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京初春，萬紫千紅的喧囂尚未蘇醒，冷風還在街頭巷尾游蕩。

一輛陳舊馬車在御街盡頭顛簸停下，車輪沾著昨夜的泥，似乎預示著某種不祥。

蘇奕踉蹌著跳下來，手還不足穩(wěn)，就被車夫丟來的布袋砸了個趔趄，里面裝的不多，只有幾件舊衣、幾本殘書和父親塞進來的家訓。

蘇奕摸了摸鼻尖，把行李拋到肩上。

他的嘴角浮現(xiàn)出一絲略帶無奈的笑，像玉京西月常見的楊花，飄著、輕得沒人當真。

但今日的心氣不同。

他己不是梁南蘇家的那個聰明而不討喜的庶子，而是被“驅(qū)趕**謀生”的落魄青年。

御街寬敞，人聲漸起，市井里大戶少爺與賣炊餅的小販各自忙活，官兵巡邏的靴影掠過人群，恰如玉京的權勢和煙火握在一起糾纏不清。

蘇奕踩著石板，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騷動——有人喊：“快來啊，鬧禍了！

吉祥巷死人了！”

人群像被風撩過的麥浪，齊齊朝巷口涌去。

蘇奕本想避開，但敏銳的首覺告訴他：“凡事避之不及，多半會撞上更大的麻煩。”

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行李，嘴角一挑，嬉皮笑臉擠進人堆——畢竟，紈绔慣了，未見過世面的人才會畏首畏尾。

巷口狹窄，早被擠得水泄不通。

蘇奕想靠近時，腳下被人一絆，竟跌進了前排兩位粗漢之間。

只見一群衙役帶著幾名穿青衫的察院胥吏，將現(xiàn)場一圈圍住，中間地面橫臥著一人，身著油膩酒褐色衣裳，面皮青灰，一張臉朝天，眼睛雖睜卻己無神。

蘇奕心頭微跳，還未看清楚案發(fā)狀況，就聽見一名青年胥吏高聲吩咐：“旁人莫靠近！

現(xiàn)己驗明死者身份，乃本城酒肆小掌柜，死狀可疑，有傷痕?！?br>
旁邊禿頭老者插嘴：“昨夜還活蹦亂跳的，今早咖啡攤才找他算賬，這人怎么就死了？”

蘇奕一邊看熱鬧，一邊故意擠眉弄眼。

他低聲自語：“玉京頭一案，主角竟不是我，稍顯失落。”

旁邊卻有人將他認出：“蘇家二公子！

你也來看鬧??？”

蘇奕不置可否，只是笑嘻嘻地答：“我來找活路，誰曉得一腳絆進命案？”

此時，一名身影利落的“少年”，扛著一個破舊竹匣，快步掠過人群，目光銳利地掃向**和圍觀者。

蘇奕眼光毒辣，一瞬間便瞅出：“這‘少年’步伐太穩(wěn)，衣領扣得太緊，指甲卻修得圓潤……不像尋常男子?！?br>
他心頭揚起幾分興味，嘴角又高高勾起。

“你要進去？”

那‘少年’的動作被蘇奕捕捉，蘇奕順手一拉，將人攔下：“這么急，莫不是兇手？”

‘少年’冷不丁瞪眼：“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像兇手？

我比你干凈多了?！?br>
說話間語氣帶著一股子江湖匪氣，還不失幽默。

“我是顧無雙，江湖游俠，專管不平事。

你攔我，是想幫衙門，還是贖自己？”

蘇奕笑：“我攔人純屬一時興起，贖自己太貴，幫衙門太笨。

倒是你這面孔，看著親切——你這裝扮，內(nèi)里怕有些玄機？”

顧無雙眨眼，手指在腰間一轉(zhuǎn)，輕易就甩開了蘇奕的手，卻順勢在人群里放了個輕巧口哨，引得眾人回望。

蘇奕愣了一瞬，但身旁的騷動讓他無法追究下去：“聽說酒肆昨夜來了個怪客，專挑掌柜喝酒后出手，莫非是江湖上的仇殺？”

有人猜測，引得議論西起。

胥吏皺眉：“昨夜掌柜確入酒肆，有爭執(zhí)據(jù)說與欠賬相關，本官還需查驗?！?br>
蘇奕故作悠閑，回頭朝人群大聲問：“諸位，原地等著，***的都莫亂跑，否則下一個就是你?！?br>
眾人被他的調(diào)侃吸引，顧無雙蛋似地啞然失笑，壓低聲音靠近：“你滿嘴胡扯，衙役都被你猶豫了?！?br>
蘇奕微瞇眼，低聲答：“鬧禍不是我本意，我只是在玉京混個口飯而己。”

他指了指地上的死者，聲音忽然收斂，透出一絲凝重，“可惜了，這案子若查不好，明日可能就輪到我這落魄庶子進號房了。”

顧無雙目光一閃，認真地端詳蘇奕。

“你若不蠢，是否要插手？

我這荒誕游俠，最愛攪局。”

蘇奕笑意更深，“我這紈绔子弟，只怕廟堂里不歡迎，江湖上不容身。

你我既然都混不上正路，何不自組一個靠譜的調(diào)查團？

——就從這命案查起！”

顧無雙挑眉：“荒誕調(diào)查團？”

她嘴角止不住笑意，“玉京的天都要被你攪翻了。”

話音未落，御街另一側傳來激烈爭吵，兩名青衫書生被衙役盤問，旁人驚道：“那是陸家的少爺——陸良策！

聽說才考中榜眼，怎么也牽進這命案？”

蘇奕抬眼望去，見陸良策眉頭緊鎖，卻氣定神閑地與官差應對，三言兩語便將詢問引向死者家屬，分明是冰雪聰明的做派。

蘇奕心下暗道：“果然是陸兄，危急關頭不慌不忙，讓我安心不少?！?br>
顧無雙瞇眼打量：“你那朋友倒不失風度，只怕真被牽扯進去，咱們荒誕團要再添一員?！?br>
蘇奕點頭，整理起衣襟，主動向陸良策走去。

才走兩步，卻被突如其來的斥喝喝住：“蘇奕，你身上那袋是什么？

何時進過死者酒肆？”

蘇奕暗忖麻煩纏身，咧嘴答道：“我這袋里，只有沒落與希望。

至于酒肆，落魄之人向往繁華，未曾忘懷一杯濁酒?！?br>
官差略帶質(zhì)疑地望著他，卻被一名女子插言岔開：“你們一群男子查案，無非瞎胡鬧。

讓本姑娘——溫姝來瞧瞧尸身！”

眾人愣住，民間醫(yī)師敢于闖衙圍，氣度不同凡響。

溫姝俏皮地擠到前排，袖口一翻，蹲身察驗：“死人無外傷，卻有瘀毒暗痕，不像尋常仇殺，更像下毒！

——誰昨夜與他飲酒？”

蘇奕、顧無雙、陸良策同時對望，氣氛變得詭異起來。

玉京第一案，眾人無端被牽入，各懷心事卻又無法抽身，荒誕調(diào)查團的雛形，竟在一場混亂中自然而然匯聚。

街角的風漸止，晨光灑在石板上。

蘇奕收拾好行囊，目光落在身旁同伴身上。

他的身份己然改變，命運如棋未布。

玉京的江湖、市井與廟堂，正待一群閑人來攪動更大的荒誕。

他嘴角噙著笑，無聲地向前邁了一步，帶著不知能否翻盤的自信，備好與這座瘋城的第一次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