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初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暗流初涌，天還沒亮?！伤幦吮仨氃诶杳髑吧仙剑駝t日頭一出，山里的霧氣散了，藥材的露水也干了，品相就差了一截。他摸黑穿上短褐，從陶甕里抓了兩把粟米放進鍋里，添水煮了一碗稠粥。就著昨夜剩下的半塊胡餅，稀里呼嚕吃完，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。，簍里裝著鐮刀、麻繩和一只裝水的陶壺，鎖上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，往北面的山嶺走去。，當?shù)厝私兴八幫鯉X”，據(jù)說早年有個游方郎中山在此采藥濟世，死后葬在山中，名字就這么傳了下來。藥王嶺不大，但植被茂密，****有半夏、桔梗，入秋后有黃芩、柴胡，運氣好還能碰到成片的沙參。。哪條溝里有水，哪道坡上有藥，哪片林子有野果，他都爛熟于心。父親生前教過他辨認藥材——那不是為了讓他做采藥人，而是因為房家祖上有人做過藥商，懂些藥理算是家傳。，太陽剛剛露出頭，金色的光灑在滿山黃櫨和柞樹上，像是給山林披了一層錦緞。房稷在一塊青石上歇了口氣，掏出陶壺喝了口水，正要繼續(xù)往上走，忽然聽到山梁另一側(cè)傳來人聲。，借著灌木的遮擋往下看。，是連接棘陽和東北方向幾個鄉(xiāng)聚的便道。此刻路上走著七八個人，都穿著短褐，背著包袱，步履匆匆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，虎背熊腰，方臉膛，濃眉大眼，腰間別著一柄鐵尺——那不是尋常農(nóng)人能有的東西?！彺宓闹芏?，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，平日連雞都不敢殺。此刻周二狗跟在魁梧漢子身后，神情緊張，但又透著一股子莫名的興奮?！翱煨┳撸炝燎耙^這道梁。”魁梧漢子壓低聲音催促?！按蟾?，聽說綠林山那邊……”一個瘦高個湊上前問?！皠e問那么多，到了就知道了?！笨酀h子打斷他。，消失在北面的樹叢中。，一動不動，直到那群人的腳步聲徹底遠去，才慢慢站起來。
他認出了那個魁梧漢子——不是棘陽本地人，但前些日子在宛城東市見過一面。當時那人正在和一個鐵匠低聲交談，房稷路過時無意中聽到“綠林王匡”幾個字，便多看了一眼。那人的目光當時就掃了過來，銳利得像刀鋒。
綠林山，又是綠林山。
房稷皺了皺眉。這個地名最近出現(xiàn)的頻率太高了，高到連他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采藥人都無法忽視。王匡、王鳳在新市聚眾**的事已經(jīng)傳遍了南陽，官府雖然極力****，但紙包不住火，百姓私下議論時，語氣里沒有多少恐懼，反倒有一種隱約的期盼。
“**”這個詞，在王莽的天鳳四年，已經(jīng)不是什么新鮮事了。瑯琊有呂母，臨淮有瓜田儀，會稽有羊牧——天下像一口架在火上的大鍋，四處都在冒泡，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徹底沸騰。
房稷收回思緒，繼續(xù)上山。
他在藥王嶺上忙了整整一個上午，采了半簍黃芩、一捆地榆，還在一處背陰的石壁上挖到了幾株品相極好的石韋。午時過后，他坐在山頂一棵老松樹下啃干糧，俯瞰著腳下的南陽盆地。
白水如一條銀練蜿蜒而過，兩岸是成片的農(nóng)田和星羅棋布的村落。遠處宛城的城墻在秋日的薄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一頭伏臥的巨獸。這片土地富庶、肥沃，曾經(jīng)是漢室中興的龍興之地——光武帝劉秀就是南陽人，雖然在這個時間線上，劉秀還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，默默無聞地生活在舂陵。
房稷不知道劉秀。在這個時代，劉秀只是一個普通的漢室宗親子弟，種過地、賣過糧，除了偶爾被人提起“高祖九世孫”這個遙遠的身份，與尋常百姓并無二致。
但房稷知道劉縯——劉秀的長兄，舂陵有名的豪俠，仗義疏財、結(jié)交天下豪杰，在南陽一帶頗有聲名。房稷曾在宛城遠遠見過劉縯一面，那人生得高大魁梧，聲如洪鐘，走起路來虎虎生風，一看就不是甘居人下之輩。
“大哥有**的氣度，二哥有**的運氣——可惜氣度不能當飯吃，運氣才是真的?！边@是宛城東市一個老酒徒對劉氏兄弟的評價。房稷當時聽了覺得有趣，便記在心里。
吃完干糧，房稷起身準備下山。他剛站起來，余光忽然瞥見山腳官道上有異動——一隊騎兵正沿著官道由北往南疾馳，揚起漫天塵土。粗略一數(shù)，約有二十余騎，都是郡國兵的裝束，甲胄鮮明，刀槍锃亮。
這不是尋常的巡邏。
郡國兵平時最多三五騎一組**關(guān)津，像這樣二十余騎成建制出動，要么是押送重要人犯，要么是奉命追剿。
房稷站在山頂，目送那隊騎兵消失在官道南端。南邊是棘陽，再往南就是綠林山的方向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**里榮霽和那個中年男人的對話——“郡丞府的人會追過來”，“我們要在他們追來之前進山”。
這隊騎兵，會不會就是去追榮霽的？
這個念頭一閃而過，房稷搖了搖頭?？へ└退阋啡?，也不至于出動二十騎。榮霽不過是一個破落戶家的女兒，不值得這么大的陣仗。能讓郡丞府如此興師動眾的，只有一種人——綠林山里的“賊寇”。
但這隊騎兵去的方向，確實是棘陽。
房稷加快了腳步。
下山的路上，他又遇到了一個人。
那是個三十出頭的文士，穿著灰色襜褕，頭戴進賢冠，腰間掛著一只書函，正沿著山間小道不緊不慢地走著。他面白無須，五官清秀，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著，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，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精明和世故。
“足下可是棘陽人？”文士主動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咬字極清。
“是?！狈筐⑾ё秩缃?。
“巧了，我也去棘陽?！蔽氖啃α诵Γ吧铰冯y行，可否同行？”
房稷打量了他一眼。這人雖然穿著文士的服飾，但腳上是一雙結(jié)實的牛皮靴，靴底沾著黃泥，顯然是走了不短的路。他的腰間除了書函，還別著一只小巧的銅削——那是用來刮削竹簡錯字的工具，但銅削的刃口磨得很鋒利，緊急時刻可以當**用。
“隨意?！狈筐⒄f。
兩人并肩下山，文士走得不快不慢，步履穩(wěn)健，不像尋常文士那樣氣喘吁吁。他一邊走一邊和房稷搭話，問些棘陽的風土人情、田畝收成之類的話題，看似隨意，但房稷總覺得他在試探什么。
“棘陽這一帶，房氏是大族吧？”文士忽然問。
“不大，二三十戶?！狈筐⒄f。
“足下也姓房？”
“姓房?！?br>“房氏出自祁姓，堯帝之后，丹朱之裔。春秋時有房邑，后以為氏。西漢時有房鳳，官至光祿大夫……”文士如數(shù)家珍般念了一串房氏源流，末了笑道，“在下甄阜，清河人，略通譜牒之學?！?br>房稷心里一動。
甄阜？這個名字他沒聽過，但“清河甄氏”是河北大族，門第不低。一個河北士人跑到南陽來，還專門打聽棘陽房氏，這不像是一時興之所至。
“足下來棘陽，是投親還是訪友？”房稷問。
“訪友?！闭绺氛f，“一位故人，多年未見，聽說他隱居在棘陽附近，特來尋訪?！?br>“可找到了？”
甄阜笑了笑，沒有回答。
兩人走到山腳岔路口時，甄阜停下腳步，從書函里取出一樣東西遞給房稷——一方巴掌大的木牘，上面刻著幾行小字。
“這是在下寫的幾首小詩，煩請足下帶回棘陽，若有人問起‘清河甄氏來訪’，可將此木牘示人?！闭绺氛f，“若無人問起，便當是在下叨擾了?！?br>房稷接過木牘，看了一眼。上面寫的不是詩，而是一行行工整的隸書：“清河甄阜，奉命南行，遍訪荊襄豪杰。凡有志于天下者，可與共圖大事?！?br>他的心猛地一縮，但臉上紋絲不動。
“我不識字。”房稷把木牘遞回去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甄阜看著他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：“不識字？足下能認出我木牘上的字，卻說自己是文盲？”
房稷心里一沉。他剛才只是飛快地掃了一眼，就認出了那幾行字，這種下意識的反應出賣了他。這人的眼睛**。
“識幾個字?！狈筐⒏目?，不卑不亢，“但‘共圖大事’這種話，不是我這種采藥人能接得起的。足下找錯人了?！?br>甄阜沒有收回木牘，而是將它塞進了房稷的竹簍里：“拿著吧。也許用得上，也許用不上。這世上的事，誰也說不準?！?br>說完，他整了整衣冠，朝房稷拱手一揖，轉(zhuǎn)身朝另一條岔路走了。
房稷站在原地，看著甄阜的背影消失在林間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這人來者不善。
“清河甄阜”——房稷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。甄姓在《百家姓》中排在靠后的位置，不算大姓，但清河甄氏在河北確實有些名頭。他隱約記得父親提過，甄氏與劉氏宗親有姻親關(guān)系，但具體如何，記不清了。
關(guān)鍵是那句“奉命南行”——奉誰的命？如果是奉**之命，那甄阜就是新朝的暗探，專門來南陽刺探民情、搜羅“反賊”的。但一個**暗探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把“共圖大事”這種話寫在木牘上四處發(fā)，那不是刺探，那是找死。
如果不是**，那就是另一股勢力。
房稷想到了綠林山，想到了王匡王鳳，想到了近來南陽郡里那些蠢蠢欲動的豪強。也許甄阜是某一方派來聯(lián)絡南陽豪杰的說客，也許他背后的勢力比綠林山更大——比如，那些還在暗中觀望的漢室宗親。
他伸手從竹簍里抽出木牘，又看了一眼。字跡工整秀麗，用的是標準的官書隸體，沒有錯字、沒有涂改，顯然是事先刻好帶在身上的。這說明甄阜不是臨時起意，而是有備而來，而且備了很多份。
房稷把木牘翻過來，背面光滑如鏡，什么都沒有。
他想了想，沒有扔掉，而是將它塞進了竹簍最底層，壓在藥材下面。
回到棘陽時，日頭已經(jīng)偏西。
房稷沒有直接回自己的破屋，而是繞道去了村東頭的一戶人家——一間土坯房，院子用籬笆圍著，院里種著幾畦韭菜和蘿卜。這是他在棘陽為數(shù)不多愿意走動的人家，戶主叫周順，是個木匠，年近五十，為人老實厚道，妻子早亡，獨自拉扯一個女兒長大。
房稷敲門進去，周順正在院里刨一根榆木料，刨花堆了一地。他見房稷來了，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：“房稷來了？正好，你上次托我做的木**做好了?！?br>他從屋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，做工精細，榫卯嚴絲合縫，還刷了一層桐油。房稷接過來看了看，滿意地點點頭：“周叔手藝沒得說。多少錢？”
“五文就行?！敝茼樥f，“料子是我邊角料攢的，不費什么?！?br>房稷掏出五文錢遞過去，把木匣揣進懷里。這木匣是用來裝貴重藥材的——有些藥材要密封保存，尋常布袋不透氣，容易發(fā)霉，木**刷了桐油，既能防潮又透氣，是藥商們常用的東西。
“周叔，今天村里有什么動靜沒有？”房稷隨口問。
周順收了錢，蹲回木料旁繼續(xù)刨，一邊刨一邊說：“晌午時分來了一隊兵，二十來騎，在村口停了一會兒，問了幾句話就走了?！?br>“問什么了？”
“問有沒有見過生面孔，特別是一個年輕女子和一個中年男人。村里人都說沒見過，他們就往南邊去了?！敝茼樚痤^看了房稷一眼，“怎么，你遇上什么事了？”
“沒有，隨便問問?！狈筐⒄f。
他在周順家坐了半盞茶的功夫，喝了一碗粗茶，便起身告辭。走出院門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周順家的屋頂——炊煙裊裊，是周順的女兒在做飯了。
房稷收回目光，加快了腳步。
他沒有回自己的破屋，而是又去了那片廢棄的窯場。
暮色四合，天邊的云被夕陽燒成了暗紅色，像凝固的血。房稷貓著腰，沿著河溝靠近昨天那孔**。**里沒有火光，靜悄悄的，像是沒人。
但他沒有貿(mào)然靠近。他蹲在河溝里等了足足一刻鐘，確認周圍沒有埋伏，才起身走到**門口。
門虛掩著，里面空無一人?；鸲训幕覡a已經(jīng)涼透了，陶罐還在，里面的野菜粥結(jié)了硬殼。房稷在地上找到了一只陶瓶——他昨天留下的那只金創(chuàng)藥瓶，里面的藥粉用光了，瓶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藥渣。
他們走了。
房稷說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。他本來也沒打算再見到榮霽，但看到空蕩蕩的**時，心里還是動了一下——不是失落，更像是一種直覺上的不安。
他蹲下來，仔細查看了**里的痕跡。
地上有三組腳?。阂唤M是那個中年男人的，左腳深右腳淺，說明腿傷還沒好；一組是榮霽的，繡花鞋的印跡很淺，步子不大；還有一組——陌生的腳印，靴底紋路粗獷，是軍中的制式皮靴。
房稷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三組腳印，意味著除了榮霽和中年男人，還有第三個人來過這間**。而且從腳印的深淺和分布來看，那個人不是被他們請進來的，而是破門而入的——木門內(nèi)側(cè)有一道新鮮的裂痕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大力撞開的。
房稷沿著腳印往**外追了幾步，發(fā)現(xiàn)腳印在河溝邊消失了。不是被抹掉了，而是——他蹲下來仔細看——腳印旁邊有拖拽的痕跡，像是有人被拖到了河溝里，然后被抬走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，目光掃過四周的曠野。
暮色漸濃，遠處的村莊已經(jīng)亮起了零星的燈火。風從白水方向吹來，帶著河水特有的**氣息。天地間一片安寧，仿佛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但房稷知道，有人來過了，而且來得比他想象的要快。
那隊騎兵，不是去追榮霽的——他們已經(jīng)追上了。
房稷站在**門口，一動不動地想了很久。
他本可以就此轉(zhuǎn)身離開。這件事從頭到尾就與他無關(guān)——榮霽是榮霽，他是他，不過是萍水相逢，施了一碗粥、送了一瓶藥，僅此而已。他沒有任何義務去管一個陌生人的死活，更何況那個陌生人得罪的是郡丞府，追她的是郡國兵。他一個窮采藥的，就算想管也管不了。
但他沒有走。
不是因為俠義心腸，也不是因為對榮霽有什么非分之想，而是因為那個陌生的軍靴腳印——制式皮靴，郡國兵的標配。如果榮霽和那個中年男人被郡國兵抓走了，這件事就不是簡單的“得罪郡丞府”了。得罪郡丞府，大不了抓進去打一頓板子、關(guān)上幾天，犯不著出動騎兵來追。能讓郡國兵大動干戈的，一定不是小事。
榮霽身上，有他不了解的秘密。
而這個秘密，也許和他有關(guān)——或者說，和每一個身處這個亂世的人有關(guān)。因為在這個世道里，官府追捕的人，往往不是因為犯了法，而是因為他們知道得太多了。
房稷做出了決定。
他沒有回破屋，而是趁著夜色，沿著白水河岸往南走。
南邊是綠林山的方向。如果榮霽真的被郡國兵抓走了，押解回宛城必定走官道。而官道上要經(jīng)過一個叫“雙柳鋪”的地方，那里有一處驛站，騎兵趕了一天的路，必然會在驛站歇腳、換馬。如果他趕得快，也許能在天亮前到達雙柳鋪，弄清楚榮霽到底被帶到了哪里，以及——她到底是什么人。
夜路難行，河岸邊的泥土又濕又滑，房稷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，竹簍里的藥材隨著步伐晃來晃去，硌得后背生疼。他沒有點燈籠，也沒有舉火把，只是借著月光和星光摸索前行。這條路他走過無數(shù)次，閉著眼睛都知道哪里是坑、哪里是坎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他忽然聽到前方傳來馬蹄聲。
房稷立刻閃到路邊一棵大柳樹后面，屏住呼吸。
一匹快馬從黑暗中沖出來，馬上的人穿著郡國兵的皮甲，伏在馬背上，像是在趕什么急事。馬從房稷面前飛馳而過，他借著月光看清了那人的側(cè)臉——很年輕，眉目間帶著稚氣，不像是久經(jīng)沙場的老卒。
等馬蹄聲遠去，房稷從柳樹后出來，繼續(xù)趕路。
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：如果榮霽真的被抓住了，郡國兵應該押著她回宛城，方向是向北。但這匹快馬是向南去的——從宛城方向往南。
也許這匹馬是去送信的，也許是去調(diào)兵的，也許是別的什么原因。房稷沒有足夠的信息來判斷，但他心里隱隱覺得，這件事比他預想的要復雜得多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，雙柳鋪的燈火終于出現(xiàn)在視野里。
驛站不大，前后兩進院子，圍著一道土墻，墻頭上插著幾面破旗。院子里拴著七八匹馬，有的在吃草料，有的在打盹。正房的窗戶里透出燈光，隱隱約約有人聲傳來。
房稷沒有靠近驛站，而是繞到了驛站后面的小山坡上。這里居高臨下，可以看到驛站的全貌。
他趴在一叢荊棘后面，用袖子遮住口鼻，防止呼出的白氣被人發(fā)現(xiàn)。
院子里除了馬，還有兩個站崗的士卒，一個靠在拴馬樁上打瞌睡，另一個抱著長矛在院子里來回踱步。正房里至少有五六個人，從窗戶紙上映出的影子來看，有人在走動，有人在坐著。
房稷等了一刻鐘，正房的門忽然開了，一個人走出來。
借著屋里的燈光，他看清了那人的臉——正是白天在藥王嶺下遇到的甄阜。
甄阜穿著灰色襜褕，頭戴進賢冠，腰懸銅削，走路的姿勢和白天一模一樣，不急不慢，步履穩(wěn)健。他走到院子里，和那個踱步的士卒說了幾句話，然后翻身上了一匹馬，從驛站后門出去了。
方向是——南邊。
又是南邊。
房稷趴在荊棘叢里，腦子里飛速轉(zhuǎn)動。甄阜白天在棘陽附近活動，晚上出現(xiàn)在雙柳鋪驛站，而且和郡國兵混在一起——這不太像是一個文士的正常行蹤。如果他真是**的人，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在棘陽發(fā)木牘？“共圖大事”這種話，就算是試探，也太過冒險了。
除非——他不是**的人，而是**要抓的人。
房稷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：甄阜是綠林山派出來的聯(lián)絡人，專門在南陽各地串聯(lián)豪杰、網(wǎng)羅人才。他白天去棘陽，是去找人的；晚上來雙柳鋪，是來和郡國兵里的內(nèi)應接頭的。而榮霽之所以被追捕，也許不是因為她得罪了郡丞府，而是因為她與綠林山有關(guān)。
這個推測有很多漏洞，但房稷已經(jīng)沒有時間去驗證了。
因為就在這時，正房的門又開了，兩個郡國兵押著一個人走了出來。
那個人雙手被縛，頭上套著黑布，看不清面容。但從身形來看，是個女子，而且身量不矮。
榮霽。
房稷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身下的泥土。
兩個郡國兵押著榮霽穿過院子，進了東邊的一間偏房，然后鎖上了門。片刻之后，偏房里亮起了燈，一個人影坐在窗前，一動不動。
沒有被拷打的聲音，沒有哭喊，什么都沒有。安靜得像一幅畫。
房稷趴在荊棘叢里，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窗戶。
他沒有武器，沒有幫手，沒有任何營救一個被郡國兵關(guān)押的人的條件。他唯一能做的是——記住這個地方，記住這些人，然后等待。
等待什么？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月亮升到了中天，清冷的月光灑在驛站斑駁的土墻上，像撒了一層霜。遠處有貓頭鷹在叫，一聲接一聲，凄厲而悠長。
房稷從荊棘叢里慢慢退了出來，沒有發(fā)出一點聲響。
他沿著來路往回走，腳步比來時更輕、更穩(wěn)。
走到河岸邊時，他停下腳步，從竹簍最底層抽出那塊木牘，借著月光又看了一遍。那幾行隸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：“清河甄阜，奉命南行，遍訪荊襄豪杰。凡有志于天下者，可與共圖大事。”
房稷把木牘翻過來，盯著光滑的背面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咬破食指，在木牘背面寫了兩個字。
不是字，是一個名字。
“房稷?！?br>寫完，他把木牘揣回懷里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第二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