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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小區(qū)出來,我被紛雜的記憶壓得喘不過氣,只能頹然地坐在江邊。
江面碧波無痕,冷冷映射著紅色數(shù)字「12:6:1」。
十二年,六個月,十五天,這就是我所剩下的時間。
我意識到這不是重生,而是一場漫長的死亡回顧!
而現(xiàn)在的我是十七歲,那說明我的時間將在五歲那年停止。
停止后會發(fā)生什么呢?我照樣會因為**死去嗎?
萬念俱灰下,我不得不努力思考:
五歲那年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?
哦!原來如此。
那年媽媽去世了。
沒錯,五歲那年是我記憶的起點。
準確地說,我的人生是從那一天正式開始的:
盛夏,窗外的蟬在吟唱。
知了......知了......
舊土屋里,女人躺在床上,花被子蓋了她半張臉。
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,讓我去商店買零食。
在那僻靜的小山村里,一毛錢可以買十顆水果糖,所以十塊是一筆巨款,可以買稻種、買小雞仔......
可她卻讓我拿去買零食,想買什么都可以。
隨著記憶的重現(xiàn),那道聲音陌生,卻令我渾身震顫:
「然然,想吃什么就買,吃飽了再回家。」
我高興極了。
買了冰棒、辣條、棒棒糖......還有一個最貴的,只記得花了三塊錢,但記不清是什么東西了。
最后,還剩五塊,心想著,回家后她肯定會夸我懂事。
可等我回家的時候,院子里擺著一張床,上面蓋著白布,白布下隆起,是個人形。
奶奶告訴我,她是病死的,讓我不要靠近,小心被傳染。
我是村里最聽話的孩子,所以從始至終都沒有靠近半步。
直到棺材被抬到山上,我都沒能見她最后一面。
忽然,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回憶。
我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的那串號碼,按下接通鍵,男人抑揚頓挫的聲音響起:
「陳大學生,考完試了?考得怎么樣?有把握能拿年級第一嗎?
對了,火車票很難搶,我天天上網(wǎng)看,還沒搶到呢。
當初就說讓你留在本地讀師范,你偏不聽,非要跑那么遠,這下好了吧?回不來也是你自己活該!
唉,當初**生病,我?guī)メt(yī)院,錢花光了我就去借,但她還是走了。
她臨終囑咐我,要給你找個新媽媽來照顧你,她說你是個女孩,得有媽媽照顧才行。
所以我才會跟你現(xiàn)在的媽結(jié)婚,就算她帶著孩子,只要她能照顧你,我都不嫌棄。
我這些年,付出這么多,好不容易把你培養(yǎng)成才,就是希望你將來能有一份安穩(wěn)的工作,好好過日子。
當然,我知道,你長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了,你可以不聽我的,但你別忘了,當初要不是我讓你早點上學,你能趕上最后一年的加分**嗎?
你能拿到這個分數(shù),我功不可沒!
我陳有方,從一個村小學老師,做到教育局副局長,你以為沒點本事行嗎?
說了多少遍,爸爸都是為你好啊?!?br>
和記憶中的話一字不差。
他對我沒讀師范這件事一直耿耿于懷,以至于后來,不管我遇到什么困難,他都要歸咎于這件事,并由這件事引申出一場聲情并茂的演說。
我已經(jīng)習慣了。
可重走人生,我的記憶清晰許多。
于是,我重新思考他的這番話:
買不到票?明明同鄉(xiāng)的同學剛買了票。
娶個新媽媽照顧我?明明后媽從沒管過我。
當初后媽離婚帶著兩個孩子,那時村里封建,除非是窮得揭不開鍋了,不然絕不會娶這樣的一個女人。
但我爸卻主動求娶,辦酒席那天,我奶奶更是按照頭婚的規(guī)格辦的。
他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。
可他后來的升職路線,從村到鎮(zhèn),從鎮(zhèn)到縣,每一步都緊隨著他那個在鎮(zhèn)上當小學校長的老丈人。
而他調(diào)到縣里后買的房子,我只有周末才能去住兩天。
至于我五歲就上一年級的事,就更巧了,那年我媽突然去世......
他還在繼續(xù)說:
「對了,你有空了記得給***打電話,你讀書多,會上網(wǎng),她老人家缺什么,你就在網(wǎng)上給她買點,這樣方便,別人也會夸你孝順。
還有,**頭疼的毛病都犯了好幾個月了,你一個電話也不打!還是個大學生呢,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嗎?」
......
我才發(fā)現(xiàn),他說話的方式充滿了「領(lǐng)導」的味道,總能在語重心長和厲聲厲色中自由切換。
以至于在我二十六年的人生中,只要一聽到他的聲音,就會身體繃直,手心冒汗。
我這時才想起上次「吵架」的真相。
當時我怕回不了家,說話的聲音大了一點:
「爸,你干脆把錢轉(zhuǎn)給我,我自己去車站買票!」
于是,他立馬掛斷電話,我再打過去,拒接、關(guān)機。
他和親戚們控訴,說我在電話里對他直呼大名,還嚷嚷不要他管。
原來,他覺得我沒有叫他「爸爸」,而是只叫了一聲「爸」,就等同于直呼大名。
后來,我跟所有親戚一一打電話認錯,自我檢討,他才勉強接了我的電話。
記憶無比清晰,我卻沒有憤怒,只有極致的冷靜:
「陳有方?!?br>
這才是真正地直呼大名。
電話那頭不再偽裝,骯臟的罵聲如潮水般涌來。
而他似乎因為沒等來我的哭聲和認錯,罵到一半,竟心虛似的沒了聲兒。
我問:
「我媽,她到底是怎么死的?」
電話那頭屏息沉默。
我一字一頓:
「如果她的死和你有關(guān),我就殺了你,聽清楚了嗎?」
我掛斷電話,準備迎接下一個昨天。
時光倒流了一半,我才終于想起,在**的那一刻,我萬念俱灰,嘴里叫的是:
「媽媽?!?br>
諷刺的是,我早就忘了我媽是誰,也忘了她的臉。
她留給我的最后記憶,是那床白色麻布下的人形。
她死得太久了,以至于我有時午夜夢回,以為她從未存在過。
其實,一開始,我每年都會去給她掃墓。
可后媽嫁進來沒兩年,她就不愿意再給一個死去的原配買紙錢。
漸漸地,家里人達成了某種默契:準備祭品時,減掉一份。
往后每當路過那座埋著媽**小山坡時,我只能遠遠地望一望。
年復一年,直到那座孤墳徹底被野草淹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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