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，刺骨的冰冷，像是從骨髓里滲出來的。

還有那無邊無際的、啃噬著五臟六腑的饑餓感……沈未晞猛地睜開眼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仿佛剛從溺斃的深淵掙扎回岸。

眼前是熟悉的繡花帳頂，鼻尖縈繞著淡淡的、屬于她這間偏僻小院的陳舊木香，而非冷宮里那令人作嘔的霉味和死亡氣息。

她沒死？

不，她死了。

清清楚楚地記得，入宮選秀的第一天，就被那碗摻了毒的粥奪去了性命。

那個曾親熱挽著她手臂，口口聲聲喚她“妹妹”的柳依依，親手將粥遞到她面前，笑靨如花，眼底卻淬著最毒的冰。

她倒在冰冷的地上，感受著生命力一點點流逝，最后映入眼簾的，是柳依依那張嬌媚臉上毫不掩飾的得意和鄙夷。

餓，好餓……胃部痙攣的劇痛仿佛還殘留著，喉嚨干灼得發(fā)不出半點聲音。

那種無助、絕望、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滋味，像無數根細針，密密麻麻地扎進心臟，痛得她瞬間蜷縮起來。

淚水毫無預兆地涌出，迅速浸濕了枕上那半舊的芙蓉繡面，一片冰涼的濕意。

不是夢。

那錐心刺骨的痛，那滔天的恨意，是真的。

她回來了，回到了選秀前夜。

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痕，疼痛讓她更加清醒。

柳依依，那個表面姐妹相稱，背地里卻散播謠言、最終遞上毒粥的綠茶秀女；還有那些冷眼旁觀、甚至推波助瀾的……這一世，她一個都不會放過！

“血債，必須血償?！?br>
她無聲地吐出這幾個字，聲音沙啞，卻帶著淬煉過的冰冷和堅定。

眼底最后一絲迷茫褪去，只剩下幽深如潭的恨意和決絕。

“吱呀——”一聲，房門被粗魯地推開。

刻薄的主母林氏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，徑首闖了進來，珠翠環(huán)繞，卻掩不住眉眼間的算計和厲色。

她挑剔的目光掃過沈未晞略顯蒼白的臉和微紅的眼眶，嘴角撇了撇。

“喲，這都什么時辰了，還賴在床上？

明日便要入宮選秀，你這副萎靡樣子，是想丟我們沈家的臉面嗎？”

林氏聲音尖利，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，“按規(guī)矩，庶女參選，行裝自有定例。

你前幾日不慎打碎了老夫人賞的花瓶，便是‘失儀’，這趟選秀的額外頭面衣裳，便扣下了，以示懲戒。”

沈未晞緩緩坐起身，用錦被掩住微微顫抖的手——不是害怕，是憤怒和激動。

前世，就是這樣，林氏克扣了她的行裝，讓她在眾多光鮮亮麗的秀女中顯得寒酸局促，無形中成了被嘲弄的對象。

但這一次，不同了。

她抬起眼，目光平靜無波，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憐憫的嘲諷：“母親說的是。

不過，女兒昨夜夢魘，恍惚間，似乎見到了一本賬冊……上面記著，母親用公中銀錢，貼補城外紫竹庵帶發(fā)修行的娘家侄子，前后共計三千七百兩。

其中，上月十五，便支走了八百兩，說是添置香燭，實際是替他還了賭債。

不知父親若知曉此事，會作何感想？”

林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，指著沈未晞的手指微微發(fā)抖：“你、你胡說什么！”

“女兒是否胡說，母親心中最是清楚?！?br>
沈未晞語氣依舊平淡，卻字字如刀，“女兒只需明日面圣時，‘不小心’說漏幾句關于家中財務管理、甚至……關于紫竹庵的閑話便可。

畢竟，女兒受驚過度，胡言亂語也是有的?！?br>
她看著林氏瞬間慘白的臉和驚疑不定的眼神，慢條斯理地補充道：“女兒的要求也不高，只需母親將扣下的行裝，按雙倍份例，即刻補齊。

要最好的?！?br>
林氏胸口劇烈起伏，死死盯著沈未晞，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一向沉默怯懦的庶女。

那雙眼睛里沒有了往日的順從和惶恐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寂。

她毫不懷疑，若自己不答應，這丫頭真敢魚死網破！

那賬本的事……她怎么會知道？！

“……好！

好你個沈未晞！”

林氏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，鐵青著臉對身后的婆子吼道，“還愣著干什么！

去，開我的私庫，按她說的，雙倍！

立刻給她取來！”

婆子們面面相覷，慌忙應聲而去。

林氏逼近一步，壓低了聲音，帶著陰毒的警告：“你別得意！

宮里有貴人早就看你不慣，你就算進了宮，也是死路一條！

給我好自為之！”

沈未晞微微頷首，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、毫無溫度的笑意：“多謝母親提醒。

女兒的路，自己會走?！?br>
林氏恨恨地瞪了她一眼，拂袖而去。

房間重新恢復安靜，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。

沈未晞走到妝*前，看著銅鏡中那張尚帶稚氣，卻己浸染了風霜與恨意的臉。

鏡中人眼神銳利，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和冰冷。

這時，院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和嬌柔的呼喚：“未晞妹妹可在？

姐姐來看看你，明日便要一同入宮了，心里真是既期待又緊張呢?！?br>
是柳依依。

沈未晞對著鏡子，緩緩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(fā)，再轉身時，臉上己掛上了恰到好處的、帶著幾分依賴和怯弱的笑容。

她快步迎了出去，聲音軟糯：“依依姐姐，你來了?！?br>
門外，柳依依一身水粉衣裙，柳眉杏眼，笑吟吟地站在那里，親熱地拉住沈未晞的手：“妹妹臉色怎么這般不好？

可是擔心明日選秀？

別怕，有姐姐在呢?！?br>
她目光掃過屋內剛剛送來的、明顯超出庶女規(guī)格的華麗衣飾盒子，眼底飛快閃過一絲詫異和嫉妒，隨即被更深的偽善覆蓋。

“多謝姐姐關懷。”

沈未晞低眉順眼，任由她拉著，語氣充滿感激，“有姐姐這句話，妹妹就安心多了?！?br>
然而，在柳依依看不到的角度，沈未晞的眼底結滿了寒霜，心中冷語如冰刃劃過：‘好姐姐，別急。

前世那碗毒粥的滋味，這一世，妹妹定會讓你……親自嘗遍。

’柳依依又假意關懷了幾句，便借口準備才藝告辭離去。

沈未晞獨立院中，看著柳依依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，唇邊那抹偽裝的笑意徹底消失。

晚風吹拂著她單薄的衣衫，帶來一絲涼意，卻冷卻不了她胸腔里熊熊燃燒的復仇火焰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丫鬟匆匆跑來，氣喘吁吁地稟報：“小姐，小姐！

宮里剛傳出的消息，說明日選秀，除了常規(guī)儀態(tài)查看，臨時增加了一項‘突發(fā)才藝’考核，據說是為了考察秀女的急智和真實才學！

好多小姐都慌了呢！”

沈未晞眸光一凝。

突發(fā)才藝？

前世并無這一出。

是了，定然是那“看我不慣”的貴人，或者就是柳依依之流，想打她個措手不及。

她知道，柳依依為了這次選秀，苦練了一支驚鴻舞，準備一鳴驚人。

想讓我當眾出丑？

沈未晞輕輕撫過腕上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鐲，這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。

眼底暗流洶涌，帶著一絲成竹在胸的冰冷。

那就看看，明日究竟是誰，讓誰大吃一驚吧。

只是，那高坐龍椅之上，玄衣龍紋、俊美孤傲的帝王……這一次，你我又會以何種方式相遇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