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夢(mèng)無痕繞空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驅(qū)散了巫山濃郁的夜色，卻驅(qū)不散瑤姬眉宇間的沉郁。昨夜殘夢(mèng)的余燼仍在她眼底明明滅滅，心口那熟悉的灼痛雖已平復(fù)，卻留下了一片更令人窒息的空洞。，獨(dú)自一人走出了寢殿，沿著被露水打濕的青玉小徑，漫無目的地行走。沿途的仙草靈花在她經(jīng)過時(shí)，皆微微俯首，散發(fā)出更加濃郁的生機(jī)，仿佛在以它們的方式安撫這位司掌它們生死的神明?？蛇@份勃勃生機(jī)，此刻卻像隔著毛玻璃看到的景象，真切，卻無法觸及她的內(nèi)心?！敖憬?！”，帶著顯而易見的擔(dān)憂。身著彩衣的云陽快步追上，與她并肩而行，仔細(xì)端詳著她的臉色，秀眉微蹙，“你臉色不好，昨夜又沒睡安穩(wěn)？嗯”了一聲，目光依舊落在遠(yuǎn)處翻涌的云海上，沒有焦點(diǎn)。。她挽住瑤姬的手臂，語氣故作輕快：“整日在這巫山對(duì)著云啊雨啊的，也忒無趣了。不若我陪你去昆侖尋西王母說說話？或是去東海之濱看看日出？聽說近日蓬萊仙島有**，熱鬧得緊……不了。”瑤姬輕聲打斷她，聲音里帶著一種被抽空力氣的疲憊，“近日……總有些心神不寧?！保蛟旗F深處那座若隱若現(xiàn)的、供奉著神農(nóng)鼎的洞府，那是父神炎帝留給她唯一的遺物，也是她力量的源泉，卻似乎也是她痛苦的一個(gè)根源。“還是因?yàn)椤莻€(gè)夢(mèng)？”云陽試探著問。，才緩緩道：“不止是夢(mèng)。云陽，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……明明站在這里，卻覺得自己不屬于這里？明明擁有永恒的生命，卻覺得這生命輕飄飄的，毫無重量？”，她生來便是神女，無憂無慮，雖偶有煩惱，卻從未體驗(yàn)過如此形而上的痛苦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些安慰的話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言語在此刻如此蒼白。“我總覺得……我弄丟了什么東西?！爆幖鹗?，按在自己心口，那里空落落的，“一件比我的神位、比我的生命……更重要東西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，在哪里，可它不在的每一刻，這里都在提醒我它的缺失?！彼穆曇艉茌p，卻像重錘敲在云陽心上。，猛地握緊了她的手：“姐姐，你別這樣想！你是尊貴的巫山神女，受萬物敬仰，怎會(huì)……敬仰？”瑤姬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，“有時(shí)我覺得，他們敬仰的，只是這座巫山，只是這云雨的神職，而非我‘瑤姬’本身。剝?nèi)ミ@些，我還剩下什么？” 。她不敢再深究，只能強(qiáng)拉著瑤姬往瑤池方向走去：“定是近日勞神了！我們?nèi)ガ幊剡呑咦撸倚碌昧艘粔赜迷鹿鹉夺劦南甚玻钍前采瘛?br>瑤姬任由她拉著，沒有反抗。她知道云陽的用心，也感念這份情誼，可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空洞，并非仙醪美景能夠填補(bǔ)。
在瑤池畔的水榭中，云陽斟上仙醪，又變著法兒地說些三界的趣聞?shì)W事，試圖引瑤姬開心?，幖е皇庆o靜地聽著，偶爾頷首，笑意卻從未抵達(dá)眼底。
就在這時(shí)，天際一道青虹掠過，伴隨著清越的鶴唳。祥云散去，顯露出赤松子飄逸出塵的身影。他今日依舊是一襲青碧道袍，手持白玉拂塵，眉目溫潤(rùn)，只是看向瑤姬時(shí)，眼中那份藏不住的關(guān)切比往日更濃。
“神女?！彼麍?zhí)禮問候，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道友來了?！爆幖鹕磉€禮，語氣是一貫的平和，卻少了些生氣。
云陽如同見到了救星，連忙招呼赤松子入座，搶著說道：“赤松子前輩來得正好，快幫我勸勸姐姐！她近日總是郁郁寡歡，被夢(mèng)魘所擾，我和素娥她們都想不出法子了。”
赤松子看向瑤姬，輕嘆一聲：“我正是為此而來。前日于東海之極修煉，偶得一段‘安魂木’之心，將其置于枕畔，或可寧神定魄，抵御夢(mèng)魘侵?jǐn)_?！闭f著，他取出一截不過尺長(zhǎng)、通體黝黑卻散發(fā)著柔和光暈的木頭，遞到瑤姬面前。
這安魂木乃是天地奇珍，對(duì)滋養(yǎng)神魂有奇效，舉世難尋。這份禮，不可謂不重。
瑤姬看著那截安魂木，卻沒有立即去接。她抬起眼，望向赤松子，問了一個(gè)讓在場(chǎng)兩人都愣住的問題：“道友，你說……若一段記憶，連天道都無法將其徹底抹凈，那該是怎樣的刻骨銘心？”
水榭中一時(shí)寂靜，只聞風(fēng)吹蓮葉的沙沙聲響。
赤松子執(zhí)杯的手微微一頓，他凝視著瑤姬，仿佛想從她眼中讀出更深的東西。最終，他緩緩放下杯盞，聲音沉穩(wěn)：“天道循環(huán)，有其規(guī)則。能被規(guī)則刻意模糊甚至抹去的記憶，必然牽扯極大的因果。至于刻骨銘心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語氣帶著一種復(fù)雜的意味，“有時(shí)記得，未必是福；忘卻，也未必是禍。神女又何必執(zhí)著于探尋那可能帶來更大痛苦的源頭？”
這話說得在情在理，充滿了保護(hù)之意。連一旁的云陽都忍不住點(diǎn)頭。
可瑤姬卻緩緩搖了搖頭。她伸出手指，無意識(shí)地在冰涼的玉桌上勾勒著，神力流轉(zhuǎn)間，竟隱隱約約凝聚出一個(gè)模糊的、男子的輪廓，挺拔，沉靜，卻又轉(zhuǎn)瞬即逝，潰散成無意義的云霧。
她看著那消散的霧氣，眼中是萬年不化的迷惘：“我不是執(zhí)著于探尋痛苦。我只是……想找回我自己。沒有過去的瑤姬，是不完整的。這份不完整，本身就是最深的折磨。”
她終于接過了那截安魂木，觸手溫潤(rùn)，確能感到一股安撫神魂的力量緩緩滲入。她向赤松子道了謝，語氣真誠，卻依舊帶著疏離。
赤松子深深地看著她，知道言語的勸慰已是無用。他飲盡杯中仙醪，起身告辭，臨走前只留下一句：“神女，前路迷霧重重，望你……珍重自身?！?br>送走赤松子，瑤姬握著那截安魂木，對(duì)云陽道：“我想獨(dú)自去洞府靜一靜?！?br>云陽擔(dān)憂地看著她，終究還是沒有跟去。
供奉神農(nóng)鼎的洞府，位于巫山最幽深之處。這里沒有外界的鳥語花香，只有亙古的寂靜與彌漫的、屬于父神的蒼涼氣息。
瑤姬走到那尊古樸的、刻滿了日月星辰、山川草木的青銅巨鼎前，盤膝坐下。冰涼的鼎身散發(fā)著熟悉的力量波動(dòng)，這是她力量的源泉，卻也封印著她不愿觸及的過往。
她閉上眼，將神識(shí)緩緩沉入鼎中。
剎那間，周圍的景象如水紋般蕩漾開來。洞府消失了，她仿佛再次置身于那片遠(yuǎn)古的戰(zhàn)場(chǎng)——
天火如雨，大地崩裂。神魔的尸骸堆積成山，哀嚎與怒吼交織成毀滅的樂章。她看見父神炎帝手持神農(nóng)鼎，鼎中吞吐著凈化一切的圣火，所過之處，妖魔盡數(shù)化為飛灰。
“瑤兒，快走！”
她聽見那個(gè)焦急的聲音再次響起，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！她猛地轉(zhuǎn)頭望去——
依舊只看到一個(gè)模糊的、在沖天火光中漸行漸遠(yuǎn)的玄色背影！那背影決絕，帶著不惜一切的守護(hù)，卻又充滿了無盡的悲慟。
心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！
她拼命地想要追上去，想要看清那人的臉，想要抓住他的衣袖，可她的神魂如同被無形的壁壘**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背影被烈焰吞噬，消散……
“呃啊……！”
瑤姬猛地從神識(shí)探索中脫離，踉蹌后退，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洞壁上才穩(wěn)住身形。她劇烈地喘息著，額間布滿冷汗，心口的灼痛如同野火燎原。
沒有用！還是看不清！
父神留下的封印強(qiáng)大而頑固，守護(hù)著她的神魂不再受更深的創(chuàng)傷，卻也斷絕了她探尋真相的可能。
她滑坐到地上，將臉深深埋入膝間，肩膀微微顫抖。那種無力感，幾乎要將她擊垮。明明答案就在那里，卻被一層又一層無形的紗幔遮擋，她拼盡全力，也只能觸及一個(gè)模糊的影子，感受到那磅礴到令人心碎的悲傷。
洞府外，不知何時(shí)下起了雨。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山石，更添幾分凄清。
云陽和素娥一直守在外面，聽到里面的動(dòng)靜，卻不敢貿(mào)然闖入。她們只能相視一眼，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憂慮與無奈。
許久，瑤姬才緩緩抬起頭。臉上淚痕已干，只留下一片冰涼的濕意。她的眼神卻不再像剛才那般脆弱，反而燃起了一種近乎偏執(zhí)的火焰。
安魂木？仙醪？好友的關(guān)懷？
這些都很好，但它們*****。
若遺忘是保護(hù)，那這萬年的折磨又算什么？
若真相是毒藥，她也寧愿飲鴆止渴，也好過在這無盡的虛妄中沉淪！
她攤開手掌，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，仿佛想從中抓住什么。
失去摯愛的、龐大的空洞感，不僅沒有因?yàn)樘綄な《鴾p弱，反而變得更加清晰，更加具體，更加……不容忽視。
它不再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，而成了一個(gè)明確的方向，一個(gè)必須去完成的使命。
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，目光穿過洞府入口，投向那煙雨迷蒙的外界，投向那片更廣闊、也更未知的天地。
空洞驅(qū)使著她。
痛苦指引著她。
她必須去找到答案。
無論付出什么代價(jià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