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山銀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吱呀——”，掛在門框上的銅鈴輕響了一聲。，手中握著一支細毫筆，在宣紙上勾勒最后一筆眉眼。他沒有抬頭，只憑腳步聲判斷來人——腳步輕而急，像是有心事，又像是被什么追趕著。?！跋牒仁裁床?？”他問。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得像水滴落入深潭。，像是在適應(yīng)茶館里昏暗的光線和濃郁的茶香。她環(huán)顧四周——不大的空間，幾張木桌，墻上掛著一把舊劍，劍鞘磨損得厲害，卻擦拭得一塵不染。收銀臺旁掛著一只褪色的香囊，布料已經(jīng)看不出原本的顏色，但系繩還在。?！瓷先ゲ贿^三十出頭，穿著一件素白的棉麻長衫，袖口挽到小臂。他的手指很長，握筆的姿態(tài)像握劍，又像握刀，骨節(jié)分明，隱隱有薄繭?！熬姐y針?！彼f。。。然后他放下筆，將未完成的畫小心地挪到一旁——畫上是一個女子的側(cè)臉，眉目如黛，嘴角含笑，只差最后一筆點睛?！吧缘?。”，動作不急不緩。烹泉、焚香、燙盞、賞茶——每一個步驟都像重復過千萬遍，行云流水，干凈得讓人移不開眼。，目光追著他的手。“你是顧笙，對嗎？”她忽然開口，語氣篤定得不像在問。
顧笙沒有抬頭，將茶葉撥入溫好的盞中，手腕微轉(zhuǎn)，讓茶葉均勻鋪開。
“我看到了蘇漓笙?！迸⒌穆曇舻土诵八睦炀褪沁@個茶店的漓吧？”
清洗茶具的手頓了一下。這一次，停頓的時間更長。
顧笙像是沒感覺到似的，繼續(xù)手中的動作，用干布將茶盞一寸寸擦凈。他的睫毛低垂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緒。
“我最近一直在做夢?！迸⒄f，語氣有些急切，“夢里出現(xiàn)了你們——我看到你們的初識、相知、相愛?？墒呛髞怼髞砭蜎]有了。夢停在最緊要的地方，像被人掐斷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。
“好像有什么人在告訴我，我得來這里一趟。這里會有答案?！?br>顧笙此時微微抬腕，將沸水注入茶壺。水線細而穩(wěn)，三起三落，恰好沒過茶葉。他靜置片刻，將頭湯倒去，再用三沸水急沖而下——水至七分，不多不少。
動作行云流水，干凈又好看。
他將茶盞輕輕推到女孩面前。
“你的君山銀針?！?br>茶湯杏**亮，幾根茶芽豎立水中，三起三落，像極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。
女孩沒有端茶。她直直地看著他，眼眶微微泛紅。
“你能告訴我答案嗎？”
顧笙終于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很深，像是裝過太多的東西又強行壓了下去，表面平靜無波，底下卻暗流涌動。他看了女孩片刻，忽然微微側(cè)頭，目光越過她的肩頭，落在墻上那把舊劍上。
“萬事有因，必有果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你看到了我們，那你應(yīng)該也明白——有得必有失?！?br>“你想要什么？”女孩追問。
“你七魂六魄中的靈慧魄?！?br>“拿走了我的靈慧魄……我會如何？”
“對你不會有任何影響?！?br>“那結(jié)局是什么？”
顧笙沉默了幾息。窗外的夕陽透過竹簾，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“只不過是生離死別罷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(guān)的事。但女孩聽出了那四個字底下壓著什么——像是一壺燒到滾沸卻被強行按住蓋子的茶。
“為什么會這樣？”她不敢相信，“我以為你們一定會在一起的！”
顧笙垂眸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那是他在戰(zhàn)場上留下的習慣——等待時機時，指節(jié)敲擊劍鞘的聲音。
他抬起眼，看向女孩。
“她是漓笙，”他說，一字一頓，“而我是笙。”
然后他轉(zhuǎn)頭，看向墻上那幅未完成的畫。畫中女子的眉眼在暮色中溫柔得像一聲嘆息。
“這就是答案嗎？”女孩喃喃道，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，“你覺得……會有人相信嗎？”
“你不是已經(jīng)知道答案了嗎？”
顧笙收回目光，重新拿起畫筆。他蘸了朱砂，在畫中女子的唇上添了一抹顏色。
“Dolores，”他喚道，“送客?！?br>一只白貓從茶案下慵懶地走出來，在女孩腳邊繞了一圈。等女孩低頭看時，貓已經(jīng)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年輕男子，面容蒼白，神情淡漠，像一尊會走路的瓷器。
“女士，請慢走?！彼斐鍪?，指向門口。
女孩站起身，卻沒有立刻離開。她看著顧笙的側(cè)臉——他已經(jīng)在畫上落下了最后一筆。
“顧笙，我還有話跟你說?！?br>顧笙沒有停筆。
“如果，你想問什么時候來取你的靈慧魄——”他說，“時機到了自然會來?，F(xiàn)在你的問題問完了，也該離開了?！?br>“不，不是那個。”
女孩的聲音忽然變輕了，輕得像怕驚動什么。
“我的夢里，蘇漓笙讓我給你帶句話。”
顧笙的手停在半空。
畫筆懸在畫布上方，朱砂沿著筆尖緩緩凝聚，將滴未滴。
“她說——”女孩的聲音很輕，很清晰，每一個字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——
“遇到你的那一刻，我就知道，此生，我的心，只為你跳?！?br>畫筆落了下來。
朱砂在畫中女子的臉頰上洇開，像一滴血，又像一滴淚。那幅畫了大半輩子的肖像，在這一刻徹底毀了。
顧笙沒有去救。他低著頭，看著那抹紅色在宣紙上緩緩擴散，像看著什么不能挽回的東西。
他的肩膀沒有顫抖，呼吸沒有紊亂，甚至手指都沒有動一下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像一尊雕塑。
但白貓——Dolores——輕輕嘆了口氣。
他走到女孩身邊，姿態(tài)依然紳士，語氣卻不容拒絕。
“謝謝您帶來的消息。之后您若能想起來，自然可以再來?，F(xiàn)在，請您離開?！?br>女孩最后看了一眼顧笙。
他的側(cè)臉在暮色中像刀削出來的，棱角分明，不露悲喜。但她看見他的手——那只握筆的手，那只曾經(jīng)握劍的手——指節(jié)泛白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克制什么。
她忽然覺得心口很疼。
不是因為夢境，不是因為那個叫蘇漓笙的女人。而是因為她看見了一個人，把千年的思念都壓在一盞茶里，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，泡給陌生人喝。
“謝謝?！彼f，不知道在謝誰。
然后她轉(zhuǎn)身，推開門，走進暮色里。
走出那條深巷時，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茶館的燈籠已經(jīng)亮起來了，橘**的光在晚風中微微搖晃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寫著兩個字：
漓笙。
她眨了眨眼，忽然覺得腦袋有些發(fā)懵。
“奇怪，”她自言自語，“我怎么在這兒？”
她看了看四周——荒僻的老街，長滿青苔的石板路，沒有一家店鋪開著。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這里來的。
“快點離開?！彼o外套，匆匆走向巷口。
身后，茶館的門緩緩合上。
Dolores站在門內(nèi)，看著白漓兒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。然后他轉(zhuǎn)頭，看向少主。
顧笙還坐在茶案前，面對著那幅被毀掉的畫。
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畫中女子的臉，擦掉那滴多余的朱砂。擦不掉，朱砂已經(jīng)滲進了紙里。
“她不會怪你的。”Dolores說。
顧笙沒有回答。
他從茶罐中重新取出君山銀針，烹泉、燙盞、投茶、注水。動作依然行云流水，干凈得無可挑剔。
他將那杯茶放在畫的旁邊。
茶煙裊裊升起，模糊了畫中女子的眉眼。
“我知道?！彼f。
聲音很輕，像說給自己聽，像說給那杯茶聽，像說給千年前那個穿嫁衣的女子聽。
窗外，最后一縷夕陽沉入地平線。
燈籠的光更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