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營：樂伎營中藏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顛沛流離，沈驚梧與一眾罪奴女眷，終于在第七日的黃昏，抵達了大晟北境大營。，便先聞?wù)鹛斓奶柦桥c粗野的呼喝，鐵甲相撞的脆響此起彼伏，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風(fēng)沙、血腥、汗臭與煙火氣，混雜在一起，形成一種蠻荒而壓抑的氣息。，連綿不絕的軍帳一座挨著一座，黃的、灰的、破舊的，密密麻麻鋪在荒原之上，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**遠山。旌旗在狂風(fēng)中獵獵作響，上面繡著的“周”字與“大晟”字樣，被風(fēng)沙吹得褪色不堪。隨處可見身披重甲、手持刀槍的士卒來回巡邏，一個個面色兇悍，眼神銳利如狼，看向她們這群女眷的目光，毫不掩飾地帶著打量與輕佻。，沒有侯府的風(fēng)雅溫婉，更沒有半分溫良慈悲。，是強者生、弱者死的蠻荒之地。，風(fēng)沙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。身上的破舊衣衫早已被風(fēng)雪浸透，凍得她渾身僵硬，四肢發(fā)麻，可她依舊挺直著脊背，目光平靜地望著眼前這座巨大而冰冷的軍營，一言不發(fā)。，有人忍不住低低啜泣，有人臉色慘白如紙，雙腿發(fā)軟，幾乎站立不住。她們從前都是深宅女子，何曾見過這般兇悍粗野的場面，一個個心膽俱裂，只覺得自己踏入了地獄。，交接完畢，轉(zhuǎn)身便走，半點留戀也無。這群罪奴是死是活，是屈辱度日還是慘死營中，與他們再無半點關(guān)系。，是一個姓劉的管事嬤嬤，身材粗壯，面色黝黑，臉上布滿風(fēng)霜刻下的皺紋，一雙眼睛渾濁而刻薄，掃過來時如同刀子一般，要將人從頭到腳剮一遍。她手中拿著一卷破舊的名冊，身旁站著兩個身形同樣粗壯的仆婦，一看便知是平日里在營中負責(zé)管教樂伎的人?！岸冀o我站好了！哭什么哭！進了這軍營，還當(dāng)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？”劉嬤嬤厲聲呵斥，聲音粗啞，穿透風(fēng)聲，“從今日起，你們便是這北境大營的樂伎，白日里洗衣、做飯、灑掃、伺候?qū)⑹浚估镫S叫隨到，敢不聽話、敢偷懶、敢逃跑的，要么杖責(zé)至死，要么扔去喂狼，聽懂沒有！”，連哭聲都咽了回去。，一個個點名核對。點到沈驚梧時，她明顯頓了頓，抬眼重新打量了她一番，眼神里帶著幾分玩味與輕蔑?！吧蝮@梧？”劉嬤嬤冷笑一聲，“我當(dāng)是誰，原來是鎮(zhèn)國侯府的嫡大小姐。昔日在京城里風(fēng)光無限，多少人捧著哄著，如今還不是一樣，落到我這樂伎營里，當(dāng)個最低賤的營妓?！?。，有同情，有幸災(zāi)樂禍，也有漠然。營中幾個先來的樂伎也遠遠望過來，交頭接耳，眼神里帶著看好戲的意味。
昔日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，如今淪為軍營樂伎，這等落差，足夠成為整個軍營茶余飯后的笑料。
沈驚梧垂著眼簾，長長的睫毛在風(fēng)沙中輕輕顫動，卻始終一言不發(fā)，仿佛劉嬤嬤嘲諷的人并不是她。
她早已不是那個受不得半分委屈、受不得半句冷言的貴女。
侯府傾覆，父母慘死，一路饑寒交迫，受盡折辱，她那點可憐的驕傲與體面，早已被現(xiàn)實碾得粉碎。她心里比誰都清楚，在這虎狼成群的地方，身份、尊嚴、才情，全都一文不值。越是張揚，越是不甘，死得便越快。
示弱、隱忍、沉默，才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徑。
劉嬤嬤見她這般溫順，不吵不鬧，不卑不亢，反倒覺得沒什么意思，冷哼一聲，揮了揮手：“帶下去，歸入西頭樂伎營，從今往后，安分守己，少給我惹事?！?br>兩名仆婦應(yīng)聲上前，領(lǐng)著沈驚梧一行人，朝著營地西側(cè)走去。
越往西邊，軍帳越是破舊簡陋。所謂的樂伎營，不過是幾座又矮又破的大通帳，被一圈簡陋的木柵欄圍起來，既像是居所，又像是囚籠。帳外隨處可見丟棄的雜物、臟污的衣物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、汗味與淡淡的腥氣，讓人幾欲作嘔。
掀開厚重發(fā)黑的帳簾，一股悶熱渾濁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帳內(nèi)擠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一排大通鋪從帳頭鋪到帳尾，鋪著薄薄一層發(fā)黑的干草，十幾名女子擠在一起，個個面色蠟黃，眼神麻木空洞，身上穿著洗得發(fā)白、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裙，一看便知在這里受盡了磋磨。
見到新人進來，她們只是抬了抬眼，很快又低下頭去，無波無瀾，仿佛早已對這種事麻木不仁。
領(lǐng)路的仆婦隨手一指最角落的一處空位，對沈驚梧道：“你就睡那兒，往后跟著大家一起做事，不該問的別問，不該看的別看，夜里點到你，就乖乖跟著走，少?；印！?br>說完，便轉(zhuǎn)身離去，帳簾重重落下，將外面的風(fēng)沙與天光一同隔絕在外。
那所謂的空位，不過是干草堆中一小塊勉強能容一人躺下的地方，又冷又硬，連一塊像樣的氈子都沒有。與沈驚梧從前在侯府里鋪著錦緞、墊著軟褥、熏著暖香的閨房相比，簡直是云泥之別。
可她沒有半分抱怨，默默走過去，安靜地坐下。
身旁一個年紀稍長、約莫三十來歲的女子悄悄挪了挪位置，壓低聲音對她道：“姑娘，我姓王，你叫我王嫂便是。我看你模樣氣質(zhì)，就知道從前是個嬌貴的，往后在這兒可得忍著點，別硬氣，別出頭，不然吃虧的是自己。”
沈驚梧輕輕點頭，聲音平靜，帶著一絲沙?。骸岸嘀x王嫂提醒?！?br>“這營里的嬤嬤心狠，將士們又粗野，咱們這些人，命比草賤，”王嫂嘆了口氣，眼神里滿是悲涼，“白天要做最重最臟的活，洗衣、劈柴、挑水、擦兵器，一刻也不能歇。夜里……常常被點名帶去伺候，稍有不順心，便是打罵，不少人熬不過半年，就沒了?！?br>沈驚梧安靜聽著，心中一片冰涼，卻依舊面無表情。
她早已料到，等待自己的會是煉獄一般的日子。
可越是如此，她便越是要穩(wěn)住心神。
哭，無用。
鬧，找死。
恨，只會亂心。
她必須藏起所有情緒，藏起所有鋒芒，藏起所有不甘與恨意，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一樣，在這片寒營之中，默默扎根，默默忍耐，默默活下去。
入夜之后，軍營之中漸漸喧鬧起來。
篝火燃起，酒氣沖天，士卒們粗獷的笑罵聲、劃拳聲、樂器雜亂的吹奏聲、女子壓抑的哭聲與求饒聲，混雜在一起，從四面八方飄過來，聽得人頭皮發(fā)麻，心驚肉跳。
樂伎營的女子開始一個個被點名帶走。
有人臉色慘白，渾身發(fā)抖，不肯出去，被仆婦拖拽著往外拉，凄厲的哭喊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，再也沒有動靜。
有人麻木地站起身，面無表情地跟著走，如同行尸走肉。
沈驚梧坐在黑暗的角落里，一動不動，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。
她聽著那些令人心悸的聲響，腦海中卻異常清醒。
她在觀察，在傾聽，在默默記住這座軍營的規(guī)矩、人心、勢力，記住每一個聲音，每一個動向。
周凜是這座大營的主將，是她的殺父仇人，也是她目前絕對不能招惹的人。
北狄與大晟邊境摩擦不斷，軍營之中往來人員復(fù)雜，藏著無數(shù)機會與兇險。
樂伎營看似最低賤，卻也最不起眼，反而方便她隱藏身形，暗中蟄伏。
她的鋒芒，不能露在外面，不能露在皮肉上，而要藏在心底，藏在骨血里。
終有一日，她要憑借這份隱忍與蟄伏，從這座寒營之中，撕開一條生路。
帳簾忽然被掀開，寒風(fēng)灌入，劉嬤嬤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。
“沈驚梧，出來，有人點名要你?！?br>一瞬間，整個帳內(nèi)死寂無聲。
所有目光，齊刷刷落在了黑暗角落那個安靜的身影上。
沈驚梧緩緩抬起眼，眸色平靜無波，不見慌亂，不見恐懼。
她慢慢站起身，挺直脊背，一步步朝著帳外走去。
寒夜如墨，風(fēng)沙如刀。
她踏入這片無邊黑暗，心中卻一片清明。
折骨承歡，忍辱藏鋒，從此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