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?yàn)槟凶硬弊佣即髦炯?，行?dòng)不便，孩子全靠女眷輪流抱著、哄著，一路下來，女眷們也早已累得筋疲力盡。

徐大美走上前，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，柔聲道：“這孩子遭罪了。往后趕路，我看看找機(jī)會(huì)跟衙役們說說，讓孩子偶爾上我的驢車歇歇腳，總這么抱著也不是辦法?！?br>
這話一出，周家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

他們最擔(dān)心的就是這年幼的孩子，怕他們熬不過這漫長的流放之路，如今徐大美這么說，無疑是給他們吃了一顆定心丸。

周母激動(dòng)得眼眶都紅了：“大美，真是……真是太謝謝你了，你真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！”

徐大美搖了搖頭，她得走了，就聽見周硯在旁邊小聲問：“這……這就走了？”

她轉(zhuǎn)頭看向周硯，想起他方才那句渾話，又看他此刻欲言又止、滿臉復(fù)雜的模樣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，沒好氣地說：

“不然呢？留著跟你聊天？你們好好歇著，我回車上了，明日趕路還得靠力氣?！闭f完，她轉(zhuǎn)身就往驢車走去，留下周硯愣在原地，想再說點(diǎn)什么，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
周大哥在一旁瞪了他一眼：“該！讓你嘴欠，大美好心來幫咱們，你還不領(lǐng)情！”

徐大美回到驢車旁時(shí)，春桃正喂老驢吃草。見她回來，春桃連忙問：“大美姐，跟他們說好了嗎？”

“嗯，說了。”徐大美坐上車轅，望著不遠(yuǎn)處互相依偎的周家人，輕聲道，“往后的路，希望咱們能順順利利”

夜色如墨，潑灑在荒野之上，唯有篝火余燼泛著微弱的紅光，映著周家一行人沉默的臉龐。

徐大美與阿福、春桃簡單用過干糧后便各自歇息——阿福守在車廂外，借著月光警惕地望著四周，春桃與大美蜷在車廂里，鋪著簡陋的氈毯，伴著遠(yuǎn)處驢子悠閑的嚼草聲，漸漸有了困意。

而另一邊的周家人那邊，卻無半分睡意。周大哥往篝火里添了根枯枝，火星噼啪跳起，他轉(zhuǎn)頭看向身旁的老爺子，低聲道：

“爹，大美那丫頭竟然真跟過來了，瞧她那架勢，帶著路引，還備了露營的物件，怕是真要跟咱們一路到流放地了?！?br>
老爺子嘆了口氣，渾濁的眼睛里帶著幾分暖意，又有幾分悵然：“嗨，這孩子，心性跟她爹一模一樣，都是個(gè)重情重義的?！?br>
周大哥默默點(diǎn)頭，沉甸甸的愧疚翻涌上來。大美爹是為了救他才沒的，按理說，周家該好好照拂大美才是，可她在周家這些年，不僅沒享過幾天福，還因與二弟周硯和離，如今竟要跟著他們這流放之人，踏上這吉兇未卜的路。

他越想越不是滋味，猛地轉(zhuǎn)頭，狠狠瞪了一眼坐在不遠(yuǎn)處的周硯。周硯正低頭撥弄著地上的草葉，冷不防被大哥瞪了一眼，心里咯噔一下，有些發(fā)慌。

他暗自嘀咕：和離是事實(shí)，現(xiàn)在她自己要跟來，難不成還怪我？可對(duì)上大哥那雙帶著責(zé)備與愧疚的眼睛，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，只敢縮了縮脖子，假裝沒看見。

然而，周硯的心底，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竊喜，像初春的嫩芽，悄悄冒了頭。

他與大美和離，原是性格不和，他總以為，這一世大抵是再無牽扯了，卻沒想到，在他最狼狽、最落魄的流放途中，她竟會(huì)義無反顧地跟來。

她圖什么呢？總不會(huì)是圖這流放路上的苦日子吧？想來，是還念著往日的情分，是看重他這個(gè)人。

這般想著，周硯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(yáng)，連帶著心里的惶恐與不安，都淡了幾分。

可這份竊喜又不敢外露，只能偷偷藏在心底，借著低頭的動(dòng)作，掩去眼底的光亮。

“唉……”一旁的周老夫人重重嘆了口氣，聲音里滿是擔(dān)憂，

“大美這孩子，好好一個(gè)姑娘家，跟著咱們這流放的隊(duì)伍，一路上風(fēng)餐露宿，磕磕絆絆的，要是出點(diǎn)什么事可怎么好？明兒我得勸勸她，讓她回去吧，找個(gè)安穩(wěn)地方過日子，別跟著咱們受苦了?！?br>
大嫂抱著已然睡熟的孩子，懷里的小家伙們眉頭還微微皺著，這幾日的奔波勞碌，讓幼子瘦了不少，也受了不少罪。

她聽著老夫人的話，嘴唇動(dòng)了動(dòng)，終究還是沒說什么。

心里卻是矛盾得很：大美能跟過來，她私下里是松了口氣的，有大美在，孩子多少能多些照拂，這一路的艱難，有個(gè)人搭把手，總能輕松些。

可她也清楚，大美照顧他們是情分，不照顧是本分，人家一個(gè)姑娘，憑什么要陪著他們受這份罪？這話，她實(shí)在說不出口。

小姑子周玲坐在大嫂身邊，雙手緊緊攥著周夫人的衣服，臉上帶著幾分怯意。

她往日里總愛挑大美幾句不是，可此刻見大美不計(jì)前嫌跟來，心里竟也生出幾分復(fù)雜的情緒。她小聲嘀咕了一句：“二嫂來了……咱們往后的路，會(huì)不會(huì)能好走一點(diǎn)？”

話一出口，又趕緊低下頭，生怕被旁人聽見。

其實(shí)她心里更多的是害怕，這流放之路兇險(xiǎn)未知，他們自己都自身難保，如今多了個(gè)大美，既怕連累了她，又隱隱盼著能有人一同分擔(dān)，那份忐忑與糾結(jié)，讓她坐立難安。

篝火漸漸弱了下去，夜風(fēng)吹過，帶來幾分涼意。周家一行人各懷心事，沒人再說話，只有沉默在夜色中蔓延。

他們感念著徐大美的重情重義，又憂心著她這一路的安危，更惶恐著前方未知的命運(yùn)，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(gè)人的心頭，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，這沉默才被清晨的鳥鳴悄悄打破。

天剛蒙蒙亮，晨霧還未散盡，荒野上便有了動(dòng)靜。徐大美率先起身，車廂外的露水打濕了衣角，她卻渾然不覺，輕輕推醒了春桃，又朝阿福道：

“阿福，你去附近樹邊瞧瞧，看看有沒有干凈的水源，打些回來備用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