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小吏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三月初七，驚蟄。，燭火搖曳。，揉了揉發(fā)酸的手腕。燭芯爆了個燈花，噼啪一聲，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。，紙頁泛黃，墨跡未干。他是這縣衙里最小的書吏，十七歲，入職剛滿半年。同僚都說他運(yùn)氣好——吳縣書吏管著全縣十萬人的戶口田賦，多少讀書人擠破頭都進(jìn)不來。，這位置是**用命換的。，上個月整理檔案時突發(fā)急病，三天后就走了。臨終前，老人枯瘦的手攥著他的手腕，指甲幾乎嵌進(jìn)肉里："墨兒，陳家……就靠你了。"。，背有些佝僂，是常年伏案留下的。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，指甲縫里永遠(yuǎn)有洗不掉的墨漬。父親常說："書吏這行，手要穩(wěn)，眼要亮，心要靜。"，陳墨不懂。，父親每天天不亮就出門，天黑了才回來?；貋硪膊徽f話，就坐在書桌前，一頁頁翻那些泛黃的檔案，有時候翻到深夜。，家里就父子倆。，十五歲能幫父親整理檔案，十七歲……父親死了。，讓他子承父業(yè)。恩典，也是考驗(yàn)。，重新拿起筆。"柳家莊，原有人口一千二百戶，四千八百口……"
他念著上一年的記錄，目光掃向今年的數(shù)字，忽然停住。
筆尖懸在半空，墨汁凝聚，滴落，在紙頁上暈開一個黑點(diǎn)。
"現(xiàn)有人口九百戶，三千六百口。"
他又?jǐn)?shù)了一遍。
沒錯。少了三百戶，一千二百口。
整整一個莊子的人，一年之內(nèi)，消失了四分之一。
陳墨放下筆，起身走到窗邊。窗外是縣衙后院，幾棵老槐樹在夜風(fēng)里搖曳，樹影婆娑，像無數(shù)只手在黑暗中揮舞。
他想起上個月去柳家莊收稅的情景。
那是他第一次獨(dú)立外出辦事。父親剛走，縣令讓他去柳家莊收稅，說是歷練，其實(shí)是試探——看看這個新任書吏，是不是和**一樣，什么都敢查。
村里確實(shí)冷清了不少，老弱婦孺居多，青壯年少見。但也不像少了這么多人的樣子。
除非……那些人不是自然離開。
是被"抹掉"了。
"陳書吏，還沒走呢？"
門口傳來聲音，帶著笑意，卻讓人后背發(fā)涼。
陳墨轉(zhuǎn)身，行禮："王主簿。"
來人四十出頭，圓臉瞇眼，見誰都笑瞇瞇的?？h衙里沒人不知道，這是縣令的心腹，王德貴。
王德貴走進(jìn)來，目光掃過桌上的戶口冊，笑容不變："年輕人認(rèn)真是好事。但有些事，不必太較真。"
陳墨心中一凜，面上不動聲色："主簿大人說的是？"
"柳家莊的事，你知道就好。"王德貴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手掌溫?zé)幔Φ绤s重得像在警告，"縣里有縣里的難處，上面有上面的安排。你剛接手，先把分內(nèi)的事做好。其他的，自有大人操心。"
話說得委婉，意思卻再明白不過。
陳墨低下頭："小的明白。"
"明白就好。"王德貴滿意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頭，"對了，你爹留下的那些舊檔，找個時間整理一下。有些年頭太久的，該處理就處理了。"
"是。"
腳步聲遠(yuǎn)去。
陳墨站在原地，手心已出一層冷汗。
他重新坐回桌前，盯著那本戶口冊，沉默了良久，才緩緩拿起筆。
父親去世前，曾跟他說過一句話："墨兒，書吏這行，眼睛要亮，嘴巴要嚴(yán)?？吹讲辉摽吹模彤?dāng)沒看到。"
當(dāng)時他不明白。
現(xiàn)在懂了。
柳家莊那一千二百口人，不是消失了，是被人從冊子上"抹掉"了。活人變成死人，死人變成鬼魂，鬼魂……繼續(xù)領(lǐng)賑災(zāi)糧。
為什么？為了什么？
陳墨翻開父親留下的工作筆記。
十幾本，厚厚一摞。父親做了三十年書吏，筆記記了三十年的家長里短——哪年生了幾個孩子，哪年死了幾個老人，哪年有人遷出遷入。
這是書吏的規(guī)矩，也是傳統(tǒng)。
他一頁頁翻，指尖劃過父親熟悉的字跡。翻到最后一頁，動作忽然停住。
最后一行字，字跡潦草，像是匆匆寫下的：
"柳家莊事有蹊蹺，賬不對。"
下面還有一行，更小，幾乎看不清：
"若我出事，查漕運(yùn)。"
陳墨的手抖了一下。
燭芯爆了個燈花，噼啪一聲，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父親不是突發(fā)急病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但他很快冷靜下來——父親身體一直硬朗，怎么會突然得急??？而且就在整理完柳家莊檔案之后？
太巧了。
巧得不像意外。
他合上筆記，看向窗外。
天色已完全暗下來，縣衙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遠(yuǎn)處傳來打更的聲音，梆梆兩聲，已是戌時。
陳墨吹熄了蠟燭。
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。
他沒有離開，而是轉(zhuǎn)身，躲進(jìn)了書架后面的陰影里。
呼吸放輕，心跳放緩。
他在等。
等一個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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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時剛過。
后院傳來輕微的響動，像貓爪踩過瓦片。
陳墨屏住呼吸，透過書架的縫隙往外看。
一個黑影從墻頭翻進(jìn)來，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。那人蒙著面，一身黑衣，手里提著一把短刀。刀身烏黑，不反光，是特制的**利器。
殺手。
陳墨心中一沉，手摸向腰間。
那里藏著一包石灰粉，父親留給他的。父親說："墨兒，書吏不怕賊，怕的是被人滅口。這個，關(guān)鍵時刻能保命。"
當(dāng)時他不理解。
現(xiàn)在明白了。
黑影徑直走向辦公桌，開始翻找。動作很快，但很有章法，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。
陳墨的手心全是汗。
黑影翻到了戶口冊，抽出來看了看，又放了回去。繼續(xù)翻，抽屜、暗格、筆筒……像是在找什么東西。
陳墨忽然意識到——對方找的不是今天的戶口冊。
是父親留下的舊檔。
他想起王德貴下午的話："有些年頭太久的，該處理就處理了。"
那不是建議。
是警告。
黑影翻遍了桌子，沒找到想要的東西，轉(zhuǎn)身朝書架走來。
陳墨握緊了石灰粉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五步，三步，兩步——
就是現(xiàn)在！
陳墨猛地從陰影里沖出來，一把石灰粉撒向?qū)Ψ矫骈T。
黑影反應(yīng)極快，瞬間閉眼后撤，但還是慢了一瞬。石灰粉進(jìn)了眼睛，那人悶哼一聲，短刀落地，轉(zhuǎn)身就往外逃。
陳墨沒有追。
他知道追不上，也不想追。
他走到桌前，撿起那把短刀。刀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標(biāo)記——一只展翅的鳥。
陳墨把刀藏進(jìn)袖子里，重新點(diǎn)亮蠟燭。
桌上，父親的筆記靜靜躺在那里。
他翻開最后一頁，在下面添了一行字。字跡工整，力透紙背：
"永昌三年三月初七，子時，有人夜闖縣衙，欲滅口。刀上有標(biāo)記，似為殺手組織信物。"
寫完，他吹熄蠟燭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沒有回家。
家太遠(yuǎn)了，路上容易出意外。
他去了城西。
柳家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