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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一家人，高高興興地辦滿月酒。
沒有人記得。
那三間大瓦房里，剛剛死過一個女人。
那個新媳婦騎的永久牌自行車，是那個女人補了幾萬雙鞋換來的。
意識消失的最后一刻，我在想。
我做錯了什么？
就因為我沒有懷上孩子？
就因為我給我媽抓了五十塊錢的藥？
就因為我太能干，太能賺錢？
如果能重來一次。
我一定離婚。
我一定帶著我媽，離開這個地獄。
我一定開一家自己的修鞋鋪。
我一定讓那個打死我的男人，付出代價。
去他的三從四德。
去他的賢妻良母。
去他的孝敬公婆。
老娘要活著，要堂堂正正地活著！
老娘要讓我媽，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度過晚年！
猛地睜開眼，刺鼻的鞋油味，撲面而來。
耳邊是修鞋機噠噠噠的聲音。
還有顧客滿意的稱贊聲。
我坐在集市的小板凳上。
面前擺著我的修鞋擔子。
手里還拿著一把鞋刷子，正在給一雙皮鞋上油。
我的手，裂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。
纏著臟兮兮的膠布。
心口一陣陣的疼。
那不是幻覺。
那是錐子扎在胸口的疼。
刻進了我的靈魂里。
擔子上掛著的日歷，清清楚楚地寫著：1980年9月3號。
距離我被扎死在修鞋凳上，還有七個月。
我回來了！
我真的回來了！
眼淚唰的一下就掉了下來。
大顆大顆的眼淚，掉進了黑色的鞋油里。
暈開了一個個小小的漣漪。
我活著。
我還活著！
我顫抖著伸出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平整的，光滑的，沒有傷口。
沒有溫熱的血流出來。
我又摸了摸兜里。
我偷偷攢的五十塊錢，還在。
暖暖的，貼著我的心口。
一切都還來得及！
我坐在修鞋的小板凳上，痛快地哭了一場。
為那個死在小板凳上的自己。
為那些沒日沒夜的付出。
為那些喂了狗的真心。
哭完了，我擦干眼淚。
把手里的鞋刷子，重重地放在了箱子里。
以前的張小鳳，死了。
現(xiàn)在活著的，是新的張小鳳。
這一次，我不會再給人免費修鞋了。
這一次，我不會再把賺的錢，交給任何人了。
這一次，誰也別想再打我一下。
誰也別想再花我一分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