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佛爺在得知小燕子死訊的那一刻，只覺得眼前一黑，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，踉蹌著跌坐在鋪著厚厚錦墊的矮榻上，久久未能回神。

那個像風一樣無拘無束、像太陽一樣明媚耀眼的女子，真的就這么沒了嗎？

她閉上眼，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(xiàn)出她們在乾清宮廣場上的初次見面。

那時的小燕子，將她的迎接儀式鬧得人仰馬翻，讓她從一開始就對這個“野丫頭”存了極大的偏見。

后來，無論小燕子如何笨拙地討好——學著請安卻總記錯規(guī)矩，捧著自己繡得歪歪扭扭的帕子紅著臉遞過來，受了委屈還強忍著眼淚擠出笑容說“老佛爺別生氣”——她都始終冷眼相對。

甚至聯(lián)合愉妃，一次次地給她難堪，最終更是以她難當大任，不足以匹配未來儲君為由，強硬逼迫皇帝為永琪和欣榮賜婚。

皇帝也曾因此和她大吵大鬧過，甚至還對她這個皇額娘說出夫死要從子這樣絕情、冷漠至極的話。

可后來發(fā)生了太多的事，皇帝最終還是下旨讓永琪和欣榮完婚。

正是這道圣旨，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，在那場大逃亡中，小燕子徹底心死，毅然決然的再也不肯回到這如金絲籠一般的紅墻之內(nèi)、宮闕之中。

可如今，那個總是咋咋呼呼、卻也真心實意想叫她一聲“老佛爺”的姑娘，竟成了黃土下的一抔枯骨。

原來那些被她視作“不懂規(guī)矩”的莽撞，那些被她嫌棄的“粗鄙”，背后竟是一顆如此滾燙而真誠的心。

而她，卻親手將這顆心，一點點推向了深淵。

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碎畫面，此刻如藤蔓般瘋狂滋長，密密麻麻地纏繞住她的思緒，越收越緊。

老佛爺癱坐在矮榻上，老淚縱橫。

“老佛爺，您節(jié)哀??！

格格她己然去了，您這又是何苦呢？”

桂嬤嬤見老佛爺如此傷懷，生怕老佛爺因此傷了身體，趕緊勸道，卻也收效甚微。

老佛爺緩緩抬起布滿淚痕的臉，渾濁的眼中一片死寂，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：“節(jié)哀？

桂嬤嬤，你說哀家該如何節(jié)哀？”

她顫抖著伸出手，仿佛還能觸到小燕子當年遞來的那方歪扭帕子，指尖卻只抓到一片虛空。

“哀家這雙手，親手把她推出去的……哀家總說她不懂規(guī)矩，總嫌她粗鄙，可哀家忘了，她本就不是這宮墻里養(yǎng)出來的金絲雀啊！”

淚水再次洶涌而出，順著她布滿皺紋的臉頰滾落。

“她像風，像太陽，本該自由自在的……最后她確實自由了，只是這樣的自由代價太大了，她最終化成了這天地間，我們再也觸摸不到的風。”

老佛爺猛地捂住胸口，劇烈地咳嗽起來，仿佛要將滿心的悔恨都咳出來。

“如今她去了，再也不會回來了……這紅墻金瓦，困住了多少人，也害****人啊……”桂嬤嬤慌忙上前攙扶，卻被老佛爺輕輕推開。

她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，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，卻帶著無盡的悲涼：“哀家這一輩子，守著規(guī)矩，護著皇家顏面，到頭來，卻連一個真心待哀家的孩子都留不住……你說，哀家這一輩子，到底是圖什么呢？”

殿內(nèi)只剩下老佛爺壓抑的啜泣聲，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寒風，仿佛在為那個永遠留在了大理雪地里的明媚身影，奏響一曲遲來的挽歌。

次日，小燕子亡故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樣，迅速傳遍了皇宮的每一個角落，連宮墻縫隙里都浸透著悲涼。

乾隆自接到小燕子的死訊后，便將自己死死關(guān)在養(yǎng)心殿內(nèi)，拒見任何人，更罷了所有朝會。

殿門緊閉，隔絕了外間一切聲響，只余下他獨自面對滿室死寂——那死寂里，仿佛還回蕩著小燕子清脆的笑聲，如今卻成了最鋒利的刀，日夜切割著他的五臟六腑，讓他在無邊的悔恨中寸步難行。

乾隆枯坐在養(yǎng)心殿的龍椅上，殿內(nèi)燭火搖曳，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孤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撫過冰冷的龍椅扶手，在不知道小燕子的死訊前，他總覺得這里似乎還殘留著小燕子還在宮里時留下的溫度，可如今，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意。

“小燕子……”乾隆喃喃低語，聲音沙啞得如同破碎的琉璃，“朕后悔了……”后悔沒有在她還在宮里的時候，就把自己滿腔的愛意都告訴她。

更后悔，在為永琪和欣榮賜婚之后，沒有不管不顧地將她留在身邊。

他明明知道那道圣旨會傷透她的心，明明知道她那么害怕被拋棄，可他還是那么做了。

“小燕子，朕以為……朕以為給你時間，給朕時間，朕就總能找到兩全其美的辦法……”乾隆捂住臉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，淚水從指縫間不斷滲出，滴落在龍袍上，暈開一片深色的水痕，“可朕錯了……大錯特錯……有些機會，一旦錯過了，就再也沒有了……”他想起在南陽分別，他最后一次見她時，她的眼神。

那里面沒有了往日的明媚和歡喜。

當時他還固執(zhí)地以為，她只是還在生他的氣，想通了后，她遲早會回來的，他也還能有機會的。

可他沒想到，那一眼，竟是永別。

“小燕子，你回來好不好……”他對著空蕩蕩的大殿，聲音微弱而絕望，“朕什么都不要了……江山、社稷、萬民……朕都不要了……朕只要你回來……只要你回來……”可回應(yīng)他的，只有殿外呼嘯的寒風，和滿室揮之不去的死寂。

他緩緩站起身，踉蹌著走到墻邊，那里掛著一幅他親手畫的畫。

畫里，小燕子穿著一身紅衣，在御花園里放風箏，笑容燦爛得像盛開的向日葵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輕輕撫過畫中小燕子的臉頰，仿佛還能感受到她的溫度。

“小燕子，朕知道錯了……你懲罰朕吧……哪怕是讓朕立刻**，只要能見到你，朕也心甘情愿……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終被無盡的悔恨和悲傷淹沒。

養(yǎng)心殿的燭火映著他孤寂而絕望的身影，仿佛一尊被悔恨吞噬的雕像，永遠地定格在了這無邊的悔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