螳螂捕蟬，黃雀在后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。他立在槐樹下，月白色的衣袍被風(fēng)吹得緊貼在身上，勾勒出清瘦的輪廓。那雙平日里總是**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沉了下來，像一潭結(jié)了冰的水?！胺蛉诉@話，”他的聲音慢悠悠的，一字一頓，“可有憑據(jù)？侯爺以為，妾身這些日子被關(guān)在銅雀臺，當真只是在這里看云繡花？”我走回石凳前坐下，抬手將散落的頭發(fā)攏到耳后，“魏王每隔五日便派人來銅雀臺‘探望’妾身，明著是看管，實則是打探消息。侯爺猜猜，他們都打探些什么？”，只是目光灼灼地看著我?！八麄兇蛱教拥钕碌男雄櫋！蔽艺f，“打探他每日去了哪里，見了什么人，說了什么話，甚至連他夜里幾時安寢、幾時起身都要問得清清楚楚。這有什么稀奇？”曹植終于開口，聲音里帶著一絲譏誚，“父親一向多疑，別說太子，便是我們這些做兒子的，哪個不曾被他派人盯著？可侯爺想過沒有，”我抬起頭，直視著他的眼睛，“魏王為何偏偏派來銅雀臺的人來打探太子？而不是派去侯爺府上的人，或者派去臨淄的人？”，小到連槐樹葉子的沙沙聲都幾乎聽不見。院子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沉穩(wěn)而有力。。?！耙驗楦赣H知道，”他的聲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只有夫人的話，太子才會在意?！?，也沒有說不是，只是端起青禾早已涼透的茶，輕輕抿了一口。茶是粗茶，泡得久了，苦澀得厲害，可那股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，反倒讓人清醒了幾分?！拔和跻膹膩砭筒皇鞘裁聪?，”我放下茶盞，“他要的是一個答案——太子殿下到底能不能為了大業(yè)，割舍掉兒女情長。”，精準地插在了最要命的地方。
曹植的表情徹底變了。他不再像那個**倜儻的臨淄侯，倒像是一個被逼到墻角、不得不重新審視一切的賭徒。他看著我，目**雜得像一團亂麻，里面有同情，有戒備，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敬意。
“所以，”他一字一句地說，“父親是在用夫人試探太子?！?br>“不，”我糾正道，“魏王是在用妾身的命，試探太子殿下的心?！?br>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，我自己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。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悲哀。悲哀我這一生，到頭來不過是他人的一塊試金石。袁熙試過了，曹丕試過了，如今連曹操都要來試。他們試來試去，試的都是自己的野心和**，而我，不過是那塊被反復(fù)敲打、磨損、最終碎裂的石頭。
可石頭碎了，還能再拼起來嗎？
曹植沉默了很長時間。他走到槐樹下的另一張石凳前坐下，與我隔著一張石桌的距離。這個距離不遠不近，剛好能看清對方的表情，又不至于讓人覺得親近。
“夫人方才說，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恢復(fù)了幾分往日的清朗，“父親真正屬意的人，既不是太子，也不是我。”
“是?！?br>“那是誰？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個名字：“曹彰?！?br>這四個字落下來，像四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。曹植的臉色變了又變，從驚訝到不解，從不解到懷疑，從懷疑到一種難以言說的復(fù)雜表情。
“不可能?！彼麛嗳坏?，“二哥勇則勇矣，可論才略、論名望、論朝臣擁戴，他都不及我和太子。父親若是要選他，早便選了，何必等到今日？”
“侯爺說得對，”我點點頭，“論才略、名望、朝臣擁戴，他都不及二位?？珊顮斖艘患隆和踅衲晡迨辛?，戎馬半生，身上舊傷無數(shù)。太醫(yī)令私下里說過，魏王的身體，怕是撐不了幾年了。”
曹植的手猛地攥緊了石桌的邊緣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“魏王若要在有生之年完成統(tǒng)一大業(yè)，需要的不是一個才高八斗的兒子，也不是一個善于權(quán)謀的兒子，而是一個能領(lǐng)兵打仗的兒子?！蔽揖従徴f道，“而三位公子之中，最能打仗的，恰恰是二公子曹彰。”
“可二哥他……”
“他性子魯莽，不善言辭，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。”我接過他的話，“可這些都不重要。侯爺想想，魏王起兵之初，倚靠的是什么？不是門閥的支持，不是朝臣的擁戴，而是手里那支百戰(zhàn)百勝的青州兵。在魏王心里，刀比筆有用，兵比文重要。曹彰或許做不了一個好皇帝，可他至少能保住曹家的江山不丟?！?br>曹植沉默了。
他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，只是不愿意去想?；蛘哒f，在奪嫡之爭中，他和曹丕都將彼此視為最大的對手，卻忽略了那個一直沉默的曹彰。
沉默的，往往是最危險的。
“這些事，”曹植的聲音有些澀，“夫人是如何知道的？”
“妾身方才說了，魏王每隔五日便派人來銅雀臺?！蔽椅⑽⒁恍?，“來的人不是旁人，正是魏王的心腹——賈詡賈文和?！?br>曹植猛地抬起頭，眼中滿是震驚。
賈詡。那個讓整個天下都聞風(fēng)喪膽的毒士，那個一手策劃了無數(shù)場陰謀詭計的謀主，那個連曹操都要忌憚三分的老人。他每隔五日來銅雀臺，意味著什么？意味著曹操對我這個被禁足的“罪婦”的重視程度，遠超所有人的想象。
“賈詡來銅雀臺，名義上是替魏王‘問話’?！蔽依^續(xù)說，“可實際上，他每回來，都只問妾身一個問題?！?br>“什么問題？”
“他問：‘夫人以為，太子殿下若是**，第一件事會做什么？’”
曹植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“妾身第一次聽這個問題，只覺得莫名其妙。”我說，“可后來妾身想明白了。賈詡不是在問我，他是在替魏王問一個答案——太子殿下**后，會不會對兄弟們下手?！?br>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，我看到曹植眼中閃過一道光。那道光很亮，亮得像刀鋒的反光，卻又很快地暗了下去，被更深的東西所取代。
“侯爺，”我站起身來，走到他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“現(xiàn)在侯爺明白了嗎？妾身方才說要請侯爺幫一個忙，其實不是幫妾身的忙，而是幫侯爺自己的忙?！?br>曹植仰起頭看著我，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，落在他的臉上，明明暗暗。
“夫人想讓我做什么？”
“想請侯爺做的，妾身方才已經(jīng)說了——當著太子殿下的面，親口說一句，妾身與侯爺從未有過私情?！?br>“僅此而已？”
“僅此而已?！?br>曹植盯著我看了很久，目光像要把我看穿看透，看到骨頭縫里去。我沒有躲閃，也沒有退縮，就那樣坦然地站在那里，任由他打量。
“夫人，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“有沒有人說過，你很像一個人？”
“誰？”
“像父親?！彼f，“像魏王。一樣的算無遺策，一樣的善于利用人心，一樣的——讓人害怕。”
我笑了。
不是那種溫婉得體的淺笑，而是一種真正從心底涌出來的、帶著苦澀和無奈的笑。
“侯爺說笑了?！蔽艺f，“妾身不過是一個被關(guān)在籠子里的女人，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，哪里配與魏王相提并論。”
曹植也笑了，可他的笑容里沒有笑意，只有一種深沉的、近乎悲憫的東西。
“夫人太謙虛了?！彼f，“籠子關(guān)不住鳥，除非鳥自己不想飛。夫人至今沒有飛走，不是飛不出去，而是不想飛?！?br>我心頭一震。
他看出來了。
他看出來我留在銅雀臺，不是因為飛不出去，而是因為我不想飛。或者說，我還沒有到飛的時候。
“侯爺好眼力。”我斂了笑意，正色道，“既然侯爺已經(jīng)看出來了，那妾身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些——妾身今日請侯爺來，除了請侯爺幫忙之外，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侯爺。”
“夫人請說?！?br>“魏王要立嗣了，但不是現(xiàn)在?！蔽乙蛔忠痪涞卣f，“他要等到太子殿下親自來銅雀臺，親手將妾身……處置了。到那時，他才會宣布真正的嗣子人選?！?br>風(fēng)忽然又大了起來，吹得槐樹瘋狂地搖擺，滿樹的葉子嘩嘩作響，像無數(shù)人在鼓掌，又像無數(shù)人在哭泣。曹植的臉色白了，比那件月白色的衣袍還要白。
“夫人是說……”
“妾身是說，”我看著他，眼中沒有恐懼，沒有悲傷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，“從妾身被禁足銅雀臺的那一刻起，妾身的命，就已經(jīng)是魏王試探太子殿下的最后一道考題?！?br>“考題的答案，只有兩個?！蔽疑斐鰞筛种福疤拥钕氯裟芎菹滦膩硖幹面?，那他便通過了考驗，魏王會立他為嗣。若他下不了手……”
我沒有說下去，可曹植已經(jīng)明白了。
若曹丕下不了手，那他就不是曹操想要的繼承人。而曹彰，那個一直在暗處磨刀的人，就會成為最后的贏家。
“所以，”曹植的聲音幾乎是耳語，“無論是為了太子，還是為了夫人自己，太子都必須……”
“都必須殺了妾身。”我替他說完了這句話。
院子里徹底安靜了。
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銅雀臺上風(fēng)鈴的聲音，叮叮當當，清脆悅耳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
曹植猛地站起來，椅子被他帶得向后倒去，砸在青石板地面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他看著我，眼中滿是不可置信。
“夫人既然知道，”他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為何還要留在這里？為何不走？”
“因為妾身走了，太子殿下就輸了?！蔽艺f，“妾身若是逃了，魏王會說太子殿下治家不嚴，連一個女人都管不住，如何管得了天下？妾身若是死了，魏王會說太子殿下心狠手辣，連自己的女人都殺，如何能善待兄弟手足？”
“那夫人豈不是……”
“進退兩難，左右都是死?！蔽倚α诵?，“所以妾身才說，妾身不求贏，只求活。”
“可夫人方才說，太子必須殺了你……”
“太子必須殺我，但不是現(xiàn)在?！蔽艺f，“在魏王正式下旨立嗣之前，太子不能動我。因為在那之前殺我，就是不打自招，承認自己心虛。魏王要的，是在他下旨的那一刻，太子能不能做出選擇。”
“而妾身要做的，就是讓太子在那一天到來之前，找到第三條路?！?br>曹植看著我，目光里的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，像是敬佩，又像是憐惜。
“夫人有沒有想過，”他輕聲說，“也許太子殿下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儲位？也許他寧可不做這個太子，也要保夫人一命？”
我想起了曹丕那天午后說的話——“你貪了我的命，甄甄?！?br>他說那句話的時候，眼底有淚光。一個從來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，眼底有了淚光。
我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那雙手因為常年繡花，指尖布滿了細密的針眼，像一張小小的星圖。
“侯爺，”我說，“您相信這世上有不摻雜任何算計的愛情嗎？”
曹植怔住了。
“妾身以前信的?！蔽艺f，“在建安十四年那個秋天之前，妾身以為這世上總有一個人，會不計任何代價地對你好，不求回報，不算得失，只是因為你是你?！?br>“后來呢？”
“后來妾身發(fā)現(xiàn)，這樣的人或許有，但妾身遇不到?！蔽姨痤^，對他笑了笑，“妾身能遇到的，都是先算計好了利弊得失，再來跟妾身談情說愛的人?！?br>曹植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最終***也沒說。
“所以，”我站起身來，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，“妾身不再奢望愛情了。妾身只求一件事——讓叡兒平安長大，讓他將來不用像***一樣，活在任何人的算計里?！?br>“夫人……”曹植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“侯爺不必同情妾身。”我說，“妾身今日與侯爺說這些，不是為了博取同情，而是為了讓侯爺明白——妾身不是侯爺?shù)臄橙?，也不是太子殿下的敵人。妾身只是一個母親，想保護自己的孩子?！?br>“而侯爺若是愿意幫妾身這個忙，妾身可以告訴侯爺一件事——一件關(guān)乎侯爺身家性命的事?！?br>曹植深吸一口氣，緩緩坐回了石凳上。
“夫人請說?！?br>“魏王身邊有一個人，”我壓低聲音，“一直在暗中收集侯爺?shù)摹镒C’。飲酒無度、僭越禮制、結(jié)交外臣……樁樁件件，都記在了一個冊子上。這個冊子，會在魏王立嗣的關(guān)鍵時刻送到魏王面前?！?br>曹植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“這個人是誰？”
“賈詡?！?br>曹植猛地站起來，這次連石凳都被他帶倒了。
“不可能！”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，“賈文和是父親的謀士，與我無冤無仇，他為什么要害我？”
“因為他要保另外一個人?！蔽艺f，“侯爺想想，賈詡這一生最擅長的是什么？不是出謀劃策，不是運籌帷幄，而是——自保?！?br>“他能在亂世中活到今天，靠的不是忠誠，而是永遠站在勝利者那一邊。如今他看準了誰會贏，自然要提前投誠。而投誠最好的方式，就是遞上一份讓新主滿意的投名狀?！?br>“侯爺?shù)淖镒C，就是賈詡的投名狀?！?br>曹植站在槐樹下，風(fēng)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。他的臉上一會兒白一會兒青，像暴風(fēng)雨來臨前的天空，醞釀著可怕的風(fēng)暴。
過了很久，他終于平靜下來，看著我，眼中的震驚和憤怒慢慢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光。
“夫人今日這番話，”他的聲音恢復(fù)了往日的平穩(wěn)，“我記下了?！?br>“侯爺只記下是不夠的。”我說，“侯爺要做的，是搶在賈詡之前，將那份冊子拿到手。
“如何拿？”
“侯爺不是與楊修交好嗎？”我微微一笑，“楊德祖是當世奇才，又深得魏王信任。讓他去查賈詡，比侯爺親自出手要穩(wěn)妥得多。”
曹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，多到我一時間竟分辨不清。
“夫人，”他說，“我忽然覺得，父親將你關(guān)在銅雀臺，或許不是在試探太子?！?br>“那是在做什么？”
“是在替他自己省麻煩?！辈苤部嘈α艘幌拢耙驗榉蛉诉@樣的人若是放出去，怕是整個鄴城都要天翻地覆?！?br>我被他這句話逗笑了，笑得眉眼彎彎。
“侯爺過獎了?！蔽艺f，“妾身不過是一個想活命的人罷了?！?br>曹植沒有再說下去。他拱了拱手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走了兩步，忽然停下來，沒有回頭，只是背對著我說了一句話。
“夫人的信，我收到了?！?br>我怔住了。
“那封信，”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幾乎被風(fēng)吹散，“不是被太子的人截了嗎？”
“太子的人截的是給‘臨淄侯’的信?！彼f，“可夫人寫給‘曹植’的信，好好地送到了我手上?！?br>他說完這句話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門，消失在了暮春的陽光里。
我站在原地，良久沒有動。
青禾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進來，手里拿著那封我以為已經(jīng)被曹丕扣下的信，信封完好無損，火漆上還壓著我那枚小小的梅花印。
“夫人，”青禾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這封信……這封信奴婢根本沒有送出去過。”
我看著青禾手中的信，又看了看院門口曹植消失的方向，忽然覺得脊背發(fā)涼。
他沒有收到我的信。
我也沒有給他寫過什么“給曹植”的信。
那他說的“夫人的信”，是什么意思？
風(fēng)忽然停了。
老槐樹上的葉子一動不動，連那窩已經(jīng)長大的雛鳥都安靜了下來。整個院子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，像暴風(fēng)雨來臨前最后的平靜。
我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看向院門。
一個人站在那里。
不是曹植。
是司馬懿。
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，也不知聽到了多少。他那雙細長的眼睛里沒有表情，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古井。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，看著我，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。
“甄夫人，”他的聲音不高不低，不急不緩，“殿下方才傳話來，說今晚要來銅雀臺用膳?！?br>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今晚。
曹丕今晚要來。
而曹植剛剛從這里走出去。
“司馬先生，”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(wěn)，“方才臨淄侯來的時候，先生可看見了？”
司馬懿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讓我渾身的血都冷了。
“在下什么都沒有看見?！彼f，“也什么都沒有聽見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背影不緊不慢，像一匹踱步的狼。
我站在原地，手里攥著那封從未送出去的信，忽然想起一句話——
螳螂捕蟬，黃雀在后。
可誰是螳螂，誰是蟬，誰又是黃雀？
也許我們都是。
也許我們都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