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李秀梅不耐煩地說了一句“煩死了”，然后又是**國的哄聲：“別管別管，讓她哭一會兒，哭累了就睡了。”
張靜姝站起來，推開椅子，走出房間，穿過走廊，走進(jìn)客廳。
燈光刺眼。
**國和李秀梅裹著一條毯子窩在沙發(fā)上，毯子下面兩個人擠在一起。
李秀梅的頭發(fā)散著，**國的胳膊露在外面，上面有指甲抓過的紅痕。
茶幾上有喝了一半的水杯，有零食袋子，有**國的手機(jī)，屏幕上還亮著某個短視頻。
老六在搖籃里哭，臉漲得通紅，小手從包被里伸出來，在空中亂抓。
張靜姝走過去，抱起老六。
李秀梅從毯子里探出頭，看了她一眼，眼神迷迷蒙蒙的，像隔了一層霧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(diǎn)什么，但沒說，又把頭縮回去了。
**國的聲音從毯子下面悶悶地傳出來：“張靜姝，把孩子抱遠(yuǎn)點(diǎn)，吵死了。”
張靜姝抱著老六，站在原地。
她低頭看老六，老六的臉小小的，皺巴巴的，像一只剛出殼的小雞。
老六才滿月，連李秀梅的樣子都還沒看清，就已經(jīng)被李秀梅嫌棄了。
因為李秀梅肚子里又有了新的孩子，奶水不夠，老六被迫斷了母乳，從第三天起就開始吃勺子喂的奶粉。
張靜姝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李秀梅今天說“孩子我一個都不要”的時候，說的不是“老六”或“肚子里的”，她說的是“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”。
一個不漏，一個不落。
她在這個家里待了十四年，給這個家做了九年的飯，洗了九年的衣服，拖了九年的地，哄了九年的弟弟妹妹。
她五歲就開始站在板凳上夠灶臺，她手指上的繭比外面干活工人手上的還厚，她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，她沒有過過一個屬于自己的周末。
而李秀梅在說“一個都不要”的時候，甚至沒有猶豫。
張靜姝把老六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老六在她懷里慢慢安靜下來，小小的身體貼著她的胸口，心跳傳過來，很快，很密，像小鳥的心跳。
李秀梅總說她可憐。
但是，李秀梅可以哭，可以鬧，可以說“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要走”。
李秀梅可以癱在沙發(fā)上刷手機(jī)，可以跟**國親熱，可以當(dāng)孩子不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