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歸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十月二十八。，納征。，土木堡就熱鬧起來了。，堡子里就傳開了消息：張千戶要娶媳婦了，娶的是宣府鎮(zhèn)王參將的嫡女，嫁妝有一百多抬，從宣府鎮(zhèn)往這邊抬，要抬整整三天。。宣府鎮(zhèn)參將，那是二品的**，手底下管著好幾千兵，人家能把閨女嫁到土木堡這個兔子不**的地方來？張千戶雖然是個千戶，可這千戶當(dāng)?shù)帽锴?，連陳旺那種貨色都敢騎在他頭上**，王參將能瞧得上他？，事實(shí)擺在眼前了。，堡子?xùn)|邊的官道上就揚(yáng)起了塵土。緊接著，**招展，鑼鼓喧天，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開過來。前頭是二十幾個騎著高頭大**兵丁，穿著嶄新的鴛鴦戰(zhàn)襖，腰里挎著刀，威風(fēng)凜凜。后頭是一抬接一抬的嫁妝箱子，朱紅的漆，锃亮的銅活兒，每抬由兩個壯漢抬著，壓得扁擔(dān)顫悠悠的。，馬上坐著個三十來歲的武官，身姿挺拔，面容俊朗，眉眼間透著精明。他身后還跟著幾個穿長衫的管家模樣的人，手里捧著賬本。“來了來了！”擠在堡門口看熱鬧的孩子們一哄而上，追著馬隊跑。，嘴里嘖嘖稱奇：“我的老天爺，這得多少抬？一百抬不止吧？我數(shù)著呢，這都第八十抬了，后頭還有！張家祖墳冒青煙了，娶這么個貴女！張千戶有本事唄，你看著吧，土木堡要變天了。”，也有幾個面色陰沉的人。是陳旺手下的那幾個總旗，縮在角落里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灰溜溜地鉆出人群，跑回去報信了。
千戶所門口，張誠穿著那件周氏連夜趕制的大紅袍子，站在臺階上，臉上掛著淡淡的笑。
他身后，周氏緊張得直搓手，一會兒整整兒子的衣領(lǐng)，一會兒又踮腳朝遠(yuǎn)處望。張大山依舊板著臉，但眼角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。張蕓兒躲在門后頭，探出半個腦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迎親隊伍在門口停下。棗紅馬上的武官翻身下馬，快步上前，抱拳行禮，聲音洪亮：
“末將王賁，奉家父之命，送舍妹完婚！張千戶，久仰大名！”
張誠還禮：“王兄一路辛苦，快請進(jìn)！”
王賁哈哈一笑，卻沒急著進(jìn)門，而是側(cè)身看向身后那頂八抬大轎。轎簾緊閉，隱隱約約能看見里頭端坐著一個大紅的身影。
“妹子，到了?！蓖踬S輕聲道。
轎簾掀開一角，一只白皙的手伸出來，扶著轎杠。然后，一個身著大紅嫁衣、頭**蓋頭的女子，在陪嫁丫鬟的攙扶下，緩緩走出轎子。
四周的喧鬧聲瞬間低了下去。
那女子身量勻稱，步履從容，蓋頭遮住了臉，但那股子大家閨秀的氣度，誰也遮不住。她走得不疾不徐，每一步都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，仿佛不是走在土坯房夾道的窄巷里，而是走在自家后花園的卵石小徑上。
她走到張誠面前，微微垂首，盈盈下拜。
“妾身王氏，見過夫君?！?br>聲音不高不低，清清泠泠，像山澗里的泉水。
張誠伸手虛扶：“娘子請起。”
禮成。
圍觀的軍戶們這才敢放聲喝彩，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震天響，孩子們捂著耳朵滿街跑，周氏站在門口直抹眼淚，張大山那張常年繃著的臉，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。
王賁走到張誠身邊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妹夫，先讓舍妹進(jìn)去歇著，咱們外頭招呼客人。今兒個帶來的弟兄多，得好好喝幾杯。”
張誠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側(cè)身引王氏進(jìn)門。
兩人擦肩而過時，王氏腳步頓了頓，微微側(cè)頭，隔著蓋頭看了他一眼。雖然看不清表情，但張誠能感覺到那道目光——不是新嫁**羞澀躲閃，而是帶著審視的、平靜的、仿佛在打量一件值得投資的物件似的目光。
他心中微微一動。
這個女子，不簡單。
婚禮在千戶所那破舊的院子里舉行。
酒席是臨時搭的棚子，擺了十幾桌。菜是周氏帶著幾個軍戶媳婦忙活了好幾天準(zhǔn)備的：燉羊肉、燒雞、炸丸子、大碗的雜糧面，還有幾壇子李栓柱從鎮(zhèn)上賒來的燒酒。跟王家那排山倒海的嫁妝比起來，這酒席寒酸得有些不像話。
但王賁什么也沒說，笑著入席，跟張大山推杯換盞，一口一個“親家”，叫得熱絡(luò)。他帶來的那些兵丁，也都沒擺架子，跟軍戶們坐一塊兒，大碗喝酒，大口吃肉，有說有笑。
酒過三巡，王賁把張誠拉到一邊，從懷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，遞過來。
“妹夫，這是舍妹的嫁妝單子。你過過目，簽個字，回頭我也好跟父親交差?！?br>張誠接過冊子，翻開第一頁，眼皮不由得跳了跳。
頭幾頁是金銀首飾、綢緞布匹、家具器皿，數(shù)量不少，但還算尋常。翻到后面，他的目光凝住了。
“宣府鎮(zhèn)東街鋪面三間，每年出息約四百兩?！?br>“懷來縣水田二百畝，年收租谷約三百石?！?br>“王家商隊干股兩成，每年分紅約八百兩。”
“……”
他抬起頭，看向王賁。
王賁笑瞇瞇的，看不出什么異樣。
張誠繼續(xù)往后翻。
“精鐵五百斤，熟銅二百斤，**三百斤，火繩一千丈……”
“各式匠人契書五份：鐵匠兩名，木匠一名，皮匠一名，**匠一名。”
“戰(zhàn)馬十匹，駑馬二十匹?！?br>“……”
張誠合上冊子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王兄，這份嫁妝，太重了?！?br>王賁哈哈一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妹夫說哪里話！妹子是父親唯一的嫡女，這點(diǎn)東西算什么？父親說了，只要你們兩口子過得好，這些東西算不得什么?！?br>張誠看著他，目光幽深。
“王兄，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這些匠人、鐵料、**、戰(zhàn)馬，可都不是尋常嫁妝該有的東西。令尊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王賁的笑容斂了斂，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妹夫是個明白人，我也不瞞你。父親在宣府鎮(zhèn)這些年，看著風(fēng)光，其實(shí)難得很。北邊的**年年入寇，**的糧餉年年拖欠，手底下的兵餓得面黃肌瘦，真打起來，能戰(zhàn)的沒幾個?！?br>張誠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沒插話。
“妹夫這兒雖然破，但有礦?！蓖踬S盯著他，“父親說了，只要妹夫能煉出好鐵，打制出好兵器，宣府鎮(zhèn)這邊，要多少買多少，價錢好商量。”
張誠眉頭微挑：“令尊怎么知道我有礦？”
王賁笑了：“妹夫，你這些日子往后山跑得勤，瞞得過別人，瞞不過有心人。再說，你讓栓柱去鎮(zhèn)上打聽商人借錢的事，父親早就知道了。”
張誠心中微微一凜。
王愷這個老丈人，果然不是吃素的。他在宣府鎮(zhèn)，手卻伸到了土木堡，連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他。
但轉(zhuǎn)念一想，這未必是壞事。王愷愿意把女兒嫁過來，又送來這么豐厚的嫁妝，說明他看好自己，愿意投資。有這么一個老丈人做靠山，以后的路會好走很多。
“令尊的厚愛，我記下了?！?a href="/tag/zhangch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誠鄭重道，“請王兄回去轉(zhuǎn)告令尊，煉出來的鐵，宣府鎮(zhèn)優(yōu)先供應(yīng)。至于價錢，好商量?！?br>王賁滿意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又壓低聲音道：“還有一件事。父親讓我?guī)Ь湓捊o妹夫：陳旺那小子，背后是宣府鎮(zhèn)的張守備。張守備跟父親不太對付，這些年明爭暗斗沒消停過。妹夫要是動了陳旺，張守備那邊肯定要鬧。父親的意思是，妹夫動手之前，最好跟他通個氣，他好從上面壓一壓。”
張誠心中一動。
這又是一個重要的信息。原來陳旺的**是張守備，而王愷跟張守備有矛盾。那自己動陳旺，就等于幫王愷打擊對手，王愷自然樂見其成。
“多謝令尊指點(diǎn)?！彼c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我心里有數(shù)?！?br>王賁拍拍他的肩膀，又回去喝酒了。
送走最后一批客人，已經(jīng)是深夜了。
張誠站在院子里，看著滿地的狼藉和那一排排堆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募迠y箱子，長長地吐了口氣。
今天的事，信息量太大了。
王愷這個老丈人，比他想象的還要老謀深算。他送女兒過來，不光是報恩，更是在下****。土木堡這個不起眼的邊塞小堡，因?yàn)橛辛髓F礦，成了他棋盤上的一顆重要棋子。
而自己，也成了他布局的一部分。
但張誠并不反感。在這個時代，沒有人能單打獨(dú)斗。有人愿意投資，有人愿意做靠山，是好事。關(guān)鍵是，自己要有價值，要讓別人覺得值得投資。
他有礦，有技術(shù)，有腦子。這就是他的價值。
只要他把這些價值變成實(shí)實(shí)在在的東西，他就能站穩(wěn)腳跟，就能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“夫君?！?br>身后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。
張誠回過頭，看見王氏站在門口，已經(jīng)換下了繁復(fù)的嫁衣，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襖裙，頭發(fā)簡單地挽了個髻，臉上脂粉洗凈，露出一張清秀白皙的臉。
月光下，那張臉?biāo)悴簧象@艷，但眉眼舒展，神情恬靜，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氣質(zhì)。
“怎么出來了？外頭冷?！?a href="/tag/zhangch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誠道。
王氏微微一笑：“妾身見夫君一個人站在這兒，怕夫君著涼，給夫君送件衣裳?！?br>她手里抱著一件灰鼠皮的披風(fēng)，走過來，踮起腳，給張誠披上。
張誠低頭看她。她比自己矮一個頭，踮腳的時候，身子微微前傾，一縷散發(fā)垂下來，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“多謝?！?br>王氏搖搖頭，退后一步，抬頭看著他。
兩人對視了一會兒，王氏輕聲道：“夫君有心事？”
張誠沉默了一下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倒是不怕生?！?br>“妾身既嫁了夫君，往后就是一家人了?！蓖跏系?，“一家人說話，有什么好怕生的？”
張誠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想了想，指著那些嫁妝箱子：“你爹送來的這些東西，太重了。我有些擔(dān)不起?！?br>王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淡淡道：“父親送這些東西，自然有他的考量。夫君不必覺得欠了什么。往后夫君有出息了，多照應(yīng)王家就是?！?br>張誠看著她，忽然覺得這個女子比她外表看起來通透得多。
“你知道你爹的考量是什么？”
王氏微微一笑：“父親的心思，妾身不敢妄猜。但妾身知道，父親這些年一直在找能打仗、能練兵的人。宣府鎮(zhèn)那些將爺，要么是老油條，要么是紈绔子弟，沒幾個能用的。夫君年紀(jì)輕輕，能在土木堡這個爛攤子里站穩(wěn)腳跟，還能悄悄找到鐵礦，父親自然高看一眼?！?br>張誠眉頭微挑：“你連鐵礦都知道？”
“妾身猜的?！蓖跏系溃胺蚓@些日子往后山跑，又讓栓柱去鎮(zhèn)上打聽商人借錢，妾身想著，八成是找到了什么值錢的東西。后來兄長跟夫君說那些話，妾身就明白了?！?br>張誠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比你兄長聰明?！?br>王氏搖搖頭：“兄長只是不愿多想，不是傻。父親把他放在軍中歷練，將來是要**的?！?br>張誠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沒再說什么。
兩人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，夜風(fēng)漸冷，王氏輕聲道：“夫君，進(jìn)屋吧。夜里涼，別凍著?！?br>張誠看著她，忽然伸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那只手微微涼，但柔軟，細(xì)膩，跟周氏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截然不同。
王氏身子微微一僵，但沒有躲開，只是垂下眼簾，耳根悄悄紅了。
“進(jìn)屋?！?a href="/tag/zhangch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誠牽著她的手，轉(zhuǎn)身朝屋里走去。
洞房里，紅燭高燒，暖意融融。
陪嫁的丫鬟早就鋪好了床，準(zhǔn)備好了熱水，然后悄悄退了出去。屋里只剩下兩個人。
王氏坐在炕沿上，低著頭，雙手交疊在膝上，安靜得像一尊瓷人。
張誠在桌邊坐下，給自己倒了杯茶，喝了一口，才開口道：“芷蘭，我有話跟你說?！?br>王氏抬起頭，目光平靜：“夫君請講?！?br>“你知道我叫什么嗎？”
“張誠，字……似乎還沒有字。”
張誠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我還沒有取字。等將來吧，將來立了功，請**賜個字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道：“我叫張誠，今年二十五，是土木堡千戶所的千戶。家里有爹、娘、一個妹妹。我爹是軍戶，一輩子老實(shí)巴交，我娘也是。我從小在這土坯房里長大，吃過糠，咽過菜，穿過補(bǔ)丁摞補(bǔ)丁的衣裳?！?br>王氏靜靜地聽著，沒有插話。
“我不瞞你，我這個千戶，當(dāng)?shù)酶C囊。陳旺那種貨色都敢騎在我頭上**，手底下的兵餓得面黃肌瘦，兵器銹得拿不出手，**來了只能縮在堡里挨打?！?br>他看著她，目光坦然：“你嫁過來之前，想必也打聽過。土木堡是個爛攤子，我這個千戶是個破落戶。你爹把你嫁過來，是看中了我能找到鐵礦，能煉出好鐵，能幫他練兵?？扇f一我輸了呢？萬一我斗不過陳旺，萬一鐵礦挖不出東西，萬一煉出來的鐵賣不出去，你怎么辦？”
王氏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卻讓張誠微微一愣。
“夫君，妾身問你一句話?！?br>“你說?！?br>“夫君甘心嗎？甘心一輩子窩在這土木堡，讓陳旺那種人壓著，讓**年年欺負(fù)，讓手底下的兵餓肚子？”
張誠看著她，沒有回答。
“妾身猜，夫君不甘心?！蓖跏咸嫠f下去，“夫君找到鐵礦，是為了煉鐵。煉鐵，是為了打兵器。打兵器，是為了練兵。練兵，是為了打仗立功。打仗立功，是為了往上爬。往上爬，是為了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是為了讓這個爛攤子變個樣，對不對？”
張誠目光幽深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妾身不知道?！蓖跏蠐u搖頭，“妾身是猜的。但妾身猜對了，對不對？”
張誠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確實(shí)聰明?！?br>王氏微微垂眸：“夫君過獎?！?br>張誠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芷蘭，你說得沒錯。我不甘心。我不甘心一輩子窩在這破地方，不甘心讓陳旺那種人騎在頭上，不甘心看著**年年殺我的人、搶我的東西。我要讓這個千戶所變個樣，讓軍戶們吃飽飯，讓兵士們能打仗，讓**不敢正眼看土木堡?！?br>他蹲下來，與她平視。
“可這不是一條好走的路。要走這條路，得得罪人，得拼命，得提著腦袋過日子。說不定哪天就死了，死得無聲無息，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?！?br>他看著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愿意跟著我走這條路嗎？”
王氏迎著他的目光，沒有閃躲。
“夫君，妾身既然嫁了，就生是張家的人，死是張家的鬼?！彼穆曇艉茌p，卻很堅定，“夫君走的路，妾身陪著。夫君贏了，妾身跟著享福。夫君輸了，妾身陪著受苦。天經(jīng)地義，沒什么好說的?！?br>張誠看著她，那雙眼睛清澈而堅定，沒有半分猶豫和閃躲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真。
“好?！彼兆∷氖?，“有你這句話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王氏的臉微微紅了，卻沒有抽回手，反而反握住他的手指，輕輕的，卻帶著一股執(zhí)拗的力道。
“夫君，妾身還有一件事。”
“說?！?br>“妾身會看賬，會理家，懂一些官場上的門道。父親常說，當(dāng)家過日子，里里外外都要有人操心。夫君在外頭打拼，內(nèi)院的事、賬目的往來、人情應(yīng)酬，交給妾身就是。夫君放心，妾身不會拖后腿?！?br>張誠看著她，目光里多了幾分欣賞。
“好。往后千戶所的賬目、糧秣、軍需，都?xì)w你管。栓柱媳婦是個能干的，讓她幫你。有什么不懂的，隨時問我。”
王氏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鄭重道：“妾身定不負(fù)夫君所托?！?br>紅燭搖曳，夜?jié)u漸深了。
窗外起了風(fēng)，吹得窗紙沙沙作響。塞外的秋夜，已經(jīng)開始透著冬天的寒意。但屋里，炭火燒得正旺，暖意融融。
張誠靠在炕上，看著身旁已經(jīng)熟睡的王氏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前世三十多年，他跑遍了大江南北，卻從來沒有一個地方，讓他覺得是家。
如今，在這個破破爛爛的千戶所，在這個只認(rèn)識了一天的女子身邊，他忽然覺得，好像……有了那么一點(diǎn)家的感覺。
他笑了笑，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，閉上眼睛。
明天，還有一堆事等著他。
但今天，就這樣吧。
第二天一早，王氏就開始理事了。
張誠原以為，這位大家閨秀怎么也得適應(yīng)幾天，畢竟從宣府鎮(zhèn)的深宅大院搬到這破破爛爛的千戶所，落差實(shí)在太大。沒想到王氏半點(diǎn)不含糊，吃過早飯，就讓陪嫁的丫鬟去請李栓柱的媳婦。
李栓柱的媳婦姓孫，是個三十來歲的精明婦人，跟著李栓柱管了幾年賬，千戶所的底細(xì)門清。她被請來的時候，心里還有些打鼓，不知道這位新夫人要干啥。
結(jié)果一上午過去，李栓柱從庫房跑出來三趟，每次都是一腦門汗。
“千戶，夫人這賬算得也太細(xì)了！”他苦著臉道，“俺媳婦被她問得差點(diǎn)答不上來，去年收了多少糧、發(fā)了多少餉、修了幾間房，全要問個底掉！”
張誠笑了笑：“怎么，有問題的賬？”
“問題倒是沒大問題?！崩钏ㄖ鶕蠐项^，“就是有幾筆賬對不上，夫人讓俺媳婦回去查，查不出來就補(bǔ)上。俺媳婦說，這夫人看著年輕，比俺家那個精明的爹還厲害！”
張誠沒說什么，心里卻有了數(shù)。
午時，王氏從庫房出來，臉上帶著些許倦意，但眼神依舊清明。她手里拿著一本新冊子，遞給張誠。
“夫君，賬目大致對上了。栓柱媳婦是個實(shí)誠人，賬記得雖粗，但沒作假。妾身重新理了一遍，夫君看看。”
張誠接過冊子，翻開一看，眼睛不由得亮了。
這本新賬冊，跟他之前見的那本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收入、支出、結(jié)余，分門別類，一目了然。哪項(xiàng)收入是田租，哪項(xiàng)收入是商稅，哪項(xiàng)支出是軍餉，哪項(xiàng)支出是修械，每一筆都清清楚楚。末尾還有一張匯總表，把千戶所全年的家底列得明明白白。
“好?！彼痤^，看向王氏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欣賞，“這賬理得清楚。”
王氏微微松了口氣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：“夫君過獎。妾身只是把父親教的那套用上了。”
張誠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忽然問：“依你看，千戶所現(xiàn)在的底子，能養(yǎng)多少兵？”
王氏微微一怔，隨即低頭看賬冊，沉吟片刻道：“按現(xiàn)有田畝和收入，滿打滿算，能養(yǎng)五百人。再多，就要虧空了?！?br>“五百人?！?a href="/tag/zhangch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誠喃喃道，“太少了?！?br>王氏看著他，輕聲道：“夫君想養(yǎng)多少？”
“至少三千?！?a href="/tag/zhangch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誠道，“而且要精兵，要足餉，要日日操練?！?br>王氏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道：“那就要開源?！?br>張誠看著她。
“怎么開源？”
王氏翻開賬冊，指著其中一頁：“夫君后山有礦，這便是最大的開源。鐵礦煉成鐵，鐵打成兵器，兵器賣了就是錢。還有石炭，懷來一帶百姓燒柴的多，用石炭的少，但只要價錢合適，不愁沒人買。”
張誠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這些他當(dāng)然知道。
“但開礦要本錢，要人手，要時間?！蓖跏侠^續(xù)道，“妾身算過，就算一切順利，最快也得明年春天才能見到回頭錢。這中間的空檔，怎么填？”
張誠看著她，等她繼續(xù)說。
“妾身有個想法，不知當(dāng)講不當(dāng)講。”
“說。”
王氏抿了抿唇，道：“妾身的嫁妝里，有宣府鎮(zhèn)的鋪面、懷來的水田、還有商隊的干股。這些每年能出息兩千兩上下。妾身想把這幾年的出息，全拿出來，給夫君做開礦的本錢。”
張誠微微動容。
兩千兩，不是小數(shù)目。這些錢，足夠王家那幾間鋪?zhàn)雍吞锏睾脦啄甑氖粘?。王氏竟舍得全拿出來?br>“你不留些體己？”
王氏搖搖頭，目光坦然：“妾身既嫁了夫君，這些身外之物，自然就是夫君的。再說，夫君若是成了，妾身還愁沒銀子花？夫君若是不成，留這些銀子又有何用？”
張誠沉默良久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?！彼焓?，握住王氏的手，“這筆銀子，我記下了。將來十倍還你。”
王氏的臉微微紅了，卻沒有抽回手，只是輕聲道：“妾身等著?！?br>窗外，午后的陽光透過窗紙，在兩人身上灑下一片溫暖。
遠(yuǎn)處，后山的輪廓在藍(lán)天下格外清晰，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，那里埋藏著的，不僅是鐵礦和煤炭，還有一個帝國未來的命運(yù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