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家了。我姨說起來的時候還是覺得可惜，說那柜子打得是真好，現(xiàn)在的木工打不出來那個樣子。現(xiàn)在的木工是機器，板子切得整齊，但不如他打的那樣——機器切出來的板子沒有溫度，他打的柜子，你摸上去能摸出他手上的力道。
我問姨夫："那柜子還在不？"
他說："在什么在，早不知道去哪了。"
然后他又笑了，說："沒了就沒了，人還在就行。"
那時候他人還在，嗓門還在，笑聲還在。
姨夫愛笑，也愛說話。兩個人聊天他能說三個人份，嗓門又大，一開口整張桌子都得震。我姨老嫌他吵，說他說話跟吵架一樣，鄰居都能聽見。姨夫說："聽見就聽見，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。"
他吃肉。不挑肥瘦，***一頓能吃半碗。五花肉切成方塊，放鍋里燉兩個小時，燉到筷子一戳就散，肥的部分是透明的，瘦的部分是紅的，入口即化。他吃的時候不說話，專注得很，眼睛盯著碗，筷子不停，嘴巴也不停。我小時候最喜歡去他家，因為他做飯，吃完還能打包帶走。
他是村里的廚子，專門做紅白喜事的席。誰家兒子結(jié)婚、誰家閨女出嫁、誰家老人去世，席都是他做。他會做八大碗——老家的規(guī)矩，席面上必須有八個大碗，碗碗有肉。***一碗，酥肉一碗，條子肉一碗，丸子一碗，還有其他的，我記不全了。只記得每次去吃席，上的菜都是大碗裝著，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肉堆得冒尖，吃完一碗還有一碗。
做席是個苦差事。天不亮就要起來備料，肉要洗要切要腌，菜要洗要擇要碼，鍋要大火燒猛油煸，然后小火慢慢燉。他通常凌晨三四點就起來，先熬一鍋骨頭湯吊著，等天亮了客人來，湯正好在火上咕嘟了一夜，味道全進(jìn)去了。做席那天他在灶臺邊站一整天，腰酸背痛，但上菜的時候他站在灶臺邊上，看著一道道菜端出去，臉上是得意的神色。
他在村里做席做了快三十年，從他三十出頭一直做到五十多歲。剛開始是給本村的人做，后來十里八鄉(xiāng)都知道他，誰家有事都來請他。他不挑活，大席小席都做，有錢的人家他認(rèn)真做，沒錢的人家他也認(rèn)真做，從不偷工減料。有一年鄰村一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