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少提劍上屋頂，先壓一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飛檐高挑，瓦面微斜，夜里風(fēng)一吹，連月光落上去都顯得比別處滑。換個人來，別說查什么青氣，能不從檐角滾下來，已經(jīng)算祖宗保佑。，借力一撐，整個人輕飄飄翻上側(cè)檐，落腳時幾乎沒發(fā)出聲音。晚宴西裝下擺被夜風(fēng)一卷，倒像比白天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多了幾分利落。，鐘明珠看得太陽穴直跳。“你慢點！放心?！辩娭t頭也不回，“真摔了先找大哥，不找律師。……”。，只是站在臺階前，安安靜靜看著屋頂那道越來越高的身影，眼神沉穩(wěn)。，見過的人太多。，莽撞的，能干的，心高氣傲的，她都見過。可像鐘謙這樣的，反倒少。平時看著最不著調(diào)，真碰上事，神色一斂，反而有種不慌不忙的穩(wěn)當。，不像學(xué)出來的。。，風(fēng)卻比方才小了許多。。，被什么東西壓住了。
鐘謙沿著側(cè)脊一步步走上主宅最高處，越往上，那股悶滯感越明顯，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濕冷薄霧蒙在四周，吸進一口氣，胸口都要往下沉一點。
他抬眼朝前看去。
這一看，神色終于微微變了。
先前在地上，他只看到主宅屋頂上方掛著一團青氣，模模糊糊，像夜里凝著的一縷霧。
可到了近前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那根本不是“飄”在半空。
而是從瓦縫、屋脊、梁木、鎮(zhèn)物底下，一絲一縷慢慢滲出來的。
那些青氣極淡，卻極黏，像許多年積壓在舊木舊瓦里的潮意與滯氣，被什么東西攪動后，重新醒了過來。它們順著主脊緩緩游走，最終盤在新?lián)Q上的那套擺件上方，竟隱約凝出一截細長輪廓。
不太像蛇。
但又確實帶著一點蛇形的味道。
細，長，安靜，透著說不出的陰冷。
鐘謙瞇起眼。
“這看著可不太像好脾氣的。”
他沒急著往前湊，而是先停在三步之外，低頭看了眼手里的東西。
山河錢還在發(fā)熱。
黑鞘短劍則是另一種感覺。
冷。
不是金屬那種普通的涼，而是清冷，像冬夜里浸過井水的石頭。
一熱一冷，放在一起，倒像在互相提醒。
鐘謙腦子轉(zhuǎn)得快，手卻更穩(wěn)，沒上來就拿手去碰那套新擺件，而是半蹲下身，先看了看擺放位置。
青石鎮(zhèn)物、銅盤、幾枚壓角銅錢，擺法乍看沒問題，甚至還算講究。若非眼下親眼見著這團青氣，任誰來了，都只會當這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換件修整。
可越是這樣，越說明問題不在表面。
“所以不是新東西招來的，是舊東西被碰醒了？”
鐘謙一邊看，一邊琢磨。
就在這時，掌心的山河錢忽然又熱了一下。
不是先前那種緩慢的發(fā)燙，而是很清晰地一跳，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鐘謙順著那感覺，把銅錢往前遞了半寸。
下一刻，屋脊上的青氣竟真的動了。
不是猛撲，也不是暴起。
而是那一縷縷原本盤在擺件上方的青色，忽然像被牽動了一樣，極輕地往上一鼓。四周停滯的風(fēng)跟著一沉，檐角銅鈴發(fā)出一聲很輕的顫響，連祠堂門前那兩排長明燭都齊齊晃了一下。
祠堂下方，鐘明珠立刻變了臉色。
“奶奶，你看見沒有”
“看見了?！?br>葉靜秋目光沉沉，聲音卻不慌，“先別出聲?！?br>鐘明珠頓時閉嘴。
她雖然看不清那團氣具體成了什么模樣，可她看得見，整個主宅屋脊上方的夜色都像比別處沉了一層。
而那層沉意，正對著鐘謙。
屋頂之上，鐘謙也察覺到了。
那東西在“看”他。
沒有眼睛，卻像有目光。
而且很不客氣。
“行?！彼局鄙碜?，笑了一下，“先前還想講講道理，現(xiàn)在看，你這是不太愿意配合?！?br>說歸說，他心里倒沒亂。
因為那股壓迫感雖然明顯，卻并不瘋，也不兇。
它更像一種被驚擾之后本能抬頭的反應(yīng)，像睡得好好的老物件被人掀了蓋子，第一時間不是要吃人，而是要先看看誰手這么欠。
這就有的談。
至少比上來就撲臉強。
鐘謙重新低頭，看向手里的黑鞘短劍。
也就在這時，他腦子里忽然掠過會展中心外，那個邋里邋遢的老道啃燒雞的樣子。
那老頭當時說什么來著？
你們家樓頂那團青氣，再不處理，三天之內(nèi)，必出禍事。
當時他說得輕飄飄，現(xiàn)在想來，倒像是早知道自己今晚會站在這兒。
“老騙子?！?br>鐘謙低聲罵了一句，嘴角卻微微揚了一點。
下一秒，他右手扣住劍柄，輕輕往外拔了一寸。
鏘。
聲音極輕。
可就在這一寸劍身離鞘的瞬間，他整個人都微微頓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重。
而是因為靜。
感覺很奇怪，似乎手中這把劍一出鞘，四周原本黏在一起的空氣忽然被剖開了一點。風(fēng)沒變大，夜沒變亮，可他眼前那團青氣卻明顯凝了一凝，像被什么東西刺中了中心，連翻涌都慢了半拍。
與此同時，黑鞘之上，也悄無聲息地浮起幾道極淺的銀紋。
不明顯。
就像月光在舊鞘上輕輕流了一層。
可這一層流光一起，祠堂門前的鐘明珠便清楚看見，鐘謙站著的那道屋脊，像忽然被什么東西照亮了一線。
“奶奶……”她嗓子有點發(fā)緊，“他手里那把劍，剛才是不是亮了一下？”
葉靜秋沒回答，只是眼神更深了些。
她看不清劍上紋路，卻看得見，自家這個最不肯走正道的孫兒，此刻站在主宅屋脊之上，提著一把從祖祠暗格里取出來的舊劍，竟真有幾分說不出的樣子。
像這一幕，本來就該發(fā)生。
屋頂之上，鐘謙沒工夫管下面怎么看。
因為在劍出一寸之后，那團青氣終于又有了變化。
原本只是細細長長的一縷，此刻竟順著主脊緩緩抬起一截，像是將某種輪廓稍稍立了起來。看不真切，像一段虛影，可那股壓下來的濕冷悶意卻一下重了三分。
風(fēng)還是停著。
四周安靜得過分。
這感覺終于有點不那么友好了。
“差不多得了啊。”
鐘謙眼神微斂，左手一翻，將山河錢直接扣在了半出鞘的劍身側(cè)面。
嗡。
劍身輕輕一震。
不是轟然炸響的那種震，是極細、極沉的一聲，像有人隔著歲月，輕輕敲了一下這把舊劍。
下一瞬，鐘謙腦中猛地閃過一個畫面。
很短。
短到幾乎像錯覺。
那是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中年人，穿著舊式長衫，站在一座比現(xiàn)在更舊、更深的宅邸屋脊上，左手按錢，右手扶劍，對著腳下翻涌欲起的一層青意，低低說了一個字。
守。
畫面一閃即逝。
可鐘謙呼吸卻明顯頓了一下。
不是幻覺。
他立刻意識到，那是這把劍、這枚錢，甚至這座屋脊上殘留下來的一點舊影。
是一位鐘家先人當年做過的事。
而今夜，只不過輪到他站到了這里。
“懂了?！?br>鐘謙眼底終于真正亮了起來。
不是學(xué)會了什么招式，而是明白了思路。
這不是讓他狠狠干一場。
是讓他照著前人的法子，先把這東西壓回去。
想到這里，他不再猶豫，右手持劍，仍只出一寸，左手山河錢往前一送，直接按在了那青石鎮(zhèn)物前方。
就在銅錢觸到瓦面的瞬間，那團青氣像受驚一般猛地一顫！
四周壓住的風(fēng)驟然回流，檐角銅鈴叮地一聲脆響，主宅上方那一層沉沉夜色竟也被拂動了一瞬。
而更明顯的變化在于，
那團原本盤起輪廓的青氣，沒有撲下來，反而被山河錢和劍上那點若有若無的寒意一點點逼得往下回縮。
像一縷剛抬頭的煙，被人用手輕輕按住了。
不服。
卻又真被按住了。
鐘謙手上沒松，心里卻微微一定。
有用。
他緩緩?fù)霸賶喊氪纭?br>這一次，半出鞘的劍身終于真正碰到了那塊青石鎮(zhèn)物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異響。
只有“嗒”的一聲輕觸。
可就在這一觸之間，那鎮(zhèn)物底下竟隱約亮起一道極淡的舊痕，像有一層早就存在卻多年無人觸動的符印，被這一錢一劍重新勾了出來。
下一秒，那團青氣一下散了。
不是徹底消失。
而是像失了主心骨，從先前那種凝成一團的狀態(tài)，重新化回一縷縷薄薄的霧氣，順著瓦縫、梁木、檐角慢慢退了下去。
四周的悶意，也跟著一寸寸松開。
夜風(fēng)重新吹上屋脊。
不大，卻極舒服。
檐角銅鈴恢復(fù)了正常聲響，祠堂前的長明燭也終于穩(wěn)穩(wěn)立住，不再亂晃。
鐘明珠長長吐出一口氣，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剛才竟一直屏著呼吸。
“壓住了？”
她忍不住問。
葉靜秋盯著屋頂，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先壓住了?！?br>她說這句話時，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一點極淡的異樣。
不是驚慌。
更不是害怕。
而是一種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，突然在今夜露了一點的復(fù)雜。
屋頂之上，鐘謙也慢慢把劍收了回去。
這一**作做完，他右手手腕已經(jīng)有些發(fā)麻，掌心也出了層薄汗。顯然，剛才那點“壓住”，并不像表面看著那么輕松。
至少對現(xiàn)在的他來說，還遠遠不到舉重若輕的地步。
不過，這反而正常。
真要第一回上手就跟切菜似的，那他明天都能自己找塊山頭開宗立派了。
做人還是要務(wù)實一點。
他蹲下身，看了眼方才劍尖碰到的地方。
果然，在那青石鎮(zhèn)物底下，一角舊物被頂了出來。
不是銅片。
是一張已經(jīng)發(fā)黑發(fā)脆的舊符紙。
符紙邊緣壓得很深，若不是今晚這一番牽動，恐怕還不知道要在底下躺多少年。鐘謙小心把那角符紙抽出來一點，只見上頭朱砂早已褪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一個勉強還能辨認的篆字。
東。
東？
鐘謙瞇了瞇眼，腦子里立刻把今晚幾條線索串了一遍。
祖祠留信，讓他去鳳棲山舊觀找抱樸。
屋頂舊氣被壓回去后，卻又在鎮(zhèn)物底下露出一個“東”字。
這顯然不是巧合。
更像有人當年怕后來人看不明白，特意把線頭一根一根埋在不同地方，等著懂的人自己去接。
“祖宗還挺會分步提示?！?br>鐘謙低聲嘀咕了一句，把那張舊符小心收好。
收完之后，他站起身，最后回頭看了一眼主宅屋脊。
那團青氣還在。
但已經(jīng)淡了很多，重新化成薄薄一層，安安靜靜伏在舊木舊瓦之間，再沒有先前那種抬頭凝形的意思。
換句話說，今晚這事，算是先穩(wěn)住了。
沒解決。
但穩(wěn)住了。
這就夠了。
第一次接觸這種東西，能不鬧出更大動靜，已經(jīng)很講道理。
“行?！?br>鐘謙拍了拍手，語氣又恢復(fù)了平時那副懶散勁兒。
“先壓一壓，明天再找懂行的聊。”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往下走。
等他翻身落回地面，鐘明珠立刻上前兩步，上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沒事吧？”
“沒大事?！辩娭t活動了一下手腕，“就是第一次上手業(yè)務(wù)，稍微有點生疏?！?br>“你能不能別說得跟你剛接了個新項目一樣？”
“本質(zhì)上差不多。”鐘謙把那張舊符遞給她看，“只不過這個項目甲方是祖宗，乙方是屋頂，問題是陳年遺留問題，溝通成本稍微高了點。”
鐘明珠本來還繃著臉，聽到最后一句，差點沒給他氣笑。
“少貧。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“簡單點說，”鐘謙收起笑意，“不是今天這套新擺件本身有多邪門，而是它碰松了底下原本壓著的舊東西。剛才那團青氣，更像老宅以前就有的東西，不知道被誰封在了屋脊里。今晚我只是順著這把劍和這枚銅錢，把它暫時壓回去了?！?br>葉靜秋接過那張舊符，看清上面的“東”字后，眸光輕輕一沉。
“果然還有后手?！?br>“奶奶也覺得這是線索？”
“多半是。”老**看向主宅方向，緩緩道，“你太爺爺那一輩，做事從不只留一步。若真牽扯到鐘家舊事，絕不會只在祠堂盒子里放一封信就算完?！?br>鐘謙點點頭。
“那就對了。今晚先把家里穩(wěn)住，明天再去見那位抱樸道長。信里一條，屋頂一條，再加這個‘東’字，總得有個能把話說全的人?！?br>“你想什么時候去？”葉靜秋問。
鐘謙抬頭看了眼夜色，認真思索了片刻。
“現(xiàn)在去，顯得我太急?！彼f，“明早去，又像我排隊拜山門，容易被拿捏。還是等明天下午，吃飽喝足，精神飽滿，再去跟那位老前輩好好交流交流?！?br>鐘明珠一臉無語。
偏偏葉靜秋聽完，竟還點了點頭。
“不急這一夜。”
老**語氣平靜，“既然已經(jīng)壓住了，就先讓家里人照常休息。你大哥二哥三哥那邊，我明早會挑著說一些。至于你…”
她看了眼鐘謙肩上的黑鞘短劍。
“劍和竹簡先帶回去，晚上別離身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還有，”老**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別逞強?！?br>鐘謙笑了。
“奶奶，我這人最大的優(yōu)點，就是惜命?！?br>“你最大的優(yōu)點，是嘴硬?！?br>“那也算優(yōu)點?！?br>葉靜秋懶得跟他多掰扯，只擺了擺手：“去吧，先回房。今晚若還有不對，立刻來找我。”
“知道了?！?br>鐘謙應(yīng)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往自己住的那邊院子走。
夜風(fēng)重新順著回廊吹過來，老宅燈火也漸漸穩(wěn)了。剛才那一番動靜，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，像是有人在這座老宅沉了許多年的舊夢上，輕輕敲了一下門。
門沒開。
但里面的人，顯然已經(jīng)醒了。
鐘謙一邊走，一邊低頭摸了摸掌心那枚已經(jīng)慢慢涼下來的山河錢。
今晚這一趟，他至少弄明白了三件事。
第一，鐘家祖上確實留過東西。
第二，那老道不是隨口蒙他。
第三，這條他原本只是隱隱覺得存在的“道”，今夜終于不再只是一個念頭，而是真真切切，在他腳底下露出了一截路。
雖然只是一截。
但夠了。
路這種東西，只要看見了第一步，后頭總能繼續(xù)往前找。
想到這里，鐘謙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有點意思?！?br>他抬頭看向鳳棲山的方向。
山影沉在夜里，遠遠望去，輪廓起伏，像一頭伏在城南的老獸。那座信里提到的舊觀，那位抱樸道長，還有這個“東”字后面藏著的東西，大概都在那片山里等著他。
而今夜，不過只是個開始。
一個還算體面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