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我們這個村叫落雁溝,窩在兩座大山的褶皺里頭,出去一趟要翻三道嶺。村里兩百來口人,大多數(shù)一輩子沒走出過山。
外面是什么樣,沒人知道,也沒人關(guān)心。
落雁溝有落雁溝的規(guī)矩。
規(guī)矩是老輩人定的,據(jù)說傳了七八代。其中有一條,外人聽了要罵,村里人卻習(xí)以為常。
兄弟共妻。
山里窮,娶不起媳婦。一個女人進(jìn)了門,就是一家子的女人。大的死了二的續(xù),二的沒了還有三的。
女人是火種,是灶膛里那把不能滅的火,哪個兄弟都能伸手去烤。
我嫁的是林家長子,林大柱。
林家三兄弟。大柱,二柱,三柱。
名字跟門前的三根晾衣桿一樣,直愣愣地杵在那里,分不出什么高下。
大柱是個悶葫蘆。媒人來說親的時候,我隔著籬笆看過他一眼。他正在院子里劈柴,一斧子下去,碗口粗的木頭裂成兩半,整整齊齊。
他抬頭看見我,愣了一下,把斧子往墩子上一撂,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屋。
嫁進(jìn)去那天是臘月十九。
林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凈,堂屋門口貼了紅對聯(lián),窗戶糊了新紙。大柱穿了身藏青色的中山裝,袖口長了一截,手背都遮住了。
他站在門口接我,伸出手來的時候,我看見他的手指在發(fā)抖。
拜堂的時候,一個滿臉褶子的老頭,坐在太師椅上咳嗽了兩聲,算是主持。
“一拜天地。”
我跪下去。
“二拜高堂?!?br>
我又跪下去。
“夫妻對拜?!?br>
大柱的頭磕在地上,悶悶地響了一聲。
沒有**句。沒有“送入洞房”。
林家老爹又咳了兩聲,用拐杖點了點地面:“老二,老三,跟著你哥。”
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。
二柱站在角落里,換了身干凈衣裳。他沖我笑了一下,有個小酒窩,可我怎么看都覺得那笑里有種說不上來的東西。
三柱靠在門框上,嘴里嚼著個草根,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芈N著二郎腿。聽見**叫他,把草根一吐,拍拍**站起來,朝我這邊走過來的時候,他的眼睛從我的臉上一路滑到腳尖,再從腳尖滑回來。
我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(jìn)肉里。
洞房在西屋。土炕上鋪了新褥子,大紅的,被面上繡著鴛鴦戲水。窗戶上貼了個雙喜字,被穿堂風(fēng)吹得一翕一翕的,像一只紅色的蝴蝶撲棱著要飛。
大柱先進(jìn)去,我跟在后面。
二柱和三柱就站在門外。
大柱坐在炕沿上,大手**膝蓋,不看我。屋里燒了炭盆,紅彤彤的炭火映在他臉上,明明暗暗的。
“那個……你別怕?!彼麗灺曊f了句。
我坐在炕的另一頭,隔著一整條被子。我沒說話。
他又說:“他們……就是在外頭站著,不進(jìn)來。這是規(guī)矩?!?br>
“什么規(guī)矩?”
“守望相助?!彼穆曇舻拖氯?,像是在解釋什么很正常的事情,“大哥圓房,弟弟們在外頭守著。往后……往后二弟圓房,大哥也守。都一樣。”
又是“都一樣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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