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介紹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鐵妮不知道。。她只知道爹是英雄，在很遠(yuǎn)的地方打仗，保家衛(wèi)國。：“妮兒，這是你爹，你長大了要像你爹一樣，有出息?！?，她開始會看人眼色了。，看見村里孩子朝她扔石子，喊她“野種”。她問過娘，爹為啥不回來。娘總是那句話：“你爹忙，保家衛(wèi)國呢。”，娘上山采蘑菇，想賣了湊她秋天的學(xué)費(fèi)，從坡上滾下來，右腿摔斷了。，搖頭，說得去縣里醫(yī)院，接骨頭，要不少錢。，卻咬著被角不吭聲。，只找出八毛七分錢。 ，娘疼得睡不著，鐵妮爬到她炕上，抱著她的胳膊。，照在娘臉上，鐵妮看見娘眼里有水光?！澳輧海?*聲音輕得像蚊子，“你去……去找你爹吧?！薄！叭ゲ筷?，找你爹?！蹦镩]上眼，眼淚順著眼角流進(jìn)鬢角里，“你爹是團(tuán)長，他能幫你。你七歲了，該上學(xué)了……娘沒本事，供不起你……娘！”鐵妮急了，“俺不去！俺要跟你在一塊！”
“聽話?！蹦锉犻_眼，看著她，那眼神鐵妮從沒見過，像下了什么決心，“你去找他，跟他說，你是他閨女。他會認(rèn)你的……一定會的?！?br>鐵妮不信。
她想起那些“野種”的罵聲，想起娘夜里的哭聲。
可娘又說：“你爹是英雄，英雄不會不要自己閨女的?！?br>這話像顆種子，在鐵妮心里生了根。
也許爹真的不知道？也許爹以為她在村里過得好？也許……爹見了她，就會喜歡她？
于是今天一早，她給娘燒了水，煮了粥，看著娘喝了，就來了村長家。娘說，去部隊得開介紹信，不然進(jìn)不去。
現(xiàn)在，王長貴堵在門口，那眼神像看什么臟東西。
“王爺爺，”鐵妮又開口，這次她挺直了背，“你就給俺開一張吧。俺娘腿斷了，沒錢治，俺得找爹要錢。俺還得上學(xué)，娘說，不能當(dāng)文盲。”
“上學(xué)？”王長貴像是聽見什么笑話，“女娃子上啥學(xué)？識幾個字，將來還不是嫁人做飯？”
“俺要上學(xué)！”鐵妮聲音陡然拔高，那雙黑眼睛瞪得滾圓，“俺娘說，識字了才能明白道理！才能……才能不像她那樣！”
最后那句話，她說得有點(diǎn)慌。
她不知道“不像她那樣”是啥樣，但她知道，娘活得累，活得苦，娘不想她也這樣。
王長貴不說話了。
他盯著鐵妮，忽然覺得這丫頭那雙眼睛，像極了顧大力小時候——執(zhí)拗，不服輸，認(rèn)死理。
他心里那點(diǎn)厭惡，不知怎的，摻進(jìn)了一絲別的。
可他想起顧大力那晚的話，那點(diǎn)動搖又硬了。
“介紹信不能開?！彼麆e過臉，不去看那雙眼睛，“你回去吧。你爹……他不會認(rèn)你的。你去了也是白去，還得被人攆出來?！?br>“你胡說！”鐵妮急了，往前沖，被門檻絆了一下，差點(diǎn)摔倒。
她站穩(wěn)了，胸口一起一伏：“俺爹是英雄！他一定會認(rèn)俺！你憑啥不給俺開？你是不是怕俺爹？”
“我怕他？”王長貴氣笑了，“我怕他啥？我是為你好！你個小丫頭片子，知道啥？部隊是啥地方？是你想去就能去的？你去了，見不著人不說，路上要是出點(diǎn)啥事，**咋辦？”
這話戳中了鐵妮的心窩。
她想起娘躺在炕上，那條腿腫得老高。
可她不能退。退了，娘沒錢治腿，她也不能上學(xué)。退了，她就真成了村里人嘴里的“野種”。
“你不給開，”鐵妮咬著牙，一字一頓，“俺就自己走去！俺認(rèn)得路！娘說過，爹的部隊在省城，往東走，過三個縣就到了！”
“你瘋了吧？”王長貴瞪大眼，“幾百里地，你走得去？路上遇著人販子咋辦？遇著狼咋辦？”
“俺不怕！”鐵妮揚(yáng)起下巴，“俺力氣大！俺能打死狼！”
這是真話。
鐵妮從小力氣就比別的小孩大。五歲就能搬動半袋糧食，六歲跟村里男娃打架，一巴掌把人家扇哭了。
可她從不敢在人前顯擺，娘說，女娃子力氣大，不是好事，別人會說閑話。
王長貴當(dāng)然不知道這些。
他只當(dāng)小孩說大話，不耐煩地?fù)]手：“去去去，別在這胡攪蠻纏。回家照顧**去！”
說著就要關(guān)門。
鐵妮猛地伸手，抵住了門板。
那門板厚實(shí)，她一只手按上去，竟讓王長貴關(guān)門的動作滯了一滯。
王長貴一愣，低頭看，只見那只瘦小的手，指節(jié)繃得發(fā)白，手背上青筋都凸起來了。
他暗中發(fā)力，想把門板再次拉回來。
卻沒想到，對面的力量似乎更大，一下子給他頂了回來。
這妮子，干瘦得像顆豆芽菜，怎么這么有勁？
“你……”他一時語塞。
鐵妮仰著臉，眼睛紅紅的，卻沒掉淚：“爺爺，你就給俺開一張吧。俺求你了。俺娘腿真斷了，疼得直冒汗。俺……俺給你磕頭！”
說著她真就要往下跪。
王長貴嚇得一把拽住她胳膊：“你這是干啥！起來！”
鐵妮不動，執(zhí)拗地看著他。
那眼神，讓王長貴心里發(fā)毛。他忽然覺得，這丫頭不像她娘。
楊小芳溫順，懦弱，受了委屈只會往肚子里咽?？蛇@丫頭……這丫頭骨子里有股狠勁，像顧大力。
他松了手，鐵妮也沒跪下去，只是站著，等他開口。
堂屋里，他婆娘又喊了一聲：“當(dāng)家的，小芳母女這些年不容易......”
王長貴回頭瞪了一眼，又轉(zhuǎn)過來，看著鐵妮。
半晌，他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嘆得又深又長，像是把胸腔里的濁氣都嘆出來了。
“進(jìn)來吧?！彼麄?cè)身讓開道。
鐵妮沒動，眼神警惕。
“給你開介紹信?！?a href="/tag/wangchanggu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王長貴沒好氣地說，轉(zhuǎn)身往屋里走，“不過丑話說前頭，你爹認(rèn)不認(rèn)你，我可不管。你要是被他攆出來，別回來哭！”
鐵妮眼睛一亮，趕緊跟進(jìn)去，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雀。
堂屋八仙桌旁，王長貴拉開抽屜，翻出一張印著**的信紙，又找出鋼筆，擰開筆帽。
他坐下，筆尖懸在紙上，抬頭看鐵妮：“你爹部隊番號，地址，知道不？”
鐵妮用力點(diǎn)頭：“知道！娘說過好多遍，俺記得！是水城軍區(qū)第六師十七團(tuán)，在省城東郊?！?br>王長貴筆下唰唰地寫。
寫完了，又頓了頓，猶豫了一下。最后寫了：大力，孩子很像你，力氣大，性子倔。
他把信紙拿起來，吹了吹墨，等墨水干了，他把介紹信遞給鐵妮。
鐵妮雙手接過來，像接什么寶貝，小心翼翼地折好，塞進(jìn)貼身的衣兜里，還用手按了按。
“謝謝爺爺！”她鞠了一躬，轉(zhuǎn)身就要跑。
“等等?！?a href="/tag/wangchanggu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王長貴叫住她。
鐵妮回頭。
王長貴站起來，走到里屋，不多時出來，手里捏著兩張皺巴巴的紙幣，一塊錢。
他塞到鐵妮手里：“路上買點(diǎn)吃的。別**在半道?！?
鐵妮愣愣地看著手里的錢，又抬頭看王長貴。
村長那張臉還是黑黃的，皺著眉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可她忽然覺得，長貴爺爺好像……也沒那么討厭她。
“爺爺，”她小聲說，“等俺找到爹，拿了錢，一定還你。”
王長貴擺擺手，沒說話。
鐵妮攥緊了錢和介紹信，轉(zhuǎn)身跑出了院子。
日頭還是那么毒，曬得她頭皮發(fā)燙?？伤睦锎е粓F(tuán)火，比日頭還燙。
她得回家告訴娘，介紹信開好了。
她得收拾點(diǎn)東西，明天一早就出發(fā)。幾百里地，她得走多久？不知道。路上會遇到啥？也不知道。
可她不怕。娘說爹是英雄，英雄不會不要自己的閨女。
她一路跑，黃土地被她踩得揚(yáng)起細(xì)塵。村口的老槐樹下，幾個半大孩子正在玩，看見她，有人喊了一句：“野種跑啥呢？”
鐵妮沒停，也沒回頭。
她只是跑，越跑越快，衣兜里那張介紹信貼著心口，硌得有點(diǎn)疼，卻又讓人覺得踏實(shí)。
她不知道，就在她跑遠(yuǎn)后，王長貴站在自家門口，望著她消失的方向，又點(diǎn)了一根煙。煙抽到一半，他婆娘出來，站到他旁邊。
“你真讓她去？”婆娘問。
“不然咋辦？”王長貴吐了口煙圈，“那丫頭，跟她爹一個倔脾氣。你不讓她去，她真能自己走著去?！?br>“可顧大力那邊……”婆娘欲言又止。
王長貴沉默了。煙頭燒到手指，他才猛地一抖，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。
“那是他們老顧家的事。咱們，管不了?！彼詈笳f，聲音有點(diǎn)啞，“等一塊錢花完了，那丫頭就回來了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