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，那小男孩扯了扯裴宿野的衣角，奶聲奶氣地說：“爸爸，我餓……”

裴宿野立刻低頭，臉上冰霜融化，露出了林聲笙從未見過的溫柔和耐心：“餓了？爸爸帶你去吃好吃的，想吃什么？”

“想吃蝦仁蒸蛋！”小男孩眼睛亮起來。

“好，就吃蝦仁蒸蛋。”裴宿野摸了摸他的頭，然后看向林聲笙，“聲笙，我定了位置，一起吃飯，我們邊吃邊聊?！?br>
林聲笙像一具木偶，被裴宿野半摟半抱地塞進(jìn)了車?yán)铩?br>
她坐在副駕駛，透過后視鏡，能看到后座喬允棠溫柔地抱著孩子，低聲說著什么，孩子咯咯地笑，裴宿野偶爾從后視鏡看過去，唇角會不自覺地上揚(yáng)。

那畫面，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
餐廳是南城最好的私房菜館，裴宿野提前訂了包間，他拿起菜單，開始點(diǎn)菜。

以前每次出來吃飯，他點(diǎn)的都是她愛吃的，連她忌口什么都記得一清二楚。

“來一份松茸鴿子湯，聲笙愛喝這個?！彼艘豁摬藛?，“清蒸鱸魚，允棠不愛吃刺多的魚，讓廚房把刺挑干凈。再來一份蝦仁蒸蛋，孩子愛吃?！?br>
林聲笙坐在對面，看著他一邊翻菜單一邊念叨，把三個人的口味都照顧到了。

她忽然想起以前，他點(diǎn)菜的時候只會問她一個人，偶爾男服務(wù)員多看她兩眼，他都會不高興。

裴宿野點(diǎn)完菜，抬頭看見她的表情，神色變了一下，連忙解釋：“聲笙，你不要多想。只是這幾年和他們生活習(xí)慣了，所以記得?！?br>
喬允棠也幫著打圓場：“是啊裴**，裴先生只是習(xí)慣了。他心里最重要的還是你?！?br>
林聲笙沒有說話，低下頭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是涼的，苦的。

菜上來了，裴宿野先給林聲笙盛了一碗湯，放在她面前，然后他夾了一塊魚，仔細(xì)地把刺挑干凈，放進(jìn)喬允棠碗里，又舀了一勺蒸蛋，吹涼了喂給孩子。

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自然，像做了千百遍，林聲笙看著他，只覺得陌生。

這個人是她的丈夫，她和他青梅竹馬十幾年，可他照顧另一個女人的樣子，比照顧她熟練多了。

她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茶壺，滾燙的茶水澆在手背上，疼得她縮了一下手，她低頭看了一眼，手背紅了一片，起了幾個小水泡。

沒有人注意到，裴宿野正在給孩子擦嘴，喬允棠在給他夾菜。

林聲笙把手縮回袖子里，顫抖著放下了筷子，“我吃完了，先回去了?！?br>
裴宿野抬起頭：“我送你?！?br>
“不用。”她已經(jīng)站起來往外走了。

裴宿野還想說什么，孩子拉住了他的袖子：“爸爸，我還要吃蝦?！?br>
他看了一眼林聲笙的背影，猶豫了一下，最終沒有追上去。

林聲笙走出餐廳，夜風(fēng)灌進(jìn)領(lǐng)口，冷得她打了個哆嗦，她站在路邊等車，腦子里亂糟糟的，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
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路口沖出來，速度快得不像話，車燈刺得她睜不開眼，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，可已經(jīng)來不及了。

“砰——”

身體飛起來的那一刻，她聽見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，然后她重重摔在地上，血從額頭流下來，糊住了眼睛。

她趴在地上，看見那輛車停都沒停，直接開走了，周圍有人在尖叫，有人在喊“快叫救護(hù)車”，有人在打電話報警，她躺在血泊里，意識開始模糊。

“聲笙！”是裴宿野的聲音。

她費(fèi)力地睜開眼，看見他從餐廳里跑出來，跑得很快，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慌亂，他朝她跑過來，伸出手——

然后他停住了。

喬允棠跟在他身后出來，看了一眼地上的血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，她晃了晃，朝地上倒去。孩子跟在她身邊，被嚇哭了，大喊著“媽媽”。

裴宿野的手僵在半空中，他看了看地上的林聲笙，又看了看快要暈倒的喬允棠和哭鬧不止的孩子。

那猶豫，不過一兩秒鐘。

可對林聲笙而言，卻像一個世紀(jì)那么漫長。

然后，她眼睜睜看著，裴宿野猛地轉(zhuǎn)身，沖回去抱住了喬允棠，而后牽著孩子上了車，引擎發(fā)動，車子駛出停車場，匯入車流，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
林聲笙趴在地上，看著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遠(yuǎn)，越來越小，最后變成兩個紅點(diǎn)，滅了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她騎自行車摔了，膝蓋磕破了一塊皮，裴宿野嚇得臉都白了，背著她跑了三條街去醫(yī)院，一路上不停地說“沒事的沒事的，有我在”。

到了醫(yī)院，醫(yī)生說是皮外傷，貼個創(chuàng)可貼就好了，他還不放心，非要拍片子。

那時候她覺得，被這個人愛著，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。

可如今，在她生死未卜的時候，他選擇了抱著暈血的喬允棠，帶著他們的孩子，離開了，把她一個人，丟在了這冰冷的路面上！

劇烈的疼痛和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，將她徹底淹沒。

再次恢復(fù)一絲意識，是在顛簸的擔(dān)架上，醫(yī)生檢查完，說她小腿骨裂，需要手術(shù)。

“家屬呢？”護(hù)士拿著手術(shù)同意書出來，“需要家屬簽字?！?br>
林聲笙滿手是血的拿起手機(jī)，撥了裴宿野的號碼。

第一次，無人接聽。

再撥，無人接聽。

第三次，**次，第五次，始終無人接聽。

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，隔壁手術(shù)室傳來醫(yī)生急促的喊聲：“喬允棠的家屬在嗎？”

腳步聲匆匆響起，林聲笙用盡全力偏過頭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，正快步?jīng)_向隔壁手術(shù)室。

是裴宿野！

“宿……野……”她發(fā)出微弱的聲音。

裴宿野腳步似乎頓了一下，但他沒有回頭，徑直走向隔壁手術(shù)室門口。

“裴宿野！”林聲笙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，嘶啞地喊出了聲。

裴宿野終于回過頭，可眼里卻是一種被打擾的不耐和焦急。

“聲笙，你先等等。允棠情況不太好，她現(xiàn)在比你更需要我。你先配合醫(yī)生治療，我等允棠沒事了就過來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看她，轉(zhuǎn)身就跟著醫(yī)生進(jìn)入了隔壁手術(shù)室。

“裴宿野……你先給我……簽字……”林聲笙朝著他消失的方向，徒勞地伸出手，指尖顫抖。

可他再也沒有回頭。

任由她如何微弱地呼喚，他都沒有再出現(xiàn)。

那一刻，林聲笙覺得，自己的心，好像和身體一起，被那輛車碾過，碎成了千萬片，再也拼湊不起來了。

旁邊的護(hù)士看得不忍，輕聲問：“小姐，你……還有沒有其他家屬？”

林聲笙搖了搖頭。

沒有了。

爸媽早逝，她從小在裴家長大，裴宿野就是她的全世界，她所有的社交圈，幾乎都圍繞著裴家，如今裴宿野這樣對她，她還能找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