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偽信摧心斷舊念 孤節(jié)抗命索陵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京城里的風漸漸熱了起來，卻吹不散彌漫在街頭的血腥味。 清廷的大軍在京城燒殺搶掠，百姓怨聲載道，而大明的皇宮，已在多爾袞的率領(lǐng)下，成了大清皇帝順治的天下。，綠油油的一片，看著倒有幾分生機。長平跟著慧能學種菜，原本細軟白皙的手掌磨出了繭子，臉上也曬黑了，若不是那雙藏著憂愁的眼睛，倒真像個尋常農(nóng)家女。，她正在井邊打水，忽聽見庵門外傳來馬蹄聲。她心里一緊，下意識地往柴房躲——自上次周義偷偷來報，說周顯被闖兵打得半死卻始終沒松口，她就整日提心吊膽，怕闖兵尋到這里?！皫熖?，開門！”門外傳來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，帶著關(guān)外口音。，打開門，看見幾個穿著清軍軍服的士兵，為首的是個千總，腰間佩著刀，神色倨傲?！按髱煾担覀兎顢z政王令，**前朝余孽，麻煩行個方便?！保骸?***，出家人慈悲為懷，庵里只有貧尼與一個小徒，哪來什么余孽？官爺請回吧。有沒有，搜了才知道！”千總不耐煩地推開師太，帶著士兵就往里闖。，聽見庵堂里傳來翻東西的聲音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摸了摸左臂的疤痕，那里還隱隱作痛——若是被他們發(fā)現(xiàn)這道傷，一切就都完了。，柴房的門被推開了，一個士兵舉著火把進來，照了照她的臉：“你是誰？”，低下頭，用粗布巾捂住半張臉：“我……我是師太收留的孤女，姓周，叫周婉?！保抗饴湓谒氖稚希骸耙粋€孤女，細皮嫩肉的，倒不像干過活的?！彼焓志鸵ソ宜牟冀??！白∈郑　膘o慈師太及時趕來，擋在長平面前，“官爺，這孩子生了天花，怕過了病氣給您，才遮著臉。她爹娘都死在兵禍里，實在可憐，官爺就別嚇她了?！?，聞到柴房里確實有股草藥味（原是師太為長平治傷熬的藥），便收回了手，罵罵咧咧地走了：“晦氣！走！”，長平癱坐在地上，渾身都被冷汗?jié)裢噶?。靜慈師太扶起她，嘆了口氣：“此地怕是不能久留了。清軍比闖兵更難對付，他們要的不只是江山，還有人心?！?，忽然明白了——亂世之中，哪里都不是安身之所。她的身份，就像一道催命符，隨時可能引來殺身之禍。
而這道催命符，很快就被人再次點燃了。
周福拿著李千總賞的銀子，本想帶著家眷逃出京城，卻被清軍攔住了。清軍查抄了他的銀子，還把他吊在樹上打，逼問他是否與闖兵勾結(jié)，是否與前明有勾結(jié)。周福被打得皮開肉綻，為了活命，竟又想起了長平公主。
他拖著傷體，找到清軍的一個參領(lǐng)，諂媚地笑道：“大人，小人有個天大的秘密，能立大功！”
參領(lǐng)正在擦拭盔甲，頭也沒抬：“什么秘密？要是敢糊弄我，一刀劈了你?！?br>“不敢不敢！”周福忙道，“前朝的長平公主沒死！我知道她在哪l！”
“在哪？”參領(lǐng)眼睛一亮！
“定是被周顯藏在甘露庵里，那庵里的靜慈師太是周老爺?shù)墓式唬　?br>參領(lǐng)猛地抬起頭，眼睛亮了：“你說的是真的？”
“千真萬確！”周福拍著**，“小人親眼看見周顯派家將送她去的！那公主左臂受了傷，這是最好的記號！”
參領(lǐng)沉思片刻，站起身：“好！若真能抓到長平公主，我保你活命，還賞你個小官做做！”他當即點了五十名士兵，“備馬！去甘露庵！”
馬蹄聲再次響起，這次卻帶著更凜冽的殺氣，朝著甘露庵的方向奔去。
庵堂里，長平正在幫師太抄寫《心經(jīng)》，筆尖在宣紙上劃過，留下工整的小楷。她寫得很認真，仿佛想從這一筆一劃中，尋得一絲安寧。
靜慈師太看著她，忽然道：“周姑娘，你還記得來時的路嗎？”
長平一愣：“師太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清軍要來了。”師太的聲音很平靜，“有人把你賣了，就像當初賣給闖兵一樣?！?br>長平手里的筆掉在地上，墨汁在宣紙上暈開，像一朵黑色的花。她猛地站起身，眼里迸發(fā)出恨意：“我與他拼了，大不了一死！”
“糊涂！”師太拉住她，“你現(xiàn)在出去，不是送死嗎？枉了周公子拼死護您……”她指向后院的墻，“從那里**出去，往南走，那里有個渡口，或許能過江?！?br>“那師太您呢？”長平看著她，淚水又流了下來。
“我是出家人，他們奈何不了我。”師太從懷里掏出一個錦囊，塞到她手里，“這里面有幾塊碎銀子，還有周顯托人送來的信，你路上看?？熳撸≡偻砭蛠聿患傲?！”
長平握緊錦囊，對著師太重重磕了三個頭：“師太的大恩，朱媺娖永世不忘！若有來生，定當報答！”
她轉(zhuǎn)身沖向后院，**時，左臂的傷口又裂開了，疼得她差點掉下去。她咬緊牙，爬上墻頭，最后望了一眼甘露庵——那盞青燈還亮著，卻不知能亮到何時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，她不敢再耽擱，縱身跳下去，朝著南邊的渡口跑去。身后，傳來清軍破門的聲音，還有靜慈師太從容不迫的佛號聲：“****……”
長平一路向南，不敢走大路，只能在荒郊野嶺穿行。夜里，她躲在山洞里，打開那個錦囊，里面果然有幾塊碎銀子，還有一張折疊的紙條。
借著月光，她看清了上面的字，是周顯的筆跡，蒼勁有力，卻帶著幾分顫抖：
“媺娖吾妻（請容臣這樣稱呼您），見字如面。我已脫身，勿念。知你在甘露庵受苦，日夜心憂。亂世之中，相見不易，唯盼你安好。記住，無論何時，莫失氣節(jié)，莫忘家國。待天下稍定，我必尋你，踐當日之諾。周顯宗泣書?！?br>淚水滴在紙條上，暈開了墨跡。長平將紙條緊緊貼在胸口，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溫度。她望著南方的夜空，那里有幾顆星星在閃爍，像極了他的眼睛。
“周顯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我等你。無論多久，我都等你?！?br>可她不知道，前路等待她的，不是周顯的懷抱，而是清廷的鐵籠；她更不知道，她與他之間，還有一場更深的誤會，像一把鎖，鎖住了彼此的真心，也鎖住了那段亂世中的愛情。
雨后一縷涼風吹過，讓人不覺一陣微寒；保定府郊外的破土地廟。長平公主朱媺娖蜷縮在神龕后的草堆里，斷臂處的傷口又潰了膿，昏昏沉沉中，總聽見有人在耳邊喚“公主”，聲音脆生生的，像極了青黛。她想睜眼，眼皮卻重得像墜了鉛——自離開甘露庵，一路躲避清廷的搜捕，已有半月，身邊連個遞水的人都沒有，更別說那個總愛跟在身后、捧著書卷問東問西的青黛了。
“公主！公主您醒醒！”
這聲呼喚帶著哭腔，溫熱的淚珠滴在長平的手背上。她猛地睜開眼，只見神龕前跪著個穿粗布短打的少女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臉上沾著泥，唯有一雙眼睛，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——不是青黛是誰？
“青黛？”長平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，“你怎么……”
青黛撲過來，緊緊攥住她沒受傷的右手：“公主！奴婢找**苦！”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砸在長平的手背上，“闖賊破城那日，奴婢被派去御膳房取您愛吃的杏仁酥，回來就見坤寧宮著了火，奴婢瘋了似的往里沖，被個小太監(jiān)拽住，說您被何公公救走了……”
她一邊哭，一邊絮絮叨叨地說，聲音里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：“奴婢一路跟著逃難的人往外跑，聽說您去了周府，就往周府趕，可周府的人說您早走了。奴婢想著，您定是要去找駙馬，就一路去尋您，又被兵丁當難民攆出了城門，路上聽聞有人說前兒有清兵在甘露庵搜前朝公主，奴婢想著定是公主，可去了還是沒見著您，這不，奴婢又望南邊走著，路上給人縫補漿洗換口飯吃，夜里就睡在破廟里……”
長平望著她手腕上的紅痕——那是被亂兵用鞭子抽的，又看見她懷里露出半截粗布帕子，上面歪歪扭扭繡著“青黛”二字，是她教青黛認的第一個詞。心口忽然一酸，眼淚也跟著涌了出來：“傻丫頭，何必呢？這兵荒馬亂的，你找個安穩(wěn)人家嫁了，不好嗎？”
“不好！”青黛梗著脖子，眼淚還掛在睫毛上，眼神卻倔得像頭小牛，“奴婢生是公主的奴婢，死是公主的鬼！當年您教奴婢認字，說‘萬物有靈，人不能糊涂活著’，奴婢記著呢！”
她說著，從懷里掏出個麻布包，小心翼翼地打開，里面是幾塊干硬的麥餅，還有一小包褐色的粉末?！斑@是奴婢在藥鋪外撿的藥渣，聽老大夫說能治外傷，奴婢就洗干凈了曬干磨成粉……還有這麥餅，是給您留的?！?br>長平接過麥餅，入手微涼，卻像有股暖流順著指尖淌進心里。她想起在坤寧宮時，青黛總愛捧著《女誡》問她：“公主，書上說‘婦德在順’，可您為何總愛讀那些講家國天下的書？”那時她笑說：“女子也能有家國心，未必只在閨閣里?！比缃窨磥?，這丫頭是真把她的話聽進去了。
“你怎么認出我的？”長平咬了口麥餅，粗糲的餅渣剌得喉嚨生疼，卻舍不得咽得太快。
青黛指了指她懷里露出的半角帕子——正是那方繡了半朵梔子花的帕子?！芭菊J得這針腳，是您慣用的‘纏枝繡’。方才路過這廟，見草堆里露著這帕子，就想著定是您！”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從腰間解下個小布包，里面是幾枚銀針和一小卷絲線，“這是奴婢從宮里帶出來的，您看……”
長平望著那熟悉的銀針，忽然想起自己左臂未斷時，常教青黛繡些簡單的花樣。有一次青黛繡壞了她的帕子，嚇得直哭，她還笑著說：“不妨事，繡壞了再繡，人活一世，哪有不犯錯的？”那時的日子，像蒙著一層柔光的畫，如今再想，竟恍如隔世。
“青黛，你會**嗎？”長平忽然問。
青黛愣了愣：“奴婢跟著尚衣監(jiān)的嬤嬤學過‘納鞋底’，針腳還算齊整……”
“那就好?！遍L平指了指自己的斷臂，“幫我把這藥粉敷上，再用布纏緊。你知道，我這只手……用不上力了?！?br>青黛的眼淚又涌了上來，卻用力眨了眨，拿起銀針，小心翼翼地挑去傷口上的腐肉。她的手在抖，可每一針都扎得很穩(wěn)，像在繡一件極重要的活計。“公主別怕，奴婢輕著些?！?br>藥粉敷上去，疼得長平渾身一顫，卻死死咬著牙沒吭。她看見青黛的額上滲著汗，鼻尖紅紅的，像受了委屈的小獸，可手上的動作，卻半點不含糊。
“公主，您還記不記得？”青黛一邊纏布，一邊低聲說，“去年七夕，您教奴婢背‘迢迢牽牛星，皎皎河漢女’，說‘夫妻分離最苦’。那時奴婢不懂，如今才明白，國破家亡，比夫妻分離更苦……”
長平望著廟外飄進來的蒲公英，白色的絨毛被風一吹，就散向遠方。她想起周顯，不知他此刻在何處，是否也在惦記著她。“苦是苦，可總有熬出頭的時候?！彼兆∏圜斓氖郑@雙手曾為她研墨、繡帕、遞茶，如今卻磨出了厚厚的繭，“就像你找我，找了這么久，不也找到了嗎？”
青黛重重點頭，把最后一個結(jié)系緊：“奴婢聽公主的。以后奴婢就是您的左手，您想繡帕子，奴婢替您穿線；您想寫字，奴婢替您握筆；您想……您想做什么，奴婢都陪著您?！?br>夕陽的余暉從廟門的破洞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斑。長平靠在神龕上，青黛坐在她身邊，用撿來的枯枝攏了個小火堆，烤著剩下的麥餅。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，竟有種奇異的安穩(wěn)。
“青黛，”長平忽然開口，“以后，以后就叫我姐姐吧，公主二字，如今聽來甚是刺耳！等將來安定了，我教你讀《史記》，我們一起過清淡日子，好不好？”
青黛眼睛一亮，用力點頭：“好！奴婢知道了。奴婢心里，您永遠是奴婢最最好的公主，奴婢還要學繡梔子花，像您帕子上的那樣，要繡得比宮里的繡娘還好！”
火堆噼啪作響，映著兩個依偎在一起的身影。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，是逃難的人，還是搜捕的兵？誰也說不清?？纱丝?，在這殘破的土地廟里，有主仆二人，借著一點微光，說著一點關(guān)于未來的念想，仿佛這亂世的風雨，都被擋在了廟門之外。
（本回完）請繼續(xù)關(guān)注下一回。
番外篇：南明弘光元年，清軍如潮水般向江南涌來，很快便兵臨南京城下。彼時，身為禮部尚書的錢謙益，望著城外那密密麻麻的清軍營帳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的夫人柳如是，雖為女子，卻有一身烈性，見此情景，便勸錢謙益道：“夫君，如今國難當頭，南京城危在旦夕。我等深受明朝皇恩，當以死殉節(jié)，以全忠義之名，方可對得起祖宗社稷?！卞X謙益看著柳如是那堅定的眼神，心中卻一陣慌亂，嘴上雖勉強應下，可內(nèi)心卻在不斷掙扎。
幾日后，錢謙益命人備下船只，載著酒菜，與柳如是一同來到尚湖之上，遍邀親知好友，言稱要效仿屈子沉淵，以表對大明的忠心。眾人聽聞，有的面露敬佩之色，有的則暗自搖頭。
待到日暮時分，余暉灑在湖面上，波光粼粼。錢謙益起身，走到船邊，探手入水中，良久，緩緩說道：“冷極奈何！”說罷，便退了回來，不再提投水之事。柳如是見狀，眼中滿是失望與悲憤，她望著錢謙益，淚如雨下，說道：“夫君，你今日之舉，何面目見天下蒼生，何面目對我大明列祖列宗？”言罷，便欲投湖自盡，幸被身邊之人及時拉住。
此事過后，錢謙益“水太冷”之說不脛而走，他也因此被世人所詬病，其名節(jié)亦遭人唾棄，成為了眾人眼中貪生怕死之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