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材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王大勇就起來了。，又把水缸挑滿，還劈了一堆柴火碼得整整齊齊。做完這些，他又鉆進(jìn)廚房，生火做飯。，披著衣服走出來，看到王大勇圍著鍋臺轉(zhuǎn)，愣了一下?！澳恪銜鲲?？”：“不會，但可以學(xué)。你歇著，今天早飯我來。”，看著他笨手笨腳地切菜、下鍋、翻炒，好幾次差點把菜炒到鍋外面去，忍不住想笑，又忍住了。，三碗熱騰騰的面條端上了桌。雖然賣相不怎么樣——面條煮得太爛了，青菜炒得發(fā)黃，荷包蛋也煎糊了半邊——但桂蘭吃在嘴里，覺得比什么都香。。“好吃嗎？”王大勇看著她，像個等著老師打分的小學(xué)生。，眼眶有點紅：“好吃。”，手里抓著一根面條，糊得滿臉都是，笑得咯咯的。，心里暖暖的。前世，這樣的早晨一次都沒有過。，他換了件干凈衣服——雖然也是舊的，但洗得發(fā)白，比平時那件油乎乎的強(qiáng)多了?！拔胰ソú膹S看看，老嘎噠叔介紹的那個?！蓖醮笥掳阎芾细陆o的紙條揣進(jìn)兜里，“鐵蛋和四胖子一會兒過來，我們一起走?！?，點了點頭：“小心點?！?br>“嗯?！?br>王大勇走到門口，又折返回來，在桂蘭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。
桂蘭的臉騰地紅了，抱著女兒往后退了一步：“你……你干啥？孩子在呢！”
王大勇笑了，笑得很憨：“等我回來，給你和芳芳帶好吃的?！?br>說完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桂蘭站在門口，摸著他親過的地方，臉紅了好一陣。
王大勇走到巷口，李鐵蛋和趙四喜已經(jīng)等在那兒了。
李鐵蛋今天也特意換了件干凈衣服，頭發(fā)用清水梳得油光锃亮，就是瘦得跟竹竿似的，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，風(fēng)一吹直晃悠。
趙四喜還是那件藍(lán)色工裝棉襖，肚子圓滾滾的，正蹲在路邊啃一個涼饅頭。
“大勇，你說那建材廠能要咱不？”李鐵蛋有點緊張。
“能要?！蓖醮笥抡f，“老嘎噠叔介紹的，錯不了?！?br>“可我啥也不會啊?！壁w四喜把最后一口饅頭塞進(jìn)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說。
王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到了那兒你就知道了?！?br>三人沿著縣城的主街往東走，走了大約半個小時，遠(yuǎn)遠(yuǎn)地就看見了一片灰蒙蒙的廠房。
城東建材廠，溝子縣最大的鄉(xiāng)鎮(zhèn)企業(yè)，主要生產(chǎn)紅磚、水泥預(yù)制板。廠區(qū)占地幾十畝，煙囪高聳，機(jī)器轟鳴。
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大牌子：溝子縣城東建材廠。
門衛(wèi)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，戴著老花鏡，正坐在傳達(dá)室里看報紙。
“大爺，我們是來找工作的?！蓖醮笥屡吭诖皯羯?，把周老嘎的紙條遞進(jìn)去，“周老嘎叔介紹我們來的?！?br>門衛(wèi)接過紙條看了看，又抬頭打量了他們仨一眼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。
“王廠長，門口來了三個人，說是老嘎噠介紹來的……對對對，三個年輕小伙子……好嘞，我讓他們進(jìn)去?！?br>門衛(wèi)放下電話，指了指里面：“往里走，第三排房子，廠長辦公室?！?br>“謝謝大爺！”
三人走進(jìn)廠區(qū)，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巨大的磚窯冒著白煙，傳送帶轟隆隆地轉(zhuǎn)著，工人們推著小車來來往往，到處都是灰蒙蒙的。
李鐵蛋被嗆得直咳嗽，趙四喜倒是興奮得很，眼睛都亮了：“這地方好！有勁兒！”
第三排房子是一排平房，最東頭那間掛著“廠長辦公室”的牌子。王大勇敲了敲門，里面?zhèn)鱽硪粋€沙啞的聲音：“進(jìn)來?！?br>推門進(jìn)去，辦公室里煙霧繚繞，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后面，手里夾著煙，正皺著眉頭看賬本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眼袋很重，一看就是長期熬夜的人。
“你們就是老嘎噠介紹來的？”王廠長抬頭看了他們一眼，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，皺了皺眉。
“是，王廠長?！蓖醮笥虏槐安豢旱卣f，“我叫王大勇，這是我兄弟李鐵蛋、趙四喜。我們什么活都能干，不怕苦不怕累?！?br>王廠長把煙掐滅，靠在椅背上，嘆了口氣：“廠里現(xiàn)在不缺人，效益不好，我都想裁人了?！?br>王大勇心里一動。前世，城東建材廠就是在1998年開始走下坡路的。不是因為產(chǎn)品質(zhì)量不好，而是因為銷售渠道太單一，只供應(yīng)縣內(nèi)的工地。后來縣外的建材廠打進(jìn)來，價格更低，送貨更快，建材廠的訂單就越來越少，到1999年就倒閉了。
“王廠長，我能問一句，廠里的磚，賣到哪兒去？”王大勇問。
王廠長愣了一下，沒想到一個來找活干的年輕人會問這種問題。
“主要是縣內(nèi)，附近的幾個鄉(xiāng)鎮(zhèn)也送一些?！?br>“縣外呢？比如說省城？”
王廠長苦笑了一聲：“省城？那邊的建材廠比咱們大十倍，咱的磚運過去，光運費就比人家貴，怎么賣？”
王大勇想了想，說：“王廠長，如果您信得過我，我可以試試幫您開拓縣外的市場。我不要底薪，賣出去磚，您給我提成就行?！?br>王廠長愣住了，李鐵蛋和趙四喜也愣住了。
“大勇，你瘋了？”李鐵蛋小聲說。
王大勇沒理他，眼睛直直地看著王廠長。
王廠長盯著他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小子，有點意思。行，我給你們一個機(jī)會。廠里正好缺搬運工，你們先干著，一個月一百五十塊。至于銷售的事，你要是真有本事，我自然不會虧待你?！?br>“謝謝王廠長！”王大勇一口答應(yīng)。
王廠長叫來一個工頭，讓他帶三人去辦入職手續(xù)。
工頭姓馬，四十來歲，黑瘦黑瘦的，穿著一身沾滿水泥的工作服，嘴里叼著煙，一臉不耐煩。
王大勇看到馬工頭的第一眼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馬工頭，馬小寶的親爹。
前世，馬小寶在廠里欺負(fù)他的時候，馬工頭不但不管，還跟著兒子一起笑話他，說他“天生就是搬磚的命”。后來馬小寶去了省城發(fā)了財，馬工頭逢人就說“我兒子有出息”，見了王大勇就翻白眼。
“跟我走?！瘪R工頭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，眼神里帶著輕蔑，“新來的吧？我不管你們是誰介紹來的，在我手底下干活，就得聽我的。干不好，滾蛋；偷懶，滾蛋；惹事，滾蛋。聽明白了嗎？”
“明白了?！比她R聲說。
馬工頭帶著他們辦了手續(xù)，領(lǐng)了工裝和手套，然后把他們帶到磚場。
“今天的活，就是把那邊那堆磚搬到車上?！瘪R工頭指了指磚場角落里的一個大磚垛，“五點半之前搬完，搬不完不準(zhǔn)下班。”
王大勇看了看那堆磚，少說也有兩三千塊，三個人一下午搬完，夠嗆。
但他沒說什么，戴上手套，彎腰就開始搬。
李鐵蛋和趙四喜對視一眼，也跟著干了起來。
王大勇一次搬八塊磚，摞得整整齊齊，步伐穩(wěn)健，一趟一趟地往卡車那邊送。趙四喜力氣也不小，一次能搬六塊，雖然累得滿頭大汗，但咬著牙沒停。李鐵蛋最慘，瘦得跟猴似的，一次只能搬三塊，還搬得東倒西歪。
馬工頭站在旁邊看著，臉上的表情從輕蔑變成了驚訝。
“這小子，是頭牛啊?！彼÷曕止玖艘痪?。
下午四點半，磚垛搬完了。比規(guī)定的時間提前了一個小時。
三人癱坐在磚垛旁邊，渾身上下全是灰。趙四喜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李鐵蛋的胳膊抖得跟篩糠似的，只有王大勇還坐得筆直，只是額頭上多了一層細(xì)密的汗珠。
馬工頭走過來，難得地露出了一個笑臉：“行，三個小子不錯。明天繼續(xù)?！?br>就在這時，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：“爸，這就是新來的？”
王大勇回頭一看，心里猛地一緊。
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穿著一件嶄新的皮夾克，頭發(fā)抹得油光锃亮，嘴里叼著煙，正斜著眼打量他們。
馬小寶。
前世在廠里欺負(fù)他、后來成了大建材商、回來羞辱他的那個馬小寶。
現(xiàn)在的馬小寶還年輕，臉上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傲氣，看人的時候眼睛往上翻，好像誰都不配入他的眼。
“嗯，新來的搬運工?！瘪R工頭對兒子的態(tài)度明顯比對別人好，“這個叫王大勇，力氣不小。”
馬小寶打量了王大勇一眼，嗤笑一聲：“力氣大有啥用？搬一輩子磚的命。”
王大勇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前世，馬小寶說過一模一樣的話。那時候他忍了，因為不敢得罪工頭的兒子。這輩子，他也不會當(dāng)場發(fā)作——沒必要跟一個毛頭小子計較，但他記住了。
“馬小寶，”王大勇突然開口，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馬小寶一愣：“二十一，咋了？”
“二十一，年輕。”王大勇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“年輕就是資本，可別把資本都糟蹋在瞧不起人上?！?br>馬小寶臉色一變：“你啥意思？”
“沒啥意思。”王大勇笑了笑，“就是提醒你一句，三十年河?xùn)|三十年河西，別把話說太滿?！?br>馬小寶還想說什么，被馬工頭拉住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都去干活?！?br>王大勇轉(zhuǎn)身走了，李鐵蛋和趙四喜跟在后面。
“大勇，你剛才跟那小子說啥呢？”李鐵蛋小聲問，“他可是工頭的兒子，你得罪他干啥？”
“我沒得罪他?！蓖醮笥抡f，“我就是告訴他，別瞧不起人。”
趙四喜撓了撓頭：“大勇，你今天說話咋總是一套一套的？”
王大勇沒回答。
下班后，三人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走。
趙四喜一路上都在喊餓：“不行了不行了，我得吃三碗面，不，五碗！”
李鐵蛋**胳膊，齜牙咧嘴地說：“我這胳膊，感覺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正走著，前面突然竄出一個人來。
“大勇哥！大勇哥！不好了！”
是住在隔壁的劉嬸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臉色煞白。
王大勇心里一沉：“劉嬸，咋了？”
“你家！你家出事了！”劉嬸指著他們來時的方向，“剛才來了一伙人，領(lǐng)頭的那個禿子，帶著人把你家院子砸了！你媳婦抱著孩子躲在屋里，嚇得直哭！”
王大勇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劉禿子。
他以為劉禿子會緩兩天再動手，沒想到這么快。
“鐵子，四胖子，你們先回去，我去看看?！?br>“大勇，我們跟你一起去！”
“不用！”王大勇已經(jīng)開始跑了，聲音從前面飄過來，“幫我照看我媳婦和孩子！”
他跑得飛快，兩條腿像裝了彈簧一樣，路上的行人都紛紛避讓。
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劉禿子，你要是敢動桂蘭和芳芳一根手指頭，我今天就讓你從溝子縣消失。
跑到家門口，院子里一片狼藉。水缸砸碎了，劈好的柴火散了一地，窗戶玻璃碎了好幾塊，連院子里的雞籠都被踹翻了，兩只**雞嚇得滿院子亂竄。
桂蘭抱著女兒蹲在屋里的墻角，渾身發(fā)抖，臉上全是淚。
“桂蘭！”王大勇沖進(jìn)去，一把抱住她們母女。
桂蘭看到他，哭得更厲害了：“大勇，我怕……他們砸了院子，還踹了門，我怕他們進(jìn)來……”
“他們進(jìn)來了嗎？”王大勇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但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憤怒。
“沒有……我把門鎖上了，他們踹了幾腳沒踹開，就走了……”
王大勇把她們抱得更緊了。
劉禿子，這筆賬，我記下了。
他松開桂蘭，仔細(xì)檢查了一遍女兒。王芳被嚇得臉色發(fā)白，小拳頭攥得緊緊的，但沒哭，只是睜著大眼睛看著王大勇，嘴唇一癟一癟的。
“芳芳不怕，爸爸在?！蓖醮笥掠H了親她的臉蛋，把她遞給桂蘭，“你們在屋里待著，別出來?！?br>“大勇，你要干啥？”桂蘭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我去找劉禿子。”
“你別去！”桂蘭死死拽著他，“他們?nèi)硕?，你會吃虧的！?br>王大勇轉(zhuǎn)過身，捧著她的臉，認(rèn)真地說：“桂蘭，你聽我說。前世我就是因為慫，才讓你們娘倆受了那么多苦。這輩子，我不會再慫了。誰要是敢欺負(fù)你們，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?！?br>桂蘭看著他的眼睛，看到了從未見過的堅定。
她的手慢慢松開了。
王大勇走出屋，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，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巷口走。
剛走到巷口，一個人影從暗處走了出來。
周老嘎。
“老嘎噠叔？”王大勇停下來。
周老嘎看著他，嘆了口氣：“我都知道了。劉禿子帶人來砸的。”
“我要去找他?！蓖醮笥抡f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兒嗎？”
“城西臺球廳?！?br>“你就這么去？”
“就這么去。”
周老嘎盯著他看了半天，從懷里掏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點上，慢慢地說：“大勇，你知道我為什么幫你嗎？”
王大勇沒說話。
“因為你跟我年輕時候很像?！敝芾细峦铝丝跓煟坝泄菤猓页鲱^。但光有骨氣不行，還得有腦子。你這么沖過去，打一架，把劉禿子揍一頓，然后呢？他回頭帶更多的人來，你怎么辦？你媳婦孩子怎么辦？”
王大勇沉默了。
“我?guī)湍??！敝芾细掳褵熎纾皠⒍d子的事，我來擺平。但你要答應(yīng)我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好好干，把建材廠的生意做起來。別辜負(fù)了你媳婦孩子，也別辜負(fù)了我?！?br>王大勇看著周老嘎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前世，周老嘎幫過他，但那時候他已經(jīng)爛泥扶不上墻了。這輩子，他不會讓任何人失望。
“老嘎噠叔，我答應(yīng)您?！?br>周老嘎點了點頭，帶著兩個手下走了。
王大勇站在巷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深吸一口氣。
劉禿子的事暫時交給周老嘎，但他知道，更大的麻煩還在后面。
黑三，馬小寶，趙敏，還有那些前世欺負(fù)過他們一家的人。
一個都跑不了。
他轉(zhuǎn)身往回走，推開院門，看到桂蘭抱著女兒站在屋門口，月光照在她們身上，像是鍍了一層銀色的光。
“大勇，你回來了。”桂蘭的聲音還在抖，但比剛才平穩(wěn)多了。
“回來了?！蓖醮笥伦哌^去，把她們母女摟在懷里，“桂蘭，從今天開始，我每天都要讓你們娘倆過上好日子。誰要是敢欺負(fù)你們，我讓他后悔來到這個世上?！?br>桂蘭把臉埋在他胸口，哭了。
王芳伸出小手，拍了拍王大勇的臉，咯咯地笑了。
月光下，一家三口抱在一起，院子里雖然一片狼藉，但王大勇心里卻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他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更大的風(fēng)浪還在后面。
但他不怕。
這輩子，他要活出個人樣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