棄卒的掙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帳篷里光線昏暗，只有幾處破洞透進夕陽殘血般的光，映照出一張張因痛苦而扭曲、或因麻木而空洞的臉孔。，胸口傷處傳來警告般的抽痛。，初步自救任務(wù)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?！靶碌鬲z”，思考著從哪里能找到一點清水時，旁邊草墊上一個一直蜷縮著、看不清面目的身影，忽然動了一下，發(fā)出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嗤笑：“新來的？罪卒？嘿……到了這兒，趙**有的是辦法讓你‘合情合理’地爛掉……”，帶著某種看透生死的麻木和一絲幸災(zāi)樂禍。，只是將視線投向聲音來源。，他勉強看清那是個頭發(fā)花白、臉上布滿刀疤的老卒，左腿自膝蓋以下空蕩蕩的。，滲出的膿液已經(jīng)將布條浸透，散發(fā)出比周圍更濃烈的**氣味。，渾濁的眼珠偶爾轉(zhuǎn)動一下，像在打量一件即將被丟棄的破爛。，或者說，原本是幾個帳篷拼湊起來的，支撐的木頭柱子歪斜，篷布多處破損。，帶著北境深秋的刺骨寒意。，草墊與草墊之間幾乎沒有空隙，傷兵們像貨物一樣堆疊著。，至少有三十人擠在這個空間里。，有的在昏睡中發(fā)出痛苦的抽氣聲，有的則一動不動，不知是死是活。，他強迫自己深呼吸，卻吸入了更多污濁的空氣，引發(fā)了一陣劇烈的咳嗽，牽動胸口傷處，疼得他眼前發(fā)黑。
這就是大炎北境邊軍的傷兵營。
明遠收回目光，強迫自己冷靜。他低頭檢查自己身上。
破爛的皮甲已經(jīng)被趙猛的手下扒掉扔在了一邊——顯然他們檢查過，沒找到什么值錢東西。
他小心翼翼地撕扯衣擺，想弄點相對干凈的布條，但布料粗糙，加上他虛弱無力，撕了幾下只扯開一個小口子。
“用這個?！?br>一只枯瘦的手從旁邊伸過來，遞過半塊邊緣參差不齊、但看起來相對干凈的麻布片。是那個斷腿的老卒。
明遠愣了一下，接過布片。布料很薄，洗得發(fā)白，邊緣有整齊的剪裁痕跡，應(yīng)該是從某件舊衣上裁下來的。
“多謝?！?br>“別謝太早?！崩献涞穆曇粢琅f麻木：“這地方，一塊干凈布換不來一條命。你胸口那傷，看著嚇人，但沒傷到心肺，要是擱在以前營里醫(yī)官還在的時候，仔細清創(chuàng)縫合，養(yǎng)上兩三個月還能活?，F(xiàn)在？”
他嗤笑一聲：“醫(yī)官三天前就跑了，說是去后方催討藥材，鬼知道還回不回來。管事的老王頭只管發(fā)霉的米粥，一天一頓，愛喝不喝。傷口？自己扛著，扛過去是你命硬，扛不過去……那邊墻角，天亮前會有人來拖走?！?br>“趙猛……”明遠低聲問：“他常往這里送人？”
“送？”老卒怪笑一聲：“趙**可不會‘送’人來。他只會把看不順眼、或者覺得有油水可榨的丟進來，然后……”
他壓低了聲音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譏諷：“然后自然有人會‘幫’他處理干凈。看見沒，門口那兩個守夜的？”
明遠艱難地扭頭看向帳篷入口。
“那是趙猛的人，白天睡覺，晚上守夜。他們的差事很簡單：盯著新來的，特別是趙**‘關(guān)照’過的。誰要是半夜想起來找水喝，或者想溜出去，或者……傷口突然惡化了，他們就會‘幫忙’?！?br>幫忙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明遠明白了。趙猛把他扔進這里，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。惡劣的環(huán)境、缺醫(yī)少藥、刻意的忽視，再加上這兩個“守夜人”的“特別關(guān)照”，一個重傷的罪卒，很難活過三天。
就算他僥幸沒感染，也可能半夜“突發(fā)急癥”，或者“試圖逃跑被格殺”。
“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？”明遠看向老卒。
老卒沉默了片刻，渾濁的眼睛望著帳篷頂?shù)钠贫?，那里已?jīng)能看到幾顆慘淡的星子。
“老子姓陳，以前是哨長，管五十個弟兄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像在自言自語：“三年前，趙猛還是個什長，貪墨軍餉被老子撞見，上報了。結(jié)果他攀上了高枝，老子被打斷一條腿扔到這里……三年了，我看著趙**一步步爬上來，看著他弄死一個又一個礙眼的人。你……”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盯著明遠：“你白天在戰(zhàn)場上頂撞他了，對吧？我聽見回來的弟兄嘀咕，說有個罪卒居然敢跟趙百夫長講軍律，真是活膩了?！?br>明遠沒有否認。
陳老卒咧開嘴，露出殘缺的黃牙：“有種。不過光有種沒用，你得有辦法活下去。我看你眼神，跟那些等死的不一樣，你還在想辦法。”
明遠握緊了手里的布片。
這個老卒，或許是他在這地獄里的第一個信息源，甚至可能是潛在的助力——如果他能證明自己有價值的話。
“我需要水，干凈的水，越多越好。還有，有沒有烈酒？或者鹽？任何能清潔傷口的東西?！?br>陳老卒瞇起眼睛，上下打量他：“你懂醫(yī)術(shù)？”
“懂一點?！泵鬟h沒有多說。他不能暴露系統(tǒng)，但可以借用“家傳”之類的借口。
陳老卒盯著他看了幾息，忽然伸手在身下的草墊里摸索了一陣，掏出一個巴掌大、臟兮兮的皮袋子，扔了過來。
“省著點用。老子藏了半個月，就這點家當了?！?br>明遠接過皮袋，入手沉甸甸的，拔開塞子，一股濃烈刺鼻的酒氣沖了出來。是劣質(zhì)的燒刀子，度數(shù)不低。他眼睛一亮：“多謝！”
“別謝?！?br>陳老卒重新躺回去，閉上眼睛：“老子只是好奇，你能折騰出什么花樣。要是你真能活下來……嘿，說不定哪天，老子還能看到趙**倒霉?！?br>明遠不再多言。他小心地將酒袋塞好，放在身邊?，F(xiàn)在有了清潔劑，還需要水。
他環(huán)顧四周，目光落在帳篷中央一個半人高的木桶上。
桶邊放著幾個破碗，桶里黑乎乎的，看不清是什么。
明遠的心沉了沉，他需要另想辦法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系統(tǒng)面板上，初步自救任務(wù)的倒計時在無聲跳動。
水……必須弄到水。清潔傷口需要大量清水沖洗，光靠一點烈酒消毒是不夠的。帳篷里沒有水源，外面……
他忽然想起被拖進來時，隱約看到傷兵營旁邊有個馬廄。馬需要飲水，那里肯定有水槽！
但怎么出去？門口有守夜的，而且以他現(xiàn)在的狀態(tài)，爬出帳篷都困難。
就在他苦思冥想時，帳篷入口的破氈子被掀開，一股更冷的夜風灌了進來。
兩個身影走了進來，正是門口守夜的那兩個士卒。
他們手里提著個昏暗的油紙燈籠，光線昏黃搖曳，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，投在帳篷壁上，如同鬼魅。
兩人在帳篷里慢慢踱步，燈籠的光掃過一張張痛苦或麻木的臉。他們在檢查。
明遠立刻閉上眼睛，放緩呼吸，裝作昏睡。
他能感覺到燈籠的光在自己臉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移開。腳步聲在附近徘徊。
“就這個？”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，離明遠不遠。
“嗯，趙頭兒特別交代的，胸口挨了一刀的罪卒。”
另一個聲音回答，語氣輕佻：“看著還沒死透?！?br>“那就讓他‘自然’點?！鄙硢÷曇粽f：“老規(guī)矩？”
“老規(guī)矩。后半夜，等他睡熟了，給他傷口‘上點藥’，保準天亮前高燒說胡話，拖到明天下午就差不多了。”
“嘿嘿，利索?！?br>腳步聲漸漸遠去，燈籠的光也移向了帳篷另一頭。
明遠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背后滲出冷汗。不能再等了。
明遠睜開眼，在黑暗中看向陳老卒的方向。老卒似乎也聽到了那兩人的對話，正側(cè)著頭。
“聽到了？”陳老卒用口型無聲地說。
明遠點頭。
“他們丑時**，**前會動手?！标惱献涞穆曇魤旱脴O低，幾乎只是氣音：“你還有不到一個時辰?！?br>一個時辰。明遠深吸一口氣，冰冷的空氣讓他稍微清醒了些。
他必須立刻行動，必須弄到水，必須在他們動手前處理好傷口，至少要完成初步清潔，降低感染風險。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帳篷中央的木桶。如果桶里有水，哪怕不多……
一個念頭忽然閃過。
“陳老哥”
明遠用氣音說，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(fā)顫：“能不能幫我個忙？制造點動靜，把守夜的引開一會兒，哪怕幾十個呼吸的時間?！?br>陳老卒盯著他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去弄水?！泵鬟h說：“桶里應(yīng)該還有剩的粥水，我需要那些水。但守夜的就在門口，我夠不到桶。”
陳老卒沉默了幾秒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猙獰：“行。老子這條爛命，早就活膩了。陪趙**看不順眼的人玩一把，也算出口惡氣。不過小子，你動作得快。老子可沒力氣鬧騰太久?！?br>“多謝！”明遠鄭重地說。
陳老卒不再說話，他開始在草墊上慢慢蠕動，調(diào)整姿勢，將那條斷腿挪到顯眼的位置，然后
“啊——?。?！”
一聲凄厲的、不似人聲的慘叫陡然在寂靜的帳篷里炸響！
“我的腿！我的腿！疼?。　标惱献湟贿厬K叫，一邊用僅剩的完好腿蹬踹著旁邊的草墊，整個人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劇烈扭動，撞得附近幾個傷兵痛呼出聲。
門口的破氈子立刻被掀開，那兩個守夜士卒提著燈籠沖了進來，嘴里罵罵咧咧：“鬼叫什么！大半夜的，找死啊！”
“按住他！別讓他亂動！”沙啞聲音喝道。
兩人快步走向陳老卒，燈籠的光集中在那猙獰的斷腿上。趁此機會，明遠用盡全身力氣，手腳并用地朝著帳篷中央的木桶爬去。
五步……四步……三步……
他聽到身后陳老卒的慘叫和怒罵聲，守夜士卒的呵斥聲，還有其他傷兵被驚擾的抱怨聲。這些聲音成了最好的掩護。
終于，他的手碰到了冰冷的木桶邊緣。桶很高，他撐起身子，探頭往里看。
借著帳篷破洞透進的微弱月光和遠處燈籠的余光，他看到桶底果然還有一層渾濁的液體，大約有兩三指深，表面浮著些米殼和不明雜質(zhì)，但確實是水！
他毫不猶豫地伸手進去，掬起一捧，湊到嘴邊嘗了一口。
水有股淡淡的餿味，但還算清涼，沒有明顯的異味。就是它了！
明遠立刻解下腰間原本用來束衣的草繩——這是皮甲被扒掉后僅剩的隨身物品——將一端咬在嘴里，另一端垂入桶中，利用虹吸原理，讓水流順著草繩緩緩流下。
他另一只手拿著剛才撕下的布片，湊在草繩下端接水。
水流很慢，但足夠浸濕布片。他小心地控制著，不讓水濺出太多聲響。
身后，陳老卒的“發(fā)作”還在繼續(xù)，但聲音已經(jīng)弱了下去，似乎被守夜的人按住了，只剩下壓抑的嗚咽和喘息。
快點，再快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