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兵轉過身，看向林川。
他臉上沒有賀孟海的兇氣，反而顯得很溫和，皮膚黑，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，一看就是實在人。
“別害怕，連長就這脾氣，對誰都一樣，不是針對你。遲來一個月也沒事，慢慢補，能跟上?！?br>林川輕輕點了下頭，沒多說什么。
“你叫林川是吧？” 張兵看了一眼手里的資料。
“是?！?br>“行，以后就在一班?！?br>張兵回頭往訓練場看了一眼，喊道，“王野！”
剛才還在練匍匐的王野，立刻停下動作，利落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幾步跑了過來，站得筆直，可那股桀驁的勁兒，怎么都藏不住。
“**！”
“你先別訓練了。帶他回班房放下東西，再帶他去司務長那里領被褥、臉盆、牙缸這些物資。缺什么，就按規(guī)矩領，別亂說話，別惹事?！?br>最后一句，明顯是特意叮囑。
王野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，吊兒郎當?shù)貞溃骸爸览?*，保證完成任務！我肯定老老實實，絕不惹麻煩！”
那語氣，聽著就不太靠譜。
張兵無奈瞪了他一眼：“別嬉皮笑臉的，聽見沒有？”
“聽見了！” 王野抬手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，笑得一臉無所謂。
張兵沒再多說，轉身又回到訓練場，繼續(xù)盯著其他新兵訓練。
場地上，只剩下林川和王野兩個人。
王野上下打量了林川一圈。
一身新發(fā)的常服，干凈整齊，人長得精神，眼神穩(wěn)得不像話，一點都不像剛到部隊的新兵。
再看他手里那個粗布包袱，土得掉渣，一看就是農(nóng)村出來的。
可偏偏，是遲了一個多月才來，這條件，也能當關系戶？
啥時候關系戶這么不值錢了？
可如果不是關系戶，征兵都結束一個多月了，怎么才來？
王野走上前，也不繞彎子，“走吧，不像關系戶的關系戶，本王爺帶你回班房?！?br>“本王爺？”
林川一怔。
王野嘿嘿一笑，“本人姓王，單名一個野。生于人間，不馴于風。所以自稱本王爺，你叫我‘王爺’就行，嘿嘿嘿！”
林川：“……”
這名字，天生就占了所有人的便宜了??！
王野伸手就想去拎林川手里的包袱，
林川輕輕側身，避開了他的手，包袱依舊拎在自己手里，“謝謝，我自己來就行?！?br>王野手僵在半空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又笑了起來。
有點意思。
別的關系戶，要么像自己這樣趾高氣揚，要么膽小怕事，要么就等著別人伺候。
眼前這位，倒好，話少，手緊，還不擺架子。
“行，你自己拎就自己拎。” 王野也不勉強，雙手往兜里一插，一副散漫的樣子，“咱們一班在最里面那排營房，走吧，我?guī)氵^去?！?br>“遲來一個月，你可有的補了?！?br>王野一邊走，一邊說道：“賀**那脾氣，你也看見了，練不死就往死里練。我剛來那幾天，差點沒累癱在訓練場?！?br>“別人跑五公里，他讓跑八公里。別人練十遍戰(zhàn)術，他讓練三十遍。動作稍微不標準，直接加練。整個新兵一連，沒人不怕他?！?br>“不過你也別怕，有本王爺在，沒人敢欺負你?！?br>王野回頭，沖林川挑了挑眉，哼哼說道：“剛才在訓練場，你也看見了，誰要是敢在背后亂嚼舌根，不用你動手，我?guī)湍闶帐??！?br>“關系戶怎么了？關系戶也是來當兵的，也是來扛槍訓練的，又沒吃他家大米，輪得到他們瞎逼逼？”
林川安靜地聽著，偶爾點一下頭，沒插話。
王野也不在意他話少，自顧自地說道：“我跟你說，在一班，別的沒有，就是實在。**人好，不搞小動作，班里的兄弟也都還行。就是訓練苦點，累點，忍忍就過去了?！?br>“你底子看著一般，沒事，以后跟著我練。五公里、匍匐、投彈，我教你，保證比別人學得快。”
“對了，你以前干啥的？看你這樣子，是剛高中畢業(yè)？”
林川微微點頭：“讀書。還沒高中畢業(yè)?！?br>“難怪，看著就文靜?！?王野點點頭，“不像我，從小就野，坐不住，家里直接給我扔部隊來了，說好好磨磨性子。磨個屁，我看我這性子，到退伍都磨不掉。”
兩人一路聊著，走進了新兵一連的營房。
路燈昏黃，照在水泥路面上，偶爾有穿著作訓服的士兵匆匆走過，看見王野，都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。
“躲個鳥啊躲，本王爺又不會吃了你。”
王野撇撇嘴，帶著林川走到第三排第一間房門口，停下腳步，抬手一指：
“到了，新兵一連一班，咱們的窩。”
他推開門，大咧咧地走了進去。
林川站在門口，目光往里一掃。
房間不大，二十來平米，靠墻兩側擺著十張上下鋪，鐵架子床，床板鋪著草綠色的褥子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棱角分明。
臉盆、牙缸、毛巾，全都擺成一條直線，一眼看過去，規(guī)整得讓人頭皮發(fā)麻。
地面是水泥地，被掃得干干凈凈，一塵不染。
這就是 1998 年的新兵營房，簡單、樸素、規(guī)整到極致。
王野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一張空床，指了指：“就這張。旁邊是我的鋪，以后咱倆挨著，有啥事直接喊我?！?br>林川走過去，把手里的粗布包袱放在床頭。
床鋪空空蕩蕩，什么都沒有。
“走，我?guī)闳ヮI物資?！?王野轉身就往外走，“被褥、床單、被罩、臉盆、牙缸、毛巾、作訓服，全都去司務長那里領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