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桌子的菜肴擺到了床榻前，冒著香濃的熱氣。

沈晚意躺著不動，她向絕望和混亂借來了包天的膽子，皇帝在旁邊站著，她縮在被子里躺著。

蕭徹幾乎被她那副模樣氣笑了。

怎么會有如此荒唐的女子？

活到十九歲，他還沒見過哪個女人敢在他站著時(shí)候在他床上躺著。

而且，不吃飯，還要他喚人把飯送到床邊。

蕭徹有那么一點(diǎn)輕微的潔癖，沒人敢在他床上吃東西。

偏偏他生不出什么氣惱來，女子縮在床上不動，露出一張素白如玉的小臉，漆黑長發(fā)散了一枕，眼尾通紅，昨晚后面就一直在哭，不知道今日白天他不在，又哭了幾次。

那霍庭鈞有什么好哭的？

蕭徹的困惑更加是大了去了，他以為沈晚意看到自己，首先會非常驚訝，然后欣喜害羞，最后得出一個他比她那個夫君強(qiáng)多了的結(jié)論。

結(jié)果她還在這里哭，不知道眼淚是不是真的，反正看她那個絕望的眼神不像假的。

蕭徹開口：“還沒躺夠？”

沈晚意不說話，她嗓子干涸得厲害，也說不出什么。

蕭徹蹙眉：“朕都沒怪你不解風(fēng)情伺候得不好，你倒給朕擺起臉色來，霍庭鈞模樣難道比朕好？他有什么值得你擺出這副被**的慘樣子的？是朕伺候你伺候得不好？”

伺候兩個字一出，即使是見慣了內(nèi)宮之事的宮女們也都震了一下，紛紛低下頭去，唯恐皇帝知道自己也聽見了。

沈晚意也終于回了魂，抬頭看了一眼，嗓子有些沙啞地道：“妾不敢?！?br>
“朕看你不是一般的敢，起來，吃飯。你不吃，那朕便叫人通知霍家沈家一聲，都別吃了?！?br>
沈晚意眼眸終于動了動：“妾娘家遠(yuǎn)在江南。”

“那便是下個月別吃了，連同你那剛出生的侄兒也別吃?！?br>
沈晚意動了動，終于坐起來。

蕭徹拿了羹匙，舀了一勺子雞肉菌湯，送到她唇邊。

沈晚意眼神平靜如一壇死水，低頭喝了下去。

第二勺，第三勺。

對于喂人吃東西，蕭徹不甚熟練，但眼前人吃得乖巧如木偶，他送一口就吃一口。

蕭徹又拿了旁邊的一碗肉粥過來，喂了一口進(jìn)去。

大殿之內(nèi)安靜無比，只有隱約羹匙碰撞瓷碗的聲音，所有的宮人都不敢動彈分毫。

陛下何時(shí)對女子有過這般的縱容？

此刻蕭徹心中想得卻并非縱容與否，他仔細(xì)打量著沈晚意，他今日白天才知她如今二十三歲，比自己大了四歲。

可這女子的眼神卻不像二十三歲，她眼神素素淡淡的，像是一只鎖在牢籠多年的稚雀，也許他當(dāng)日抓心撓肝的，就是想知道困住她的牢籠里面到底是什么。

打開來，的確是精彩紛呈，難怪她一舉一動都是一股大家閨秀的規(guī)矩勁兒。

他今日白日叫劉瑞查了才知，原來她就是曾經(jīng)沈鼎泰的孫女沈晚意。

怪不得面熟，從前他在宮里見過，這女子有時(shí)會在蕭衍的東宮出現(xiàn)。

十年前，沈氏族還是王朝之中一股極鼎盛的清流，至于鼎盛到什么程度，反正當(dāng)時(shí)的首席殿閣大學(xué)士，姓沈，朝中文臣遍布沈鼎泰的學(xué)生。

只可惜，這個沈閣老后來在黨爭之中落敗，還是他和太后親自下手將沈家的根拔了。

沈家從此一蹶不振，家中子弟夾著尾巴藏到如今，如今沈家子弟除卻一個受妻子家庇護(hù)的沈言恒仍在京中做一個并無實(shí)權(quán)的小官，其余都貶到了窮鄉(xiāng)僻壤。

若說回來，面前這女子落得如今這般，還真與他有幾分關(guān)系。

對此，蕭徹倒是毫無愧疚之意，成王敗寇，要怪就怪她家祖輩老眼昏花，老馬失蹄，老糊涂挑不中金鑲玉吧。

蕭徹一邊這般想著，一邊開口道：“嚼幾下再咽，不會吃飯嗎？”

沈晚意麻木地咀嚼了兩下，其實(shí)皇宮里的飯很好吃，前幾日她隨侯爺進(jìn)宮時(shí)候吃了一些，量是她這般一貫胃口不好的，也忍不住多嘗了幾口。

可如今這飯菜被九五之尊親自拿著銀湯匙送到她嘴里，她卻味同嚼蠟。

沈晚意又吃了一口，咀嚼幾下，卻被皇帝叫?。骸霸俳纼上??！?br>
沈晚意因麻木生出了口無遮攔的勇氣，她開口問：“……為何是妾身？”

蕭徹抬頭：“什么？”

“陛下，陛下為何……為何偏偏要妾？”

蕭徹側(cè)頭看了周圍的宮人一眼，宮人們盡數(shù)識趣地退了出去。

蕭徹看著她：“朕也不知，只能算你倒霉。”

沈晚意沒有再問了，蕭徹行事作風(fēng)的確和蕭衍是天壤之別，跟他說話，有種秀才遇上兵的無力感。

又喂了幾口，蕭衍這才叫人把東西撤了，他湊近了一聞，從沈晚意身上聞到一股自己的味道。

他皺眉：“你沒沐??？”

沈晚意搖搖頭，

她最愛干凈，天天都要沐浴，可如今也不愛了。

臟透了，沐浴不沐浴又如何。

蕭徹勾唇：“那正好，與朕一道洗洗便是了?！?br>
沈晚意原本死灰一般的眼微微睜大，臉色頓時(shí)紅一陣白一陣。

***

“你可看清了，當(dāng)真是喂的？”

“回娘娘，奴婢看得一清二楚。”宮女蘇和道。

躺在貴妃榻上的女子蹙了蹙眉，涂了丹蔻的指尖在眉心揉了揉。

“**……當(dāng)真有幾分手段?！币慌宰氖驽⑽⒁а?。

“皇后娘娘，奴婢，奴婢還聽了一言，不知該不該講?！?br>
皇后郁金鸞開口：“與本宮有何不能講的？還擔(dān)心本宮不能護(hù)著你不成？”

“今日中午陛下給那女子喂飯之時(shí)，奴婢聽陛下說了一句話，說……說那女子何必為霍……霍侯爺難過，想必那女子本是他人之妻?！?br>
郁金鸞瞳孔顫了顫，

霍侯爺……綏靖侯府，難不成是沈晚意？

……怎么會是她！

宮女思忖著繼續(xù)道：“后來收拾床榻的時(shí)候，奴婢還聽陛下隱約叫了一句‘晚晚’，或許是那女子的名字。”

皇后坐了起來，

郁金鸞母家家世雄厚，當(dāng)初父親跟隨當(dāng)今太后一心扶持二皇子蕭徹，聯(lián)合皇后與蕭徹搞垮了太子**。

如今她叔父，也就是太后的弟弟郁璟手握京城兵權(quán)，郁家在朝中內(nèi)外手眼通天，勢頭無兩。

而七年前可不是如今的景象，那時(shí)還是沈家當(dāng)?shù)?，太子在東宮選秀，沈晚意亦在其中，太子待她十分不同，當(dāng)時(shí)宮中人皆說，便是不能為太子妃，沈晚意也是要留在太子身邊做側(cè)室的。

后來沈家**，沈大人病逝，這沈晚意成了罪臣后代。便無人問津起來。

后來隔了數(shù)年，新帝即位，才聽人說她嫁與當(dāng)時(shí)的綏遠(yuǎn)將軍長子為妻了。

為何偏偏是沈晚意，她當(dāng)初搶了一個太子蕭衍還不夠，如今還要分她的蕭徹？

蕭徹后宮女子不如歷代帝王多，但細(xì)數(shù)起來也能擺上一排綠頭牌，人雖少，卻無一人受寵，蕭徹對所有妃子的態(tài)度都一視同仁地差，皇后郁金鸞對此一向還算寬心。

她的家族是陪著蕭徹一路闖過來的，情分自然與旁的女子不同。

可沈晚意一個罪臣之女，明明沈家早就被碾死了，為何偏偏是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