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姐姐走后一個(gè)月,崔昭才知道那天祖母說的“攔不住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那日她正在屋里給王桓做衣裳——那孩子沒娘了,她總想替他做點(diǎn)什么。針線剛起了個(gè)頭,母親就來了。
母親臉色不太好,進(jìn)門后坐在那兒,半天沒開口。
崔昭放下針線,看著母親。
“阿昭,”母親終于開口,“有件事……要跟你說?!?br>
崔昭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姐姐走了,留下桓兒那孩子。王府那邊,不能沒有主母?!?br>
崔昭聽著,手指慢慢攥緊。
“王氏族老們商議過了,想從崔家再選一個(gè)姑娘嫁過去。”母親頓了頓,“你二嬸推了崔晗,說她年紀(jì)小不懂事。你三嬸推了那個(gè)更小的。最后……就剩你了?!?br>
崔昭看著母親,像是沒聽懂。
“母親,您說什么?”
母親別過臉去:“阿昭,崔家需要這門姻親。王氏那邊,也只有你身份夠格。”
崔昭站起來。
“我不嫁?!?br>
母親抬頭看她。
“那是**?!贝拚训穆曇粼诙?,“他是我**。姐姐才走一個(gè)月,你們就讓我嫁給他?”
“阿昭——”
“我不嫁?!彼驍嗄赣H,眼眶紅了,“我死也不嫁?!?br>
母親張了張嘴,最后什么都沒說,起身走了。
崔昭站在原地,渾身發(fā)抖。
姐姐的喪期還沒過,他們就開始算計(jì)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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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父親來了。
崔昭坐在窗邊,看見父親進(jìn)來,沒有起身。
父親站在門口,看著她,嘆了口氣。
“阿昭,爹知道你心里難受?!?br>
她不說話。
“可這事,由不得你。”父親走過來,在她對(duì)面坐下,“王氏那邊,已經(jīng)遞了話過來。王衍他……沒反對(duì)?!?br>
崔昭猛地抬頭。
沒反對(duì)?他當(dāng)然不會(huì)反對(duì)。她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些眼神,想起他給自己別頭發(fā)的手,想起他等在山下送她回家的那個(gè)黃昏。
原來——原來他早就等著這一天了。
“他是**?!彼е?,“他娶過姐姐?!?br>
“他是王家家主。”父親說,“崔家需要王氏這門親?!?br>
“那你們呢?”她看著父親,眼眶紅紅的,“你們需要什么?需要我嫁過去,替姐姐活著,替崔家拴住王氏?”
父親沉默,那沉默比任何話都讓她心寒。
“阿昭,”父親站起來,“爹知道你委屈??蛇@是世家女的命?!?br>
他走了。
崔昭坐在窗邊,看著窗外的夜色,一動(dòng)沒動(dòng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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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二嬸來了。
崔昭不想見她,可二嬸自己闖進(jìn)來了。
“阿昭啊,”二嬸一**坐下,臉上堆著笑,“嬸子來給你道喜了。”
崔昭看著她,沒說話。
“你看啊,嫁去王府,那可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的好事?!倍痍种割^數(shù),“瑯琊王氏,當(dāng)朝第一世家。王衍那人,雖說是續(xù)弦,可人家是家主啊。你嫁過去就是主母,要風(fēng)得風(fēng)要雨得雨——”
“這么好,”崔昭開口,“嬸子怎么不讓崔晗嫁?”
二嬸的笑容僵住。
“崔晗還小……”
“只比我小半歲?!贝拚芽粗?,“嬸子舍不得自己閨女,就來勸我?”
二嬸臉漲得通紅,騰地站起來:“你這孩子,怎么不識(shí)好歹?”
“我不識(shí)好歹?”崔昭也站起來,“姐姐才走一個(gè)月,你們就逼我嫁給她丈夫,還說是為我好?”
二嬸氣得發(fā)抖,指著她:“你——你給我等著!”
她摔門走了。
崔昭站在原地,手攥得死緊。指甲掐進(jìn)肉里,她感覺不到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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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祖母來了。
崔昭看見祖母的那一刻,眼淚差點(diǎn)下來。
祖母病了一個(gè)月,瘦得脫了相,被人扶著才能走路。她顫顫巍巍地走進(jìn)來,坐到崔昭床邊。
崔昭跪在她面前,把頭埋在她膝上。
“祖母……”
祖母摸著她的頭發(fā),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祖母開口:“阿昭,你恨他們嗎?”
崔昭沒抬頭。
“恨。”
“那就恨著?!弊婺傅穆曇艉茌p,“恨著,也比認(rèn)命好。”
崔昭抬頭看祖母,祖母的眼睛里有淚,也有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祖母當(dāng)年,也是被逼著嫁的?!弊婺刚f,“嫁給你祖父那年,我才十六歲。之前只見過他一面?!?br>
崔昭聽著。
“我不愿意,可我爹說,由不得你?!弊婺缚嘈Γ昂髞砦揖图蘖?,生了孩子,熬了一輩子?!?br>
崔昭握住祖母的手。
“阿昭,”祖母看著她,“你比祖母有福。你至少……還有人真心待你?!?br>
崔昭愣了一下。真心待她?誰?
祖母沒回答,只是拍拍她的手:“祖母不勸你嫁。你自己想清楚?!?br>
她站起來,扶著人走了。
崔昭跪在原地,心里亂成一團(tuán)。
祖母走后,崔昭不知道的是,老**回到自己院里,一個(gè)人坐了很久。
丫鬟來問要不要傳膳,她擺擺手。
她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,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是這樣被逼著嫁人的。
那時(shí)候,沒人告訴她“你可以自己選”。
現(xiàn)在她告訴阿昭了。
可阿昭能選嗎?
老**苦笑了一下。
不能,因?yàn)槟莻€(gè)人是王衍。
他看阿昭的眼神,她早就看懂了。
那種眼神,她年輕的時(shí)候見過——是一個(gè)男人認(rèn)定了什么的時(shí)候,才會(huì)有的眼神。
“阿昭,”她輕聲說,“祖母只能幫你到這兒了?!?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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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天,沈蕓來了。
崔昭看見她,眼眶就紅了。
沈蕓什么也沒說,只是抱著她,讓她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阿昭,”沈蕓輕聲說,“我聽說了?!?br>
崔昭沒說話。
“你……打算怎么辦?”
崔昭搖頭。
沈蕓沉默了一會(huì)兒,忽然說:“你知道嗎,我家里也在給我說親。”
崔昭抬頭看她。
“定的那個(gè)人,我見過兩次?!鄙蚴|苦笑,“不討厭,也談不上喜歡??伤麄円?,我就得嫁?!?br>
崔昭看著她。
“我不是來勸你的,”沈蕓說,“我就是想告訴你——咱們這些人,沒幾個(gè)能自己做主的?!?br>
崔昭攥緊她的手。
“那你甘心嗎?”
沈蕓愣了愣,笑了:“不甘心能怎樣?”
她走了。
崔昭坐在屋里,看著窗外。
冬日的陽(yáng)光很淡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,照出一片枯枝的影子。
她忽然想起小時(shí)候,和姐姐在這棵樹下玩。姐姐給她扎辮子,給她講故事,給她摘槐花吃。
姐姐說:“阿昭,以后你嫁人,要嫁個(gè)自己喜歡的?!?br>
她問:“姐姐你呢?”
姐姐笑,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現(xiàn)在她懂了。
姐姐那時(shí)已經(jīng)知道,自己嫁不了喜歡的人。
現(xiàn)在輪到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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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崔昭病了。
也許是這些天累的,也許是心里太苦,她燒得昏昏沉沉,一連躺了好幾日。
迷迷糊糊中,她做了很多夢(mèng)。
夢(mèng)到姐姐,夢(mèng)到謝韞之,夢(mèng)到祖母,夢(mèng)到沈蕓。
還夢(mèng)到他。
夢(mèng)到他站在雪地里,渾身是血,朝她伸手。
她想跑,可跑不動(dòng)。他走過來,低頭看她,眼神很深。
他說:“昭昭,你只能是我的?!?br>
她驚醒。
窗外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屋里點(diǎn)著一盞燈,昏黃的光暈里,坐著一個(gè)人。
她愣了愣,看清了那張臉。
王衍。
崔昭的心猛地縮緊。
他怎么在這里?他坐在她床邊,看著她,眼神和夢(mèng)里一模一樣。
“醒了?”他開口,聲音低低的。
崔昭往后縮了縮,嗓子發(fā)干:“你……你怎么進(jìn)來的?”
他沒回答,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:“退燒了?!?br>
他的手是涼的,和那年冬天一樣涼。
崔昭偏開頭,躲開他的手。
他收回手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昭昭,”他開口,“我知道你恨我?!?br>
她不說話。
“可你還是要嫁過來。”
崔昭盯著他:“是你逼的?”
他沉默了一會(huì)兒,點(diǎn)點(diǎn)頭:“是?!?br>
她沒想到他承認(rèn)得這么干脆。
“為什么?”她問,“崔家那么多姑娘,為什么非得是我?”
王衍看著她,目光很深,深到她不敢看。
“你真不知道?”他問。
崔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昭昭,”他站起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“我等這一天,等了四年?!?br>
四年?
她十三歲那年,他娶的是姐姐。他說等了四年——從那時(shí)候就開始等了?崔昭愣在那里,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往外走了。走到門口,他停下,沒回頭。
“好好養(yǎng)病。”他說,“一個(gè)月后我來提親?!?br>
門關(guān)上了。
崔昭坐在床上,渾身發(fā)冷。
她終于明白,為什么姐姐不讓她去王府。
為什么祖母說“有些事攔不住了”。
為什么謝韞之的父親會(huì)被調(diào)去交州,然后死在那里。
原來——原來都是他。
這一夜,崔昭哭了很久。
哭完,她不哭了。
她擦干眼淚,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,輕輕說了一句話——“王衍,你記住,我這輩子都不會(huì)原諒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