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開家門時，燉羊肉的香氣混著米飯剛揭鍋的蒸汽撲面而來?？蛷d里傳來《大風車》的主題曲，妹妹小雪盤腿坐在沙發(fā)上，眼睛盯著那臺二十九英寸的長虹彩電，動畫片里的小松鼠正蹦蹦跳跳。

“哥哥！”小雪耳朵尖，聽見門響立馬轉過頭，眼睛一亮，拖鞋都顧不上穿就跳下沙發(fā)，噔噔噔跑過來，一頭扎進張川懷里。

張川笑著蹲下身，把小丫頭抱起來掂了掂：“又重了。”

“才沒有！”小雪嘟著嘴，伸手摟住他的脖子，甜膩膩地蹭，“哥哥你今天怎么才回來呀？動畫片都快演完了?！?br>
“哥哥上班呀?！?a href="/tag/zhangch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川在她肉乎乎的臉蛋上親了一口，又揉了揉她細軟的頭發(fā)，“作業(yè)寫完了沒？”

“早就寫完啦！媽媽檢查過了！”

“真棒。”張川放下她，順手從褲兜里掏出顆棒棒糖——中午在局門口小賣部買的，“獎勵?！?br>
小雪眼睛彎成月牙，剝開糖紙塞進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謝謝哥哥！”

廚房里傳來炒菜聲。張川走過去，母親正往盤子里盛蒜蓉西蘭花，父親在一邊幫忙。窄小的廚房里熱氣蒸騰，抽油煙機轟隆隆響著，是最尋常的人間煙火。

“媽，我來。”張川接過母親手里的盤子。

母親王秀蘭抬頭看了他一眼，五十出頭的年紀，眼角有細紋，但頭發(fā)還烏黑，用個發(fā)箍整齊地攏在腦后。“洗手去，”她說，“一身灰?！?br>
張川笑著去衛(wèi)生間洗了手，回來幫著把菜一道道端上桌：燉得酥爛的羊排，油亮的紅燒茄子，涼拌黃瓜，還有一小盆紫菜蛋花湯。四菜一湯，簡單卻扎實。

父親**國已經(jīng)坐下，開了瓶啤酒，給自己倒了一杯。他比母親大兩歲，開牙科診所二十多年，手藝好，人實在，在青區(qū)這片口碑不錯。

“今天隊里忙不？”父親問。

“還行，接了個小案子?！?a href="/tag/zhangch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川盛了碗飯，挨著妹妹坐下。

“**工作辛苦，”母親夾了塊羊排放到他碗里，“多吃點肉。你看你，這陣子又瘦了?！?br>
小雪搶著說：“哥哥不瘦！哥哥可壯了！”

一家人都笑起來。

飯桌上聊的都是家常。父親說今天診所來了個小孩，補牙時哭得驚天動地；母親說菜市場的排骨又漲了五毛；小雪嘰嘰喳喳說班里誰和誰吵架了，老師讓寫檢討。張川聽著，偶爾搭句話，羊肉燉得很入味，湯汁拌飯能吃兩碗。

這樣的夜晚，在前世是奢侈品。那會兒他總是在隊里加班，或者因為哪個案子心情不好，回家也繃著臉，夫妻倆也經(jīng)常吵架。女兒怕他，很少往他懷里鉆。

現(xiàn)在，妹妹軟軟的身子靠在他胳膊上，母親不停給他夾菜，父親雖然話不多，但眼神溫和。燈光是暖**的，照得一屋子安寧。

真好。

吃完飯，小雪被父親叫去看新聞聯(lián)播——說是要“關心**大事”，其實是父親想看電視，又不想讓女兒看太多動畫片。張川和母親收拾碗筷。

水龍頭嘩嘩響著，張川洗第一遍，母親接過沖洗。廚房窗戶開著，晚風帶著春夜的涼意吹進來，吹散了油煙味。

“媽，”張川忽然開口，“我想開個網(wǎng)吧?！?br>
王秀蘭手里的碗頓了頓：“啥？”

“網(wǎng)吧。就是現(xiàn)在滿街都是的那種，電腦屋。”張川語氣盡量隨意，“這兩年生意一年比一年好，我觀察過，干得好的一年就能回本，最多一年半?！?br>
母親轉過頭看他：“好好的班不上，做啥買賣？缺錢了？”

“不缺?！?a href="/tag/zhangch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川沖掉手上的泡沫，“我就是想，一個月六百多塊錢工資，看著是穩(wěn)定，但手上沒活錢。以后萬一......我不想因為錢的事犯錯誤。”

“犯啥錯誤？”王秀蘭皺眉，“缺錢跟媽說不行？家里還能短了你的？”

“我都多大了，老伸手要錢，不合適?！?a href="/tag/zhangch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川擦干手，靠在料理臺邊，“再說了，媽，您看現(xiàn)在滿大街的網(wǎng)吧，哪家不是爆滿？這是趨勢。咱們趁早入局，占個好位置，穩(wěn)賺?！?br>
王秀蘭把洗好的碗放進櫥柜，擦了擦手：“說得輕巧。誰去打理？你上班哪有時間？”

“讓我發(fā)小左來盯店。”張川早就想好了，“他你也知道，沒個正經(jīng)工作，成天泡網(wǎng)吧。讓他幫我看著，不影響他玩游戲，還能掙份工資。我再雇兩個**，日常運營就夠了。我就每個月收**，不耽誤上班?！?br>
王秀蘭沉默了一會兒，似乎在掂量。她是個謹慎的人，一輩子沒做過大生意，但兒子的話也不是沒道理?！澳?.....得多少錢？”

“我想開個大型的，”張川說，“上兩百臺電腦，地段選好點，裝修弄像樣些。估計......得小兩百萬。”

“多少？！”王秀蘭聲音陡然拔高。

張川趕緊補充：“一百五十萬也行，就是裝修得湊合點......”

“老張！老張你過來！”王秀蘭朝客廳喊。

**國趿拉著拖鞋過來：“咋了？碗打了？”

“你聽聽你兒子！”王秀蘭指著張川，“他要開網(wǎng)吧！要兩百萬！”

**國眼睛睜大了，看看妻子，又看看兒子：“好小子，口氣不小啊。多大規(guī)模要兩百萬？你爹我一年辛辛苦苦才掙幾個錢?！?br>
張川有點尷尬地撓撓頭：“爸，我這不是想多掙點嘛。當年上警校、托關系進市局，您沒少花錢。我現(xiàn)在就那點死工資，您就不怕我......萬一經(jīng)不起**，犯點經(jīng)濟錯誤？”

“就你？”**國樂了，“一個小**，你能犯啥經(jīng)濟錯誤？收人兩條煙都得掂量掂量?！?br>
“那不一定，”張川也笑，“未來**多著呢。再說了，爸，我這身份開網(wǎng)吧有優(yōu)勢啊——**開的店，誰敢來鬧事？消防、文化、工商檢查，哪個不得給點面子？這是資源合理利用?！?br>
**國沒立刻反駁，摸了摸下巴。他做生意這么多年，當然明白“有關系好辦事”的道理。

王秀蘭急了：“老張！你還真考慮啊？那網(wǎng)吧亂哄哄的，烏煙瘴氣，都是些小年輕，打架鬧事的少了？”

“媽，我會管好的?！?a href="/tag/zhangch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川說，“您就說同意不同意吧？您要不同意，我找我爺我奶借去——”

“小兔崽子！”**國罵道，“你爺你奶兜里那幾個錢是養(yǎng)老的！你敢打主意試試！”

“那我和我姑借點？”張川眨眨眼。

“行啦行啦！”**國擺擺手，瞪著他，“我給你！別去找你姑，我丟不起那人！”

張川立馬笑了：“謝謝爸！算我借的，掙了錢立馬還您！”

“我還用你還？”**國哼了一聲，“你就給我老老實實把班上好，別把工作丟了?，F(xiàn)在這年月，家里沒個吃公家飯的，干啥買賣都不硬氣。你有這身皮，咱家診所這些年都少了不少麻煩。”

“知道知道，”張川連連點頭，“以后我罩著咱家買賣?！?br>
“滾一邊去，”**國笑罵，“老子的買賣用你罩？管好你自己就行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說，“錢我分兩次給你，第一次一百萬，你看好地段、談好房租、訂了設備，我再給剩下的。別一股腦全砸進去，聽見沒？”

“聽見了！”

“還有，”**國嚴肅起來，“你**的身份，用可以，但別太過。真有人鬧事，該報警報警，該處理處理，別自己動手，更別拿身份壓人。咱們家做生意，講究個堂堂正正?！?br>
“明白?！?br>
王秀蘭看著父子倆三言兩語就把這么大件事定了，張了張嘴，最后還是嘆了口氣：“你們爺倆啊......行吧，反正錢是你們的，我不管了。但小川，媽可告訴你，千萬別耽誤工作，也千萬別干違法的事。”

“媽您放心?！?a href="/tag/zhangch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川攬住母親的肩膀，“我就是想給家里多掙點，也讓小雪以后日子寬裕些?！?br>
提到小女兒，王秀蘭神色軟了下來，伸手戳了戳張川的額頭：“你呀......從小就主意大?！?br>
事情就這么定了。

晚上九點多，小雪已經(jīng)睡下。張川回到自己房間——不大，但整潔，書架上還擺著警校時的教材和獎狀。他坐在書桌前，打開臺燈，從抽屜里拿出個筆記本。

第一頁，他寫下：“2002年3月——網(wǎng)吧項目啟動。”

然后開始列清單：

1. 選址：學校周邊？商業(yè)區(qū)？目前鹿城最好的網(wǎng)吧都在大學附近，但租金高。可以考慮新興住宅區(qū)，年輕人多，競爭小。

2. 設備：兩百臺電腦，現(xiàn)在主流配置是奔騰4，256M內(nèi)存，40G硬盤。顯示器要純平，貴點但體驗好。找靠譜供應商，談長期維護。

3. 裝修：簡潔明亮，分區(qū)設置（游戲區(qū)、聊天區(qū)、包廂）。消防必須過硬，這是紅線。

4. 牌照：文化、工商、消防、**備案。自己的身份應該能加快流程。

5. 人員：左來當?shù)觊L，再招兩個技術**，一個收銀，兩個保潔。

6. 預算細化......

他寫得認真，臺燈的光暈在紙面上鋪開。窗外是鹿城靜謐的夜，偶爾有車聲掠過。

前世的經(jīng)驗告訴他，未來五年會是網(wǎng)吧行業(yè)的黃金期。等到2007年左右，家庭電腦開始普及，行業(yè)才會慢慢下滑。但到那時，他早就該轉型了——酒吧、房產(chǎn)，或者別的什么。

這一世，他要穩(wěn)穩(wěn)地、一步一步地，把日子過好。

寫完最后一筆，他合上筆記本，走到窗邊。夜空里有幾顆星，樓下那棵老槐樹在風里輕輕搖晃。

這一次，他不會再讓自己陷入那種需要拼命去救什么人、最后卻連自己都搭進去的境地。

他要賺錢，要顧家，要過平靜日子。

至于那些案子、那些功勞、那些是非......能躲就躲，能避就避。
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左來發(fā)來的短信：“川哥，明天有空不？新開了家游戲廳，去瞅瞅？”

張川笑了笑，回復：“明天上班，周末吧。另外，有正事找你商量?！?br>
放下手機，他關上臺燈。

臥室陷入黑暗，只有窗外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。

張川躺在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
網(wǎng)吧的事有了眉目，接下來，就是一步步落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