣城在大山那邊，走三天，光是路費就是筆數(shù)目，更不用說診金藥錢。
春財不是不著急，他只是知道著急沒用。
他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，給雞添了食，把灶洞里的灰掏出去，到后院把明天用的水缸挑滿——山里的水要從半里外的山泉挑，他用兩只木桶，一趟一趟地挑，挑了四趟，水缸滿了。
等父親李養(yǎng)德從地里回來，春財已經(jīng)把晚飯做好了——玉米糊糊，加了幾片野菜，鍋里熱著。
李養(yǎng)德是個黑臉膛的漢子，身材高大，但腰彎著，走路時總有些小心翼翼，像是怕一個不注意，腰又會出岔子。他進門看見灶上的飯，看見院子里整整齊齊的柴垛，看了兒子一眼，沒說什么，洗了手，端起碗吃飯。
吃到一半，他說："明天別上山了，地里還有兩壟沒翻完。"
"好。"
"**今天怎樣？"
"還是那樣，咳了幾次，喝了點水。"
李養(yǎng)德沉默了一會兒，把碗底的糊糊喝干凈，筷子放下，望著油燈的光，說了句："等開了春，地里收成出來，就送**去城里看看。"
春財點點頭。
他沒說"開了春地里能有多少收成"，也沒說"城里的大夫不知道看不看得了"。有些話說出來只是叫人心里更難受，不如不說。
夜里，父親早早睡了，母親的咳嗽聲隔一會兒就來一陣。春財在灶間的小隔間里躺著，眼睛睜著，聽著外面山風(fēng)呼呼地刮，吹得茅草屋頂嘩嘩作響。
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，摸到那塊玉片。
還沒找到，還沒挖到——那是后來的事。此刻的他，手里什么也沒有，只是一個躺在漏風(fēng)茅屋里的八歲孩子，聽著母親的咳嗽聲，想著山那邊是什么樣子，想著這日子什么時候才能不一樣。
窗縫里漏進一點月光，落在土地面上，白白的一條。
春財閉上眼睛。
山里的夜很深，壓著人，也壓著這整個小小的龍坑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