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塵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清辭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。，夾雜著腳步聲和器物碰撞的輕響。，盯著帳頂看了片刻，才緩緩坐起身。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細(xì)長的光影。，混著院子里薔薇花的香氣。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，幾個粗使婆子正在打掃。，有人拿著掃帚嘩啦嘩啦地掃著青石地面。，木桶放下去，傳來沉悶的噗通聲。。?！靶〗阈蚜?？”翠兒看到她，連忙放下水桶跑過來，“奴婢去打熱水給小姐梳洗?！保抗庠竭^她，落在院門口。。
一個年輕男子，二十出頭的年紀(jì)，穿一身青灰色短褐，腰間束著革帶，身形頎長挺拔。
他站在晨光里，側(cè)臉對著她，正低頭和門口的婆子說著什么。
陽光照在他臉上，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輪廓——劍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薄唇微抿，生得一副好相貌。
墨塵。
沈清辭的目光定在他身上，一動不動。
晨風(fēng)吹過，薔薇花瓣簌簌落下，有幾片飄到她窗前。
她沒有動，只是看著那個人，看著他說話時微微側(cè)頭的弧度，看著他抬手時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，看著他聽人說話時輕輕點頭的模樣。
一切都那么熟悉。
熟悉到讓她骨子里發(fā)冷。
前世她看他看了十年，從十六歲看到二十六歲。
她以為他是最忠誠的護(hù)衛(wèi)，最可靠的心腹，最值得托付后背的人。
她救過他，他護(hù)過她。
她以為這就是一生一世的緣分。
直到那把刀刺進(jìn)她胸膛的那一刻，她才明白——
她以為的緣分，不過是別人精心編織的騙局。
“小姐？”翠兒端著熱水進(jìn)來，看到她站在窗前發(fā)呆，小聲喚道，
“小姐，水打好了?！?br>沈清辭收回目光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屋。
她坐到銅鏡前，由著翠兒給她梳頭。
銅鏡里映出她的臉——年輕，稚嫩，眉眼間還有未褪的嬰兒肥。
她看著鏡中的自己，手指輕輕撫過臉頰。
十六歲。
真好。
一切都還來得及。
“小姐今天想梳什么發(fā)式？”翠兒拿著梳子，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隨便?！鄙蚯遛o說。
翠兒應(yīng)了一聲，開始給她梳頭。梳子的齒劃過發(fā)絲，一下一下，輕柔又小心。
沈清辭閉著眼睛，任由她擺弄。
“小姐?！贝鋬和蝗恍÷曊f，
“墨塵大哥來了，在院門口等著呢。說是來看看小姐有沒有被昨天的事嚇著?！?br>沈清辭睜開眼。
銅鏡里，她的眼睛幽深如潭。
“讓他進(jìn)來吧。”她說。
翠兒應(yīng)聲，快步出去了。
片刻后，腳步聲響起，由遠(yuǎn)及近，在門口停下。
“小姐?！蹦珘m的聲音傳來，低沉溫和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(guān)切，“墨塵求見。”
沈清辭沒有回頭，只淡淡道：“進(jìn)來?！?br>門被推開，晨光涌進(jìn)來，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金黃。
墨塵走進(jìn)來，在門檻內(nèi)站定，微微垂首，姿態(tài)恭謹(jǐn)。
沈清辭透過銅鏡看他。
他站在那里，陽光從他身后照進(jìn)來，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。
他微微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，只能看到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就是這個姿態(tài)。
恭謹(jǐn)，溫順，忠心耿耿。
前世她看過無數(shù)次。
每次看到他這樣站著，她都覺得安心——有他在，什么都不用怕。
“小姐昨晚睡得可好？”墨塵開口，聲音低沉，
“聽說昨天出了事，屬下?lián)男〗闶荏@，今早就趕過來了?！?br>沈清辭轉(zhuǎn)過身，正對著他。
“我沒事。”她說。
墨塵抬起頭，看向她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瞬，沈清辭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閃過一絲異樣——太快了，快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但她是死過一次的人，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。
那是在打量，在估量，在判斷。
就像獵人看獵物。
“小姐沒事就好。”墨塵垂下眼，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松快，
“屬下聽說青竹的事，真是嚇出一身冷汗。那賤婢竟敢對小姐下毒，死不足惜！小姐往后可要多留個心眼，院里的人，得好好篩查一遍才是?！?br>他說著，抬起頭，目光誠摯地看著她。
“小姐若是不放心，屬下可以幫小姐物色幾個可靠的丫鬟。江湖上有些無家可歸的孤女，身手不錯，也懂得忠心護(hù)主……”
沈清辭聽著他說，唇角微微上揚。
前世他也是這樣說的。
那時她感動得一塌糊涂，覺得他真是處處為她著想。
后來那些孤女確實進(jìn)了清竹院，也確實忠心護(hù)主——忠心的是他墨塵的主，護(hù)的是他墨塵的局。
“不必了?！彼驍嗨?，“翠兒就很好?！?br>墨塵愣了一下，隨即笑道：
“小姐說得是，翠兒這丫頭機(jī)靈，有她伺候小姐，屬下也放心。”
沈清辭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陽光從門外涌進(jìn)來，照在他身上，也照在她身上。
兩人之間隔著幾步遠(yuǎn)的距離，空氣里浮動著細(xì)小的塵埃，在光線里緩緩飄移。
沉默了幾息，墨塵又道：“小姐，凌公子派人送了信來。”
來了。
沈清辭心里冷笑。
前世凌玄夜的第一封信，就是今天送來的。
信里說他對她一見傾心，只是礙于身份不敢表白。
她當(dāng)時看完信，臉紅心跳了一整天，回信時寫了又撕，撕了又寫，折騰到半夜才寫好。
現(xiàn)在想來，真是可笑。
“信呢？”她問。
墨塵從袖中取出一封信，雙手呈上。
信是淡青色的箋紙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墨香。
信封上寫著“沈姑娘親啟”幾個字，筆力遒勁，透著一股溫潤的書卷氣。
沈清辭接過信，看也不看，隨手放在桌上。
墨塵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瞬，隨即移開。
“小姐不看嗎？”他問，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。
“不急?！鄙蚯遛o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
“墨塵，你覺得凌公子這人如何？”
墨塵微微一怔，隨即道：
“凌公子人品貴重，才華橫溢，是難得一見的青年才俊。他對小姐一往情深，連屬下都看得出來?！?br>“一往情深？”沈清辭笑了，“他見過我?guī)状?？說過幾句話？就一往情深了？”
墨塵沒想到她會這么說，一時語塞。
“墨塵?！鄙蚯遛o放下茶盞，看著他，“你跟了我?guī)啄炅?？?br>“三年?！蹦珘m道，“三年前小姐在亂葬崗救了屬下，屬下這條命就是小姐的?！?br>“三年?！鄙蚯遛o點點頭，“這三年里，我對你如何？”
墨塵垂下眼：
“小姐待屬下恩重如山。屬下無以為報，唯有盡心盡力護(hù)小姐周全?！?br>“盡心盡力?！鄙蚯遛o重復(fù)了一遍這四個字，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。
她比他矮一個頭，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她就那樣仰著臉，直直地看著他。
“墨塵，你看著我?！?br>墨塵抬起眼，與她對視。
那雙眼睛清澈干凈，眼神誠摯坦然，看不出絲毫心虛。
沈清辭看著那雙眼睛，忽然想起前世臨死前，他在她身后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您留下的后手，我替您清理干凈了?！?br>那時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小姐？”墨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輕聲喚道。
沈清辭收回目光，退后一步，笑道：“沒什么。只是想告訴你，往后凌公子的信，不必送了。我不想看?！?br>墨塵愣住。
“小姐這是……？”他遲疑道，
“可是凌公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小姐？”
“沒有。”沈清辭轉(zhuǎn)身走回窗邊，背對著他，
“只是不想看了。你照做就是?！?br>墨塵沉默了一瞬，躬身道：
“是，屬下明白了?！?br>他退后幾步，轉(zhuǎn)身要走。
“等等?！鄙蚯遛o叫住他。
墨塵停下腳步，回頭看她。
沈清辭站在窗前，晨光照在她身上，在她周圍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邊。
她偏著頭，看著窗外那叢薔薇花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吃什么。
“墨塵，你有沒有什么事瞞著我？”
墨塵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只是一瞬間的事，快得幾乎看不出來。但沈清辭透過窗戶上的銅鏡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小姐何出此言？”墨塵的聲音依然平穩(wěn)，
“屬下對小姐忠心耿耿，絕無二心?！?br>“絕無二心?！鄙蚯遛o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他，微微一笑，“那就好。去吧?！?br>墨塵應(yīng)聲，退出房門。
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，消失在院門口。
沈清辭站在原地，看著門口那一片空蕩蕩的陽光，久久不動。
“忠心耿耿。”她輕聲重復(fù)這四個字，唇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。
前世她也信了他的忠心耿耿。
前世她也以為他是她在這世上最可靠的人。
前世她把后背交給他，把性命交給他，把整個醫(yī)毒谷都交給他。
結(jié)果呢？
結(jié)果她死的時候，他在她身后，替別人清理她留下的后手。
窗外傳來鳥鳴聲，清脆婉轉(zhuǎn)。幾只麻雀落在薔薇花枝上，嘰嘰喳喳地叫著，抖落幾片花瓣。
沈清辭看著那些麻雀，忽然想起前世墨塵對她說過的話——
“小姐就像這些麻雀，單純，干凈，不知道這世上的人心有多險惡。屬下愿意一輩子守在小姐身邊，不讓任何人傷害小姐?！?br>一輩子。
真短。
短到只有十年。
她伸手摘下一朵薔薇花，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花香淡淡的，和清晨的露水混在一起，沁人心脾。
“墨塵。”她輕聲說，“這輩子，換我讓你看看，什么叫做人心險惡。”
她把那朵花放進(jìn)袖中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屋。
桌上，那封凌玄夜的信靜靜躺著。淡青色的箋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，像一塊上好的玉。
沈清辭拿起信，拆開，展開。
信上只有短短幾行字——
“沈姑娘妝次：自那日驚鴻一瞥，姑娘倩影便深鐫心中，揮之不去。知姑娘近日煩憂，夜不能寐，特修書一封，愿為姑娘分憂解愁。若蒙不棄，三日后酉時，城外寒江畔茶寮一敘。凌玄夜拜上。”
字跡溫潤，言辭懇切，情意綿綿。
沈清辭看完，把信折好，重新裝進(jìn)信封。
三日后，寒江畔。
前世她去了，帶著滿腔的期待和羞澀，見到了那個讓她心動一生的男人。
這一世——
她拿著信，走到燭臺前。雖然是大白天，燭臺里還殘留著昨夜燒剩的半截紅燭。
她點燃火折子，湊上去。
火苗舔上信紙，淡青色的箋紙邊緣卷曲起來，變黑，燃燒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嗶剝聲。
火光映在她臉上，明明滅滅。
片刻后，信紙化作灰燼，落在燭臺里。
沈清辭吹滅火折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凌玄夜?！彼p聲說，“別急，咱們慢慢來。”
窗外，麻雀還在嘰嘰喳喳地叫著。
陽光越來越盛，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新的一天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