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會死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光并不明亮，像有人把灰揉進了晨霧里。廊下的水痕還沒干，幾只麻雀在青石縫里啄食，啄得很急，仿佛也在躲著什么。。。不是夢魘驚醒，是心里那根繃緊的弦一直不肯松?；鼗曷兜挠鄤畔癖§F，時不時從腦后漫上來，讓她眼前的燈影一晃，胸口就跟著一涼。她不敢懈怠，只能靠苦藥、沉香、以及腕上那枚玉扣里的淡香，把自己一寸寸穩(wěn)住。，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到桌上：“姑娘，周嫂熬的白粥，沒放糖。您昨夜說甜膩，奴婢記著了。”，忽然想起母親。母親在世時也不愛甜，說甜會讓人心軟，心軟就容易被人騙。那時她不懂，只覺得母親偏執(zhí)。如今她才明白，母親不是偏執(zhí)，是早就知道這府里最毒的從來不是刀，是糖。，舀了一口，清淡到幾乎沒有味道，可那清淡落進胃里，卻像一盞小燈，把她從甜膩的迷霧里點醒?！鞍⑷??！彼吐晢?。：“姑娘？你去把我的日歷冊拿來?！?a href="/tag/shenzhiy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知意的聲音很輕，“就是放在書架最上層那本，封皮畫著梅的?！?，還是照做，踮腳取下那本舊冊子，遞到她手邊。，指尖停在四月十五那一頁。?！菚r她還會記一些閨閣小事：燈會、廟會、哪家鋪子新出了胭脂、哪一日該給祖母請安。四月十五那一頁，她曾寫過一句：隨婉柔去看花燈。，很乖，像一只溫順的鳥。，久到指腹發(fā)麻。
她的腦子里忽然響起水聲。
不是現(xiàn)在屋外的滴水聲，是更深更冷的——撲通，撲通，水拍岸的聲響，像有人在黑暗里拍掌，拍得她骨頭發(fā)顫。
她的喉嚨一緊，眼前驟然閃過一段畫面。
燈火、喧鬧、人群、笑聲。
她穿著新做的淺色披風(fēng)，站在蓮池邊，手里提著一盞小燈。沈婉柔站在她身側(cè)，笑得溫柔：“姐姐，快看，那盞蓮花燈真好看，我替你去買?！?br>她點頭，信了。
她甚至還替沈婉柔擋了一下人群的擁擠，把她護到自己身后。
然后，一只手伸出來。
很輕，像不小心碰到她的衣角。
下一瞬，那只手用力。
她的腳下是濕滑的青苔，她的身后是深不見底的蓮池。她來不及抓住任何東西，只聽見沈婉柔一聲驚呼——那驚呼太假，假得像一場戲的開場白。
撲通。
水灌進她的鼻腔與喉嚨，冷得像要把她的肺直接凍裂。她掙扎，手指抓到一片濕滑的石沿，又被人暗中踩住。她的指甲在石頭上劃出血痕，血一絲絲散進水里，像被水吞掉的紅線。
岸上有人喊：“有人落水了！”
有人笑，有人驚，有人假裝慌亂地擠過去，擋住視線。
她在水里看見燈影倒映，燈影碎成一片片，像她的命。
她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像有人奔來，踩碎積水。她想喊，喊不出聲，只能把最后一點氣憋在胸腔里，像憋著一口不肯咽下去的冤。
她以為會有人救她。
可救她的人來得很慢。
慢到她的指尖終于松開，慢到她在水底睜眼，看見自己吐出的氣泡一串串浮上去，像她說不出口的話。
慢到她被人拖上岸時，已經(jīng)冷得發(fā)抖，渾身濕透，披風(fēng)貼在身上，像一層不肯放過她的皮。
她聽見周圍的竊竊私語：“她衣裳貼著身子……嘖，女孩家這樣被人看見，不如死了干凈?！?br>她聽見梁世子的聲音：“知意，你怎么如此不小心？我來扶你?！?br>他伸手時，手指碰到她手腕，像要把她從泥里拽出來，又像要把她按得更深——因為那一夜之后，他用“救命之恩”綁住了她，讓她欠他，讓她必須聽他。
而沈婉柔站在人群外，哭得梨花帶雨：“姐姐，你別怪我……我真的只是去買燈，一回來就看見你落水……我嚇壞了……”
她哭得太好看，襯得她這個落水的更像“活該”。
那一夜，她沒死，卻從那一刻開始，走向了死。
沈知意猛地合上冊子，指尖發(fā)顫，額角沁出一層冷汗。
阿阮嚇了一跳：“姑娘？您怎么了？”
沈知意抬手按住胸口，胸口像被那池水灌滿，冷得發(fā)疼。她張了張口，想說“我沒事”，可喉嚨里竟涌上一股腥甜，像前世毒酒的味道從記憶里翻出來，逼得她眼眶發(fā)熱。
她不是怕水。
她怕的是那一夜之后，所有人用“禮法”和“名聲”把她剝得干干凈凈，把她按在地上，讓她連反駁都顯得可笑。
她怕的是——那一夜的她太軟，軟到連抓住石沿的力氣都沒有。
更怕的是——那一夜之后，裴硯為她奔走，卻被她以為“多管閑事”；他替她壓下風(fēng)聲，她卻以為“哥哥只是責(zé)任”；他用沉默護她，她卻把他的沉默當(dāng)成疏離。
她把最該信的人推遠，才讓仇人把刀捅得更深。
沈知意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穩(wěn)住，聲音低而清晰：“阿阮，四月十五是什么日子？”
阿阮愣了愣：“燈會啊，姑娘。城里最熱鬧的燈會。往年婉柔姑娘總要拉您去看……今年也——”
她說到一半，忽然住口，小心翼翼地看沈知意的臉色：“姑娘，您不想去，我們就不去。大公子也說了，這幾**別出門?！?br>“不?！?a href="/tag/shenzhiy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知意打斷她。
阿阮一怔。
沈知意抬眼，眼底的水光已被她逼回去，只剩一層冷靜的光：“我去?！?br>阿阮瞬間慌了：“姑娘！您、您不是說——外頭亂，夫人她們……”
“正因為亂，我才要去?！?a href="/tag/shenzhiy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知意的聲音很輕，卻像刀刃，“阿阮，燈會那一夜，不是熱鬧，是死局。”
阿阮聽不懂“死局”兩個字的重量，只覺得姑**眼神像變了一個人——不再是那個被規(guī)矩壓著長大的小姑娘，而是像從地底爬回來的人，眼里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質(zhì)疑的狠。
阿阮的手指發(fā)抖：“那姑娘去……是要做什么？”
沈知意垂眼，看著自己掌心。掌心那道舊紅痕還在，是她昨夜用發(fā)簪硌出來的。那道痕像提醒她：疼才能醒，醒才能活。
她慢慢合攏手指，把紅痕握?。骸胺唇杈?，殺回去。”
阿阮倒吸一口氣，眼淚瞬間涌上來：“姑娘，奴婢害怕……”
“害怕就對了。”沈知意抬手摸了摸她的頭，動作溫柔得幾乎不像剛說出“殺回去”的人，“你害怕，就說明你知道那夜有多可怕。可我們不能因為怕，就把命交出去?！?br>阿阮哭著點頭，卻仍發(fā)抖：“那要怎么做？”
沈知意把冊子重新翻開，指尖點在四月十五那一頁：“第一，去之前，把路走一遍。蓮池在哪，青苔在哪，人群從哪擠，誰會站在哪。我們要比他們更早布好?！?br>“第二，燈會那晚，你不要離開我一步。你不必沖在前頭，你只要記住一件事：等那只手伸出來時，你要看清是誰?！?br>“第三，”沈知意停了停，聲音更低，“我們要讓人看見?？匆姟啤匆姟易ァ?，看見‘我不是自己掉下去’?！?br>阿阮哭得更厲害：“可誰會信我們？上次夫人她們就說您夢魘，說您胡言……”
沈知意的眼底掠過一絲冷笑：“所以我要讓他們不得不信。”
她從妝匣里取出一只細小的紅線團，紅線不是喜慶的那種大紅，是偏暗的胭脂紅，像血暈開后的顏色。她把紅線繞在發(fā)簪尾部，繞了兩圈，打了一個很小的結(jié)。
阿阮怔怔：“姑娘，這是做什么？”
“做記號?！?a href="/tag/shenzhiy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知意低聲道，“燈會人多，衣角擦一下就亂?？杉t線一旦纏住誰的指甲，誰就甩不掉?！?br>阿阮打了個寒顫，忽然明白：姑娘不是要躲開落水，是要在落水前，抓住那只推她的手，讓那只手留下罪。
她的眼淚掉得更兇，卻咬牙：“奴婢明白了。奴婢會看清的?！?br>沈知意看著阿阮，忽然輕聲問：“阿阮，你知道我前世為什么會輸嗎？”
阿阮哭著搖頭：“姑娘別說前世，奴婢聽著心里疼。”
沈知意卻輕輕笑了一下，那笑意極淡：“因為我那時覺得，只要忍，就能過去。可忍不會過去，忍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?！?br>她頓了頓，聲音像從骨頭里擠出來：“我忍到最后，忍來的不是活路，是你的死，是我的死，也是他的死。”
阿阮的臉瞬間白得像紙：“他……他是誰？”
沈知意沒有回答，只低頭把紅線結(jié)又勒緊了一點，勒得指尖微微發(fā)疼。
她不說“裴硯”，因為她怕自己一說出他的名字，就會想起靈堂里那道背影，想起劍光落下的那一瞬間。她怕自己崩潰，怕自己軟。
可她心里知道，這一世她要贏，不只是為自己，也是為他。
她把紅線簪收進袖中，站起身：“阿阮，陪我去一趟蓮池?！?br>阿阮慌忙抹淚：“現(xiàn)在？可夫人那邊……”
“現(xiàn)在人少，最好?！?a href="/tag/shenzhiy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知意披上外衫，“我們不走正院，從偏廊出去。你把傘帶上，別讓人看見我臉。”
她走得很快，像怕慢一點，死局就會提前合攏。
偏廊的風(fēng)仍涼，雨后青苔更滑。沈知意走到一處拐角時，腳下微微一頓——她看見那片青苔，位置與前世一模一樣。她的胃里一陣翻涌，手指本能地抓住廊柱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阿阮嚇得扶住她：“姑娘！”
沈知意閉了閉眼，硬生生把那股惡心壓回去，低聲道：“沒事?！?br>她不是沒事，她只是不能有事。
她抬眼看向前方，蓮池就在不遠處。池邊石欄矮，石沿濕滑，最適合“無意一推”。她前世就是在這里，像一片濕紙被水吞掉。
她走近池邊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石沿。石沿冰冷，青苔黏滑。她的指腹剛一觸到那層濕滑，腦子里便響起撲通一聲，像有人把她往水里按。
沈知意的喉嚨發(fā)緊，眼眶發(fā)熱。
她不是怕水，她是怕那一刻無人伸手，怕那一刻眾目圍觀卻無人信她，怕那一刻她像被禮法剝光，連羞恥都成了別人手里的刀。
她的指尖慢慢往石沿下探，探到一處凹槽。那凹槽很淺，像舊日有人拴過什么。她前世落水時，手指曾抓到過這里——她以為抓住了生路，結(jié)果卻被人踩住。
沈知意的指尖在凹槽里停了很久，久到指腹發(fā)麻。
阿阮在旁邊哽咽：“姑娘，我們不去燈會了好不好？您看您摸一下就發(fā)抖……”
沈知意抬眼看她，眼底水光一閃：“阿阮，我發(fā)抖，不是因為怕，而是因為恨?！?br>她把手從石沿上收回來，指腹上沾著青苔，像一層綠黑的污。她慢慢搓掉，搓得指尖發(fā)紅，像在搓掉前世那層被按在泥里的命。
“你看這里。”她指著凹槽，“燈會那夜，人多，誰都說是我自己滑倒?？扇粲腥嗽缭谶@里系了線，或者在這里放了腳——那就不是我自己滑倒，是有人等我滑倒?！?br>阿阮抽著氣：“那我們要怎么證明？”
沈知意的目光掃過池邊，掃過不遠處的一棵柳樹，掃過柳樹下的石凳。她記得前世沈婉柔就站在那里，假裝去買燈。她記得推她的那只手來自她身后右側(cè)——那邊燈火暗，最適合下手。
她緩緩站起，聲音很輕，卻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：“證明很難，所以我們不用證明‘所有人都害我’。我們只需要證明‘有一個人推了我’?！?br>阿阮怔怔。
沈知意抬手指向那塊暗處：“燈會那夜，我會站在這里。你站在這里?！彼赶蛏赃h一點的角度，“你不要擠上來，你只要看清誰從右側(cè)靠近我，誰的手伸出來?！?br>阿阮的眼淚掉得更兇：“可他們會擋住我……”
“所以我們要有第三個人。”沈知意的聲音很低，“一個不屬于沈府的人，一個不怕柳氏的人，一個能站在高處看見的人。”
阿阮茫然：“誰？”
沈知意沒有立刻答。
她腦子里閃過蘇女醫(yī)，閃過周嫂，閃過門房小廝。可這些人都不適合站在燈會那種人潮里作證。最適合的，是巡城的差役，是城里的巡夜兵，是“公權(quán)”?？晒珯?quán)不是她一個深宅姑娘想用就能用的。
她需要裴硯。
只有裴硯一句話，巡城差役才會出現(xiàn)在蓮池邊，才會把“意外”變成“案子”。
她不能告訴裴硯自己重生，但她可以告訴他：燈會有局。
沈知意抬頭看天，天光灰白，像被水洗過的紙。她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張巨大的紙上，紙下是深井，紙上是人群。她要在紙不破之前，走出一條路。
她轉(zhuǎn)身往回走，腳步比來時更快。
回到院里時，裴硯的暗衛(wèi)已經(jīng)在廊下等著，影子落在柱子后，像一滴墨。
“二姑娘?！卑敌l(wèi)低聲。
沈知意停步：“大公子在府里嗎？”
暗衛(wèi)答：“大公子午后回過一趟，已去前院書房。讓屬下告知二姑娘：若要出門，請先回話?！?br>沈知意心口一緊。
他把她看得太緊。緊到她每一步都像在他掌心里走。她不討厭這種護，她只是心疼：他為了護她，已經(jīng)把自己壓得太重。
她點頭：“我去見他?！?br>書房門口有侍從守著，見她來便要通報。沈知意抬手制止，聲音輕：“我自己進去?！?br>她推開門，書房里墨香濃，窗半開，風(fēng)帶著濕氣灌進來。裴硯坐在案后，案上攤著卷宗與奏折，燈火映得他側(cè)臉冷峻，像刀鋒。
他抬眼看她的一瞬間，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：“你出門了？”
沈知意一頓。
她沒想到他連她去了蓮池都能察覺?？伤S即明白：不是他能看見她，而是他在她身邊布了網(wǎng)。網(wǎng)不是為了困她，是為了護她。
她輕輕點頭：“去走了走?！?br>裴硯的聲音很低：“我說過，別走偏路?！?br>沈知意抬眼看他，眼底水光微閃，卻穩(wěn)：“我走的不是偏路，是我該走的路?！?br>裴硯的眼神微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沈知意走到案前，沒有坐，只站著。她把那本日歷冊放到案上，翻到四月十五那一頁，指尖點在“燈會”二字上。
“哥哥，燈會那夜有人要害我?！?br>裴硯的指尖驟然一緊，墨筆在紙上頓出一團黑。
他抬眼看她，眼神冷得像要結(jié)冰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沈知意心口一跳。
她不能說“我經(jīng)歷過”。她只能把話說得像推斷，像直覺，像一個被逼到極限的女子終于學(xué)會警覺。
“因為他們已經(jīng)開始下藥，開始造謠，開始逼婚。”沈知意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他們不會停。他們要的不是我難受幾天，他們要的是我在眾目下出丑，出大丑，最好丑到再也翻不了身?！?br>裴硯沉默片刻，聲音低沉：“所以你想做什么？”
沈知意抬眼看他，眼底有一種決絕的亮：“我想去燈會?！?br>裴硯的臉色瞬間冷下來：“不許?！?br>這兩個字砸下來時，沈知意的心口猛地一酸——她知道他是護她，可她也知道，躲開一次燈會，柳氏會換十次別的局。她不能永遠躲。
她輕聲道：“你不許，我也會去?！?br>裴硯的眼神驟然一厲，像要發(fā)怒，卻又壓住。他從案后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與墨香。那香味像一根針，刺得她眼眶發(fā)熱。
他低聲道：“知意，你知道外頭有多亂嗎？”
沈知意抬頭看他，聲音發(fā)啞：“我知道?？晌腋馈胰舨蝗ィ麄兙蜁盐彝频礁鼇y的地方。”
裴硯的手指微微發(fā)抖，像忍著把她直接抱回房里鎖起來的沖動。他低聲問：“你要我怎么做？”
沈知意的喉嚨一緊。
他問的是“你要我怎么做”，不是“你憑什么”。他永遠把她的選擇放在前面。正因為如此，她才更疼。
她輕聲道：“燈會那夜，蓮池邊會有人推我落水。我要你安排巡城差役在附近。我要你讓人看見那只手，抓住那只手?！?br>裴硯的眼神更沉：“你要用自己作餌？”
沈知意點頭，眼底水光微閃：“我不想，可我必須?！?br>裴硯忽然抬手，指腹落在她腕上的玉扣上，輕輕按了一下。那動作像在確認她還活著，也像在壓住他自己的情緒。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？”他聲音低得發(fā)啞。
沈知意的心口一顫：“怕什么？”
裴硯盯著她，眼底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痛：“怕我再來遲?！?br>沈知意的眼淚幾乎要掉下來。
她想起前世那句“哥哥來晚了”，想起他在靈前跪著的背影。她想說“不會遲了”，可她不敢說得太滿，因為命運這張網(wǎng)太大，稍一松就會把人吞掉。
她只能抬手，輕輕把自己的指尖放到他掌心里，像以前那樣在他掌心寫字。
她寫的是：不遲。
寫完，她收回手，聲音發(fā)啞：“哥哥，這一世，你不許遲?！?br>裴硯的指節(jié)猛地一緊，像被那兩個字燙到。他看著她很久，終于低聲道：“好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走回案邊，提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，封好，遞給暗衛(wèi)：“交給巡城營，四月十五夜，蓮池周圍加三班**。無論發(fā)生什么，先封場，先抓人?！?br>暗衛(wèi)應(yīng)是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沈知意站在書房里，忽然覺得心口那塊沉鐵被撬開了一點點。她不是一個人了。她不是被推著走的孤女了。她有同伴，有刀，也有盾。
可她仍舊疼。
因為她知道，裴硯答應(yīng)她的代價，是他要把更多的危險背到自己身上。巡城營一動，相府與柳氏就會嗅到味。裴硯會因此被**，被針對，被逼到更鋒利的風(fēng)口。
她抬眼看他，聲音很輕：“對不起?！?br>裴硯抬頭，眼神很深：“別說對不起。你活著，比什么都重要?！?br>這句話太重，重得她眼眶發(fā)熱。
沈知意咬住唇，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離開書房。
走到門口時，她忽然聽見裴硯在身后低聲喚她：“知意?！?br>她回頭。
裴硯看著她，聲音很低：“燈會那夜，你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?！?br>沈知意心口一顫，笑著點頭：“好?！?br>回到院里，阿阮迎上來，眼睛紅紅的：“姑娘，大公子說什么？”
沈知意輕聲道：“他說會護我?！?br>阿阮哭出來：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沈知意抬手替她擦淚：“阿阮，別哭。燈會那夜，你要像石頭一樣穩(wěn)?！?br>阿阮用力點頭，擦干淚：“奴婢穩(wěn)?！?br>沈知意轉(zhuǎn)身走到窗邊，望著院外的天空。
四月十五還沒到，可她已經(jīng)聽見人群的喧鬧，聽見燈影碎裂的聲響。她知道那一夜她仍會落水——不是因為她弱，而是因為她要讓那只手伸出來。
她要在那只手伸出來的瞬間，抓住它，擰斷它，讓所有人看見它沾了泥。
她要把前世的“意外”，變成這一世的“罪證”。
她抬手摸了摸袖中那支纏著暗紅線的發(fā)簪，指腹摩挲那枚小結(jié)，像摩挲一把尚未出鞘的刀。
窗外風(fēng)起，吹動廊下的風(fēng)鈴，叮叮作響。
那聲音像鈴，又不像鈴。
沈知意的心口微微一緊，卻沒有再發(fā)抖。
她低聲對自己說：
燈會那夜，等那只手伸出來。
我會先抓住。
我會讓他們知道——這一次，水里淹不死我。
沈知意把那本日歷冊合上，放回原處。
她沒有再去想“燈會那夜會發(fā)生什么”，因為她太清楚了——那些事不是會不會發(fā)生，而是一定會發(fā)生。她如今要做的，是決定那一夜發(fā)生后的結(jié)局，究竟是誰被水吞掉、是誰被人群吞掉、是誰被禮法吞掉。
屋里檀香淡淡，像一層薄霧罩在她喉間，讓她不至于被回魂露的余勁拖回夢里。她把袖中那支纏了暗紅線的發(fā)簪取出來，放在掌心里看。
紅線像血，又像命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落水時自己抓住石沿的指甲，那血也是這樣一絲絲散進水里，沒有聲音，沒有人記得。她甚至記得自己那時心里最絕望的不是冷，不是疼，而是——她看見岸上那么多人，每個人都在看她，卻沒有一個人真正看見她。
看見她的掙扎、她的冤、她的“不是我自己掉下去”。
他們只看見她衣裳貼在身上，只看見她狼狽，只看見“這姑娘不干凈了”。
那種被眾目當(dāng)成獵物的羞恥，比水更能淹死人。
沈知意緩慢吸了一口氣，把發(fā)簪重新插回發(fā)間。她沒有扎得很深，留了一點松，方便那一瞬間抽出來用。她又從妝匣里取出一小盒胭脂，胭脂顏色偏暗，像舊血。她把胭脂抹在指腹，輕輕搓勻，然后把胭脂蓋好，藏進袖袋最里頭的位置。
這不是為了好看。
是為了留下痕跡。
人的衣裳可以換，人的口供可以翻，人的眼淚可以裝，可指甲縫里的血色、手腕上被勒出的紅印、袖口沾上的暗胭脂——這些東西一旦留下，就很難洗得干凈。
她要的就是洗不干凈。
阿阮看著她這些動作，眼睛紅得厲害，像想問又不敢問。最終她只低聲說：“姑娘，您要是怕……就別去。大公子說了會護您，可奴婢還是怕?！?br>沈知意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，指尖溫?zé)?，卻很輕：“阿阮，你記得我跟你說過嗎？怕是活著的證據(jù)?！?br>阿阮哽咽著點頭。
沈知意繼續(xù)道：“那你也要記住，活著不是靠躲。躲一時，躲不了一世。他們要的是我在眾目下死一次，不管是名聲死，還是命死。只要我死過一次，往后我說什么都沒人信。我就永遠被他們按住?！?br>阿阮哭著說：“可姑娘一去，萬一……”
沈知意看著她，眼里沒有責(zé)備，只有一種更深的心疼：“萬一我真被推下去，你就記住你今天的哭。你要把哭咽回去，變成眼睛，變成手，變成證據(jù)。”
阿阮被她說得渾身發(fā)抖，卻又像被逼著長大了一點。她用力抹掉眼淚：“好。奴婢不哭了。奴婢看清?！?br>沈知意點頭：“我們這幾天要做的，不是等燈會，是讓燈會那夜的每一步，都踩在我們準備好的位置上?！?br>她讓阿阮去請周嫂來，又讓周嫂叫來府里管燈油的小廝。她沒有直接說“燈會有局”，只說一句：“四月十五我想去看燈，你替我打聽蓮池那邊燈架怎么擺，巡城的人走哪條路，哪個時辰人最多?！?br>小廝不敢怠慢，忙忙應(yīng)下。
等人都散了，沈知意才獨自坐在窗邊，把自己在蓮池邊踩點看到的每一處濕滑、每一處暗影都在腦子里走一遍。她甚至把自己站的位置、阿阮站的位置、推手可能出現(xiàn)的位置、巡城差役能看見的位置一一對應(yīng)。
那像在布一張網(wǎng)。
網(wǎng)的中心是她。
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。她不想一輩子都當(dāng)別人局里的中心?？伤辉赶袂笆酪粯印髅髟诰种?，連自己站在哪都不知道。
她寧可當(dāng)中心，也要當(dāng)那個能把網(wǎng)撕開的中心。
傍晚時裴硯回了一趟院里，站在門口看她半晌，沒進來。她以為他會問，問她為何又動，問她為何不肯安生?？伤皇钦驹谀抢?，像一堵沉默的墻。
她抬眼看他，想笑，卻笑不出來。
她走過去，隔著門檻停下：“你忙完了？”
裴硯的目光落在她發(fā)間那支發(fā)簪上，停了一瞬，像看見什么不該出現(xiàn)在她身上的鋒利。他聲音很低：“別把自己弄疼。”
沈知意心口一酸：“疼才能醒?！?br>裴硯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皺起，像想把她拉回“無憂”的時候，可他知道拉不回。沉默片刻，他低聲道：“巡城營我已安排。蓮池邊那段路，四月十五會有三班**。你站在我能看見的位置。”
沈知意點頭：“我記著?！?br>裴硯忽然伸手，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袖口，像確認她衣料厚**、風(fēng)會不會冷。他動作克制得幾乎不像一個“哥哥”，更像一個把自己心思鎖得太緊的旁觀者。
他收回手時，聲音更低：“別逞強?！?br>沈知意抬眼看他，眼底水光一閃：“我不是逞強。我是在活。”
裴硯看著她，許久才“嗯”了一聲。那一聲里像有很多沒說出口的東西，沉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沈知意忽然叫住他：“裴硯?！?br>他腳步一頓，回頭。
沈知意的指尖在掌心輕輕收緊，聲音發(fā)?。骸盁魰且埂銊e來遲?！?br>裴硯的喉結(jié)猛地滾動，眼神像被燙了一下。他沒有問“為什么”，只是低聲道：“不遲。”
那兩個字落下，沈知意心口像被輕輕按住了一下，疼卻穩(wěn)。
四月十五來得很快。
那天白日里沈府熱鬧得像提前過年，柳氏院里早早就有人來傳話，說婉柔姑娘想帶二姑娘去看燈，順便替二姑娘“散散心”，免得二姑娘成日夢魘，越悶越壞。
話說得漂亮，像真心。
沈知意聽完只輕輕笑：“好啊。”
阿阮在旁邊急得快要哭出來，沈知意卻抬手在她手背輕輕按了一下，像告訴她：穩(wěn)。
沈婉柔來得很早，穿著一身新裙，顏色嫩得像花燈上的紙。她一進門就親熱地拉住沈知意的手：“姐姐今日氣色好些了嗎？你看你成日悶著，我心里難受。燈會多熱鬧呀，姐姐去看看，心就開了?！?br>沈知意溫順地點頭：“你說得對?！?br>沈婉柔眼底閃過一絲滿意，笑得更甜：“我還特意讓丫鬟給姐姐備了披風(fēng)，夜里風(fēng)涼，姐姐別著涼?！?br>披風(fēng)？
沈知意心里冷笑。前世那件披風(fēng)就是她們準備好的“證據(jù)”——濕透貼身，任人圍觀。她們會說“姐姐落水后衣衫不整被人看了”，然后禮法就會替她們把刀往她脖子上架。
這一世她依舊接過披風(fēng)，甚至當(dāng)眾披上。
她要讓她們以為她仍舊信。
她們越信，她們越敢伸手。
傍晚時分，府里車駕出門，街上燈火漸起。汴梁的燈會向來熱鬧，人潮像河。車駕停在街口時，沈知意還沒下車，耳邊就先涌進來一片喧嘩。
孩子在叫賣糖葫蘆，婦人笑著挑燈籠，少年舉著兔燈跑過，燈影在石板路上跳來跳去，像一群碎星。
沈知意的心口卻一點點冷下去。
她聞到水氣。
燈會的熱鬧里混著蓮池的濕冷，混著青苔的腥，混著前世那一口灌進肺里的寒。
她的指尖在袖中悄悄握緊發(fā)簪，發(fā)簪尾部的紅線結(jié)硌得她掌心微疼。疼讓她清醒。
她抬眼看沈婉柔，沈婉柔正笑著與人寒暄，像一朵被燈火照得更艷的花?；ㄔ狡G，越像毒。
“姐姐快走呀。”沈婉柔回頭催她，“蓮池那邊的蓮花燈最好看，我知道一處位置，站那兒能看見最亮的燈?！?br>最亮的位置。
也是最暗的死局。
沈知意溫順地點頭：“好?！?br>她跟著沈婉柔往人潮里走。人擠人，肩擦肩，燈火在頭頂晃，笑聲從耳邊掠過。沈知意的心跳越來越快，卻不是興奮，是一種舊傷被逼著重開。
她忽然聽見自己耳鳴，像水在耳邊灌。
她咬住舌尖，血腥味在口中炸開，瞬間把她從恍惚里拉回。
不許軟。
軟了就會被水吞掉。
走到蓮池邊時，燈火果然更亮。池面浮著一盞盞花燈，燈火在水里搖，像一張張臉在水下笑。池邊的石欄被人摸得發(fā)亮，青苔在燈影里泛著暗綠，像一層濕滑的皮。
沈知意站在那塊她提前踩過的地方，腳尖微微用力，踩穩(wěn)石磚的干燥處。她把披風(fēng)系得很緊，內(nèi)里腰帶也扎緊，袖口里藏著一小段細繩，繩的一端綁在她腕上的玉扣內(nèi)側(cè)，另一端藏在披風(fēng)結(jié)里——若真被推，她能借這段繩在石欄凹槽處掛住一瞬，爭取一瞬。
一瞬就夠了。
只要那只手伸出來，她就能抓住它。
沈婉柔站在她旁邊，指著池中央一盞蓮花燈：“姐姐你看，那盞燈多好看！我替你去買一盞，買來你放下去，許愿就靈了。”
一模一樣的話。
連語氣都一模一樣。
沈知意的指尖瞬間冰涼，胃里翻涌。她幾乎要吐出來。她強迫自己抬眼笑，笑得溫順又虛弱：“好呀?！?br>沈婉柔轉(zhuǎn)身就走，走的時候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，像確認她是否站在“該站的位置”。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，像刀刃藏在花瓣下。
沈知意沒有動。
她只是把目光放遠，遠到看見人潮之外一處高臺。高臺上有巡城差役的燈，燈不花哨，亮得冷。她知道那燈下有人。
裴硯說過：站在我能看見的位置。
她現(xiàn)在就在那個位置。
風(fēng)從池面吹來，帶著濕冷，吹得她耳邊碎發(fā)微動。她忽然聽見一聲很輕的“?！?。
不是花燈的響，不是孩童的鈴鐺。
是金屬輕碰的聲音。
那聲音太熟，熟到她背脊一麻。
有人靠近了。
從右側(cè)。
正是她前世被推的方向。
她沒有回頭。她像一個無知的姑娘，被燈火吸引得失神。她甚至故意往池邊又靠近半步，讓自己看起來更像“隨時會滑”。
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，可她的手卻穩(wěn)，穩(wěn)到指尖已經(jīng)輕輕摸到發(fā)簪的尾部。
那只手終于伸出來。
指尖碰到她披風(fēng)的邊緣，像試探。下一瞬，那手用力，推向她的肩胛。
沈知意在那一瞬間猛地轉(zhuǎn)身。
不是躲。
是迎。
她的發(fā)簪像一道極細的光從袖中抽出，簪尾纏著的暗紅線在燈火下一閃。她的手腕一翻，簪尾紅線結(jié)精準地勾住那人伸出來的手腕。
紅線不是刀，可紅線能纏住刀柄。
那人顯然沒料到她會回頭，更沒料到那根線會像蛇一樣纏上來。他下意識要抽手，可沈知意的指尖猛地一緊，紅線勒進他手腕皮肉，瞬間留下一圈紅印。
同時，她指腹沾著的暗胭脂被她狠狠抹進對方指甲縫與袖口內(nèi)側(cè)。
一抹就夠了。
她要他洗不掉。
那人慌了，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推她更狠，想把她徹底推下去滅口。沈知意的腳下猛地一滑——她沒有完全抗住，她也沒想完全抗住。
她要落水。
她要讓所有人看見“推”。
她身子向后一傾，披風(fēng)被風(fēng)掀起，像一只即將墜落的鳥。圍觀的人群發(fā)出一聲驚呼。
“有人要落水了！”
那一瞬間，時間像被拉長。
沈知意的耳邊響起水聲，撲通撲通。她仿佛又回到前世，那池水像黑口張開，要吞她的肺、吞她的命、吞她的清白。
她的眼前閃過母親的臉。
母親站在祠堂燈下，手心溫?zé)幔p聲說：知意，別怕。
她又看見裴硯。
他站在靈堂門口，掌心滴血，低聲說：哥哥來晚了。
她的心口猛地一抽，像被撕開。她在那一瞬間幾乎要崩潰，幾乎要喊出聲。
可她沒有。
她咬住舌尖，血腥味炸開，疼讓她清醒。
她的手腕猛地一收，借著那段藏好的細繩在石欄凹槽處掛住一瞬。那一瞬間，她的身體停住了半息，足夠她用另一只手猛地往前一扯——
她不是把自己扯回來。
她是把對方扯過來。
那人重心不穩(wěn)，驚恐地想掙脫紅線，可沈知意的紅線勒得更緊，像一條絞索把他往池邊拉。她的膝蓋狠狠撞在石沿上，疼得眼前一黑，但她沒有松手。
她死死拽住那只手腕，拽住那圈紅印，拽住那抹胭脂，拽住她這一世的命。
撲通。
這一次落水的人，不是她一個。
那人被她拖著摔進池里，水花炸開，濺濕圍觀人的衣角。人群尖叫聲更大，燈火晃動，像一場突然失控的戲。
沈知意的身子還是被水花濺得濕透，披風(fēng)下擺沉重，冷水順著裙角往上爬。那冷意像蛇，瞬間咬住她的小腿，讓她發(fā)抖。
她聽見水里那人掙扎的撲騰聲，聽見他罵罵咧咧：“放開！放開！”
沈知意沒有放。
她半跪在石沿邊，手腕被紅線勒得生疼，膝蓋撞得發(fā)麻，可她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抓住他！”她突然抬頭，聲音不大，卻像刀刃劃破喧嘩，“他推我！”
她這一句“他推我”，比任何哭喊都更重。
因為她沒有說“我不小心”。
她說的是“他推我”。
人群一滯。
下一瞬，巡城差役的喝聲從高處砸下來。
“封場！都退開！”
燈影下，三名差役沖過來，手里刀鞘敲地，砰砰作響。人群被喝退，原本擠成一團的圍觀者像被利刃割開，瞬間露出一條空道。
沈知意看見其中一名差役的腰牌在燈下閃了一下，閃得冷。那不是普通巡城，是早有安排。
裴硯沒有遲。
差役沖到池邊，一人伸桿下水，一人繞到另一側(cè)堵。水里那人被桿子一挑，狼狽地被拖到岸邊。那人渾身濕透，頭發(fā)貼在臉上，露出一張并不陌生的臉。
沈婉柔的貼身小廝。
或者說，是柳氏院里跑腿的雜役。
沈知意前世見過他幾次，見他在庫房外轉(zhuǎn)悠，見他在燈會前夜悄悄出府。那時她沒當(dāng)回事，如今再看，只覺得諷刺。
那雜役一上岸就要爬起逃，差役一腳踩住他的背，把他死死按在地上。
“哪來的膽子，當(dāng)街行兇？”差役冷喝。
雜役嘴硬，掙扎：“我沒有！是她自己要掉下去！我只是想救她！”
“救？”沈知意的聲音發(fā)啞，像壓著兩世的血，“救我會從背后推我？救我會把手伸到我肩胛骨上？救我會在我轉(zhuǎn)身時還要再推一把？”
她說著，把自己的手腕抬起來。
紅線還勒在對方手腕上，勒出一圈清晰的紅痕，像罪證蓋章。更要命的是，那紅線末端纏著一點暗胭脂，黏在對方袖口內(nèi)側(cè)，在燈火下泛著舊血一樣的光。
圍觀的人群發(fā)出一陣壓低的驚呼。
“真有紅印……”
“她抓住他了……”
“他手腕上怎么像被勒過？”
“袖口那是什么？”
差役眼神一厲，伸手抓過雜役的手，指甲縫里果然有暗紅。
差役冷聲：“搜身！”
雜役臉色瞬間變了，瘋狂掙扎：“別搜！你們憑什么搜！我不是賊！”
差役不理，一把撕開他濕透的外衣。衣內(nèi)側(cè)竟藏著一小包油紙，油紙角上還有一枚小小的印——半開蓮，蓮心尖。
那印一露，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氣。
懂的人已經(jīng)懂了：有印，就有主。
沈知意的指尖在袖中緊緊攥住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她終于等到了這一刻。
不是她哭訴“我被害”，而是對方自己把證據(jù)掏出來。
差役把油紙舉起，喝問：“這是什么？誰給你的？”
雜役**不認，嘴硬：“我撿的！”
“撿的？”差役冷笑，反手一巴掌扇過去，“撿的你放懷里？撿的你趁人多推人下水？撿的你袖口還藏著油？”
差役把他的袖口一翻，果然有一層**的油光。
那油不是沾上去的，是抹上去的。抹油是為了什么？為了讓沈知意腳下更滑，讓她“自己掉下去”。
人群嘩然。
“原來是抹油！”
“這不是意外，是害人！”
“**了！”
沈婉柔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外炸出來。
“你們別胡說！”她沖過來，臉色慘白，眼眶紅得發(fā)狠，“姐姐剛才明明站得好好的，是她自己腳滑！你們怎么能冤枉一個下人！他不過是想救姐姐——”
她說著就要去扶那雜役，像要把他從差役手里搶出來。
差役冷喝：“退后！案子未明，任何人不得靠近嫌犯！”
沈婉柔一僵，隨即哭得更兇：“我是沈府姑娘！他是我家下人！你們憑什么！”
沈知意看著她那副急得失態(tài)的樣子，心口卻冷得像冰。
前世沈婉柔就是這樣，在她落水后急著“護她”，護到最后把她護成了全城笑柄。她那時候還傻，竟把這急當(dāng)成真心。
這一世，她看得清清楚楚：沈婉柔急的不是下人，是局。
局一旦露出破綻，她就怕自己也被拖下去。
沈知意緩緩站起身。披風(fēng)濕了半邊，冷水貼著她的裙角往上爬，她控制不住地發(fā)抖，牙關(guān)都在輕輕打顫。
她知道自己此刻一抖，圍觀者又會開始那套老話：姑娘家落水，衣衫不整，丟人。
她不能讓他們把關(guān)注點從“推人”轉(zhuǎn)回“看她”。
她抬手把披風(fēng)緊緊裹住自己，聲音卻異常清晰：“婉柔，你剛才說他想救我。”
沈婉柔哭著點頭：“是！姐姐，你別被人挑撥！外頭人心壞——”
沈知意看著她，眼底水光一閃，像脆弱，卻比刀更鋒利：“那你告訴我，救我為什么要從背后推？救我為什么要在我肩胛骨上用力？救我為什么要抹油在我腳下？”
沈婉柔的哭聲驟然卡住。
她張了張口，像要辯，卻辯不出來。
因為那油就在那雜役袖口里，就在差役手里，就在眾目之下。
沈知意的聲音更輕，卻更狠：“還有，這油紙角上的印，是你的，還是柳姨**？”
沈婉柔臉色刷地白了。
她像被人當(dāng)眾扒掉了最后一層皮，嘴唇抖得厲害：“姐姐……你、你怎么能這樣說……你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嗎？”
火坑？
沈知意幾乎要笑。
前世她被推下的是水坑，后來被推下的是火坑。她一身濕透站在人群里，所有人都拿火一樣的目光燒她，說她不知廉恥，說她活該，說她不如死。
如今沈婉柔說“火坑”，沈知意只覺得可笑。
她抬眼望向高臺那盞冷燈。
冷燈下，有一道身影終于動了。
裴硯從人群外走來。
他沒穿官服，只一身深色常服，仍舊冷得像夜里的一柄劍。他走過來時，人群像被無形的刀分開，所有人都下意識讓路。
他走到沈知意身邊，沒有先看嫌犯，也沒有先看沈婉柔。
他先看沈知意。
那一眼很深，深到沈知意幾乎站不穩(wěn)。那里面有壓著的怒，有壓著的痛，還有一種幾乎要把人揉碎的后怕。
他抬手，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，披到她肩上。外袍帶著他身上的溫度，暖得她胸口一顫。
那一瞬間，沈知意忽然想起前世雨夜他抱著她，斗篷把她裹得嚴嚴實實，自己卻被雨淋透。
這一世，他仍舊先給她溫。
她眼眶瞬間熱了，喉嚨發(fā)緊，卻硬生生忍住沒哭出來。
裴硯把外袍系緊，聲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她能聽見：“你有沒有傷到？”
沈知意的膝蓋疼得發(fā)麻，手腕也勒得發(fā)疼，可她搖頭：“沒事?！?br>裴硯的眼神冷了一瞬，像看透她又在逞強。
他抬眼看向差役，聲音恢復(fù)了那種能壓住一切的冷靜：“人押回巡城營。油紙、私印、抹油、推人，都記清楚。圍觀者里有誰看見推的，留下姓名作證?！?br>差役立刻抱拳：“是！”
沈婉柔看到裴硯出現(xiàn)，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撲上來，眼淚滾得又急又真：“哥哥！哥哥你快替姐姐說句公道話！姐姐她……她是不是嚇糊涂了，才把事栽到我家下人身上！我真的不知道！我只是想帶姐姐散心……”
裴硯的眼神落到沈婉柔臉上，冷得像冰。
“你叫我什么？”他問。
沈婉柔一僵，隨即更委屈：“我、我叫錯了……大公子……可我真的……”
裴硯沒有聽她解釋，他只淡淡道：“你若不知道，就站遠點。案子自有差役查。你若知道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，卻像刀鋒：“你最好祈禱你不知道?！?br>沈婉柔的臉瞬間失了血色。
她想哭，想鬧，想用慣用的手段把自己洗成無辜?？?a href="/tag/peiyan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裴硯站在那里，她的眼淚忽然就失了用處。
因為他從不吃這一套。
沈知意站在裴硯身側(cè)，肩上披著他的外袍，暖意一點點回到骨頭里?？伤耘f發(fā)抖——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剛才那一瞬間，她真的又聽見水聲，真的又差點被前世的絕望吞掉。
她抬頭看著池面，一盞盞花燈仍在水上搖。水依舊美，燈依舊亮，可她知道，那水里藏著的不是浪漫，是一座深不見底的墳。
她忽然想哭。
不是為了自己，而是為了前世那個被推下去、抓住石沿卻被踩住的自己。為了那個在水里掙扎到指甲翻裂，最后被人群的目光活活淹死的自己。
她也為了阿阮。
阿阮此刻站在人群邊緣，臉色白得嚇人，雙手卻死死攥著衣角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被押住的雜役。她在用眼睛記，記清楚那張臉，那只手，那圈紅印。
她沒有哭出來。
她真的穩(wěn)住了。
沈知意喉嚨發(fā)緊，忽然輕聲道：“阿阮?！?br>阿阮沖過來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卻硬是沒掉：“姑娘！奴婢看見了！就是他！他從右邊擠過來，手伸出來推您！奴婢看得清清楚楚！”
她說得太急，聲音發(fā)顫，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，釘進“不是意外”的證據(jù)里。
差役立刻記下：“證人阿阮，沈府二姑娘貼身婢女，親眼目睹推人?！?br>沈婉柔聽見“親眼目睹”，臉色更白。
她忽然意識到，這一次她沒辦法用“姐姐自己滑倒”糊弄過去了。因為有人看見了。因為差役在場。因為裴硯在場。
她的局裂開了。
而裂口一旦出現(xiàn)，就再也縫不回原樣。
人群漸漸散去，差役封場押人。沈知意站在原地，腳下那片濕滑青苔還在，像一張嘲笑她前世的嘴。
裴硯低頭看她，聲音極低：“回去?！?br>沈知意點頭，卻忽然腳下一軟。
她不是裝，她是真的腿發(fā)麻，膝蓋撞過石沿，疼得發(fā)冷。更要命的是那一瞬間回魂露的霧似乎又從骨頭里漫出來，讓她眼前一晃。
裴硯的手立刻伸過來，扶住她手臂。
他扶得很穩(wěn)，穩(wěn)到她瞬間想起前世他抱著她走雨廊的那種穩(wěn)。那穩(wěn)像一把錨，把她從深水里拽回來。
她鼻尖一酸，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涌上來。
她用力咬唇，想忍住。
裴硯卻忽然低聲道：“想哭就哭。”
沈知意的眼淚猛地掉下來。
那一滴落在他外袍的袖口上，燙得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。
她啞聲道：“我不是想哭我……我是想哭以前?！?br>裴硯沉默。
沈知意的肩膀發(fā)抖，聲音碎得厲害：“以前我掉下去的時候……沒有人看見我抓住了石沿。沒有人看見我被踩住了手。沒有人看見我不是自己掉下去的。所有人都只看見我濕透，看見我丟人。”
她說到“丟人”兩個字時，胸口像被利刃割開，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。
“我那時候好恨。可我不知道該恨誰。我恨自己，恨水，恨青苔，恨命薄……我甚至不敢恨她們，因為她們哭得太像真的?！?br>她抬眼看裴硯，淚眼模糊里，她看見他的眼神像要碎。
裴硯的手指慢慢收緊，扶著她的力道更穩(wěn)，卻壓著一股幾乎要爆開的殺意。
他低聲道：“以后不會?！?br>沈知意哭著搖頭：“我不信‘以后’。我只信‘現(xiàn)在’?！?br>裴硯的喉結(jié)滾動，許久才啞聲道：“那就現(xiàn)在?！?br>他抬眼看向還未完全散去的圍觀者，聲音不高，卻冷得讓人心口發(fā)麻：“今日之事，誰敢傳一句二姑娘不堪的閑話，巡城營會去找他。若巡城營找不到——我找?！?br>最后兩個字，像刀鞘砸地。
圍觀者瞬間噤聲，紛紛低頭散開。
沈知意聽見這句“我找”，眼淚掉得更兇。
她不是感動于他的威，她是心疼——他為了護她名聲，要把自己再往更鋒利的風(fēng)口推一步。那些人不會只怕巡城營，他們會記恨裴硯，會更想抓住他的軟肋。
而她就是他的軟肋。
她抓住他衣袖，聲音發(fā)啞：“你別這樣。”
裴硯低頭看她，眼神很深：“我怎樣？”
沈知意哽咽：“你這樣護我……他們會更恨你?！?br>裴硯看著她許久，忽然抬手，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：“他們恨我，我不怕。我怕的是——你再用命賭?！?br>沈知意的眼淚燙得厲害：“可不賭就活不了。”
裴硯的手指猛地一頓。
他看著她，像第一次真正看見她骨頭里那股狠。那股狠不是天生，是被人逼出來的。逼到她不賭就會死，不拼就會被吞掉。
裴硯的眼神一點點沉下去，沉到像夜里最深的湖。
他低聲道：“那你賭，我就陪你賭。但你要記住——你賭的是局，不是命。命不許再押上去?！?br>沈知意的心口一震。
她在那一瞬間忽然明白：他不是要把她鎖起來不許走，他是要把她從“用命換勝”里拉回來，讓她學(xué)會“用局贏命”。
她哭著點頭：“好?！?br>回府的路上，車駕里很靜。
阿阮坐在角落，抱著濕透的披風(fēng)，手指還在抖，卻一直沒哭。她像被那一夜硬生生推著長大了，長到知道哭沒用，哭只會讓敵人笑。
沈知意看著她，輕聲道：“阿阮，你今天很勇。”
阿阮鼻尖一酸，終于掉下一滴淚：“奴婢不勇……奴婢只是想活，想讓姑娘活?！?br>沈知意伸手握住她的手：“你會活?！?br>裴硯坐在另一側(cè)，閉目不語，像在壓住某種翻涌的情緒。他的手指一直緊緊攥著袖口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沈知意知道那不是冷，是怒，是后怕，是那種差一點就來不及的恐懼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他抱著她走雨廊時那種顫。
原來他也會怕。
他怕來遲。
車駕停在沈府門口時，柳氏的人已經(jīng)迎上來，臉上掛著“擔(dān)心”的笑：“二姑娘可算回來了！聽說燈會那邊亂，夫人急得不行，生怕二姑娘受驚……”
沈知意沒說話，只把披風(fēng)裹緊，低頭下車。
裴硯下車時，目光冷冷掃過那迎人的嬤嬤。嬤嬤的笑瞬間僵住，連忙低頭讓路。
沈知意剛踏進府門，就聽見正院傳來老夫人怒斥的聲音：“好端端的燈會，你們怎么能讓她一個姑娘家去那種人擠人的地方！若出了事，沈府臉往哪放！”
柳氏的哭聲緊跟著：“母親，是婉柔陪著的，婉柔說二姑娘想散心……兒媳怎么攔得住……”
沈知意聽見這兩句，心里冷得像冰。
柳氏果然第一時間想把鍋推到沈婉柔身上，推到“孩子不懂事”上，推到“意外”上。
可這一次，她推不回去了。
因為差役押著人，跟著入府。
巡城營的捕頭親自來見老夫人，抱拳行禮，聲音如鐵：“老夫人，燈會蓮池邊有人當(dāng)街行兇，欲推沈府二姑娘落水。嫌犯已押，物證油紙、抹油、私印俱在。請老夫人配合，暫封沈府相關(guān)下人，待明日入營審訊。”
柳氏的哭聲驟然一停。
沈婉柔的臉色慘白到像紙。
老夫人手里的佛珠“啪”地一聲斷了一顆，珠子滾落在地，發(fā)出一聲極輕的響。
這一聲響像信號。
沈知意抬眼看向堂內(nèi)，目光穿過人群，落在柳氏臉上。
柳氏也看見她了。
那一瞬間，柳氏的眼里第一次沒有“慈母”的溫柔，只剩冷與恨。那恨像毒蛇，終于不裝了。
沈知意卻沒有躲。
她只是輕輕抬手，摸了摸自己手腕那圈被紅線勒出的淡紅痕，像在告訴柳氏：你看，我抓住了。
她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給眾人看的，是笑給自己看的。
她在心里對前世的自己說：
你看，這一次有人看見了。
這一次我沒有被水吞掉。
這一次，我把那只手拖出來了。
而這一切，才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