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陷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汴京陷落，大雪覆了汴京。，看著宮墻外升起的黑煙，指尖冰涼。那是城外傳來的消息——金人的鐵騎已經(jīng)渡過了黃河，完顏宗翰的大軍距汴京不過三日路程?！暗奂?，該用膳了?！?，瓷碗里的湯羹已經(jīng)涼了大半，她卻渾然不覺，只是不停地發(fā)抖。薛煙沒有回頭，目光依然鎖在遠(yuǎn)方那片遮天蔽日的煙塵上。“青禾，你說金人真的會打進(jìn)來嗎？”，湯羹灑了些許出來，燙在她手背上，她竟沒有叫出聲，只是慌忙跪下：“帝姬莫要說這等話，有陛下在，有****在，金人打不進(jìn)來的。”，看著這個從八歲起便跟著自己的侍女。青禾今年十七，比她小一歲，圓圓的臉蛋上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，可那雙眼睛里，已經(jīng)藏不住恐懼了。“你抖什么？”薛煙問。，那手抖得如同秋風(fēng)中的落葉。她連忙將手縮進(jìn)袖中，強(qiáng)笑道：“天冷，奴婢穿得少了些?！薄?？金人的刀更冷。，雪越下越大了。宮道上，幾個太監(jiān)縮著脖子匆匆跑過，懷里不知揣著什么，像是要趁亂偷運(yùn)出宮去。沒有人管他們，宮里已經(jīng)亂了。從三天前開始，守城的將士就斷了糧餉，禁軍的將領(lǐng)們吵成一團(tuán)，誰也拿不出個主意來。，大宋的皇帝趙桓，已經(jīng)在延和殿里連開了三天的朝會，據(jù)說殿內(nèi)的燭火晝夜不熄，可什么決議也沒有拿出來。，還是戰(zhàn)？
求和，金人要的是割地賠款，要的是親王為質(zhì)。戰(zhàn)，拿什么戰(zhàn)？二十萬禁軍號稱精銳，可真正能拉上戰(zhàn)場的，怕是連五萬都不到。更何況，那些將領(lǐng)們的心思，早就不在打仗上了。
薛煙閉上眼睛，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三個月前的景象。
那時她剛從柔月閣的藏書架上翻出一本《漢書》，讀到漢高祖白登之圍的故事，還曾天真地想過，大宋再如何，也不至于落到那步田地吧。她的父皇雖然算不上英明神武，卻也勤勉政事，朝中還有李綱這樣的忠臣，種師道這樣的老將。
可李綱被罷相了。
種師道也死了。
那些真正想打仗的人，一個接一個地被趕出了朝堂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群只會喊“割地求和”的軟骨頭。
“帝姬，”青禾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，“陛下傳您去延和殿?！?br>薛煙猛地睜開眼睛：“父皇傳我？”
青禾點頭，欲言又止。薛煙看懂了她的表情，什么也沒說，只是整了整衣冠，披上那件白狐裘的大氅，走出了柔月閣。
雪落得急了。
從柔月閣到延和殿，要經(jīng)過一條長長的宮道。薛煙走在雪中，靴子踩在積雪上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兩側(cè)的宮墻在雪的覆蓋下顯得格外蒼白，像是整個皇宮都披上了一層喪服。
沿途的宮人見到她，紛紛行禮避讓，可那些目光里，薛煙看到的不再是往日的敬畏，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像是憐憫，又像是慶幸。
慶幸什么？慶幸遭殃的不是自己？
延和殿到了。
殿門大開，里面的燭光透出來，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暈。薛煙跨過門檻，一股暖氣撲面而來，混著龍涎香的味道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躁。
殿內(nèi)站滿了人。
太宰張邦昌，副**王時雍，樞密使孫傅，還有那些薛煙叫不上名字的大臣們，烏壓壓站了一片。沒有人說話，空氣沉悶得像暴風(fēng)雨前的天空。
而她的父皇趙桓，坐在龍椅上，臉色灰白，眼眶凹陷，像是幾天幾夜沒有合眼。他手里捏著一封奏折，那奏折已經(jīng)被攥得皺皺巴巴。
“煙兒來了?！壁w桓的聲音沙啞，像是砂紙摩擦。
薛煙跪下：“兒臣參見父皇。”
“起來吧?！壁w桓抬了抬手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那目光里有慈愛，有不舍，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愧疚。
薛煙心里一沉。
她已經(jīng)猜到父皇要說什么了。
果然，趙桓開口了：“金人遣使來議和，要割中山、太原、河間三鎮(zhèn)，賠黃金五百萬兩、白銀五千萬兩，另需親王、帝姬各一人為質(zhì)，方可退兵。”
殿內(nèi)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。
薛煙抬起頭，看著她的父皇。
趙桓避開了她的目光，繼續(xù)說下去：“朕已決定，派康王趙構(gòu)為使，前往金營議和。至于帝姬——”
他頓住了。
滿殿的大臣都低下了頭，沒有一個人出聲。
薛煙忽然想笑。
她想起小時候聽嬤嬤講的那些故事，講大宋的開國皇帝趙匡胤如何陳橋兵變、黃袍加身，講他如何杯酒釋兵權(quán)，講他如何打下了這片江山。可那些故事里，從來沒有講過，大宋的皇帝會把自己的女兒送到敵人的營帳里去。
“兒臣愿意前往?！?br>薛煙的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趙桓猛地抬起頭，眼中閃過一絲痛楚。他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擠出一句：“煙兒，委屈你了?！?br>委屈？
薛煙在心里重復(fù)著這兩個字，忽然覺得可笑至極。
她是一個帝姬，是大宋的公主，從出生起就錦衣玉食，受萬民供養(yǎng)。如今大宋有難，她被送去敵營，這叫委屈？
那些在城外**凍死的百姓叫什么？
那些在戰(zhàn)場上被金人的鐵騎踏成肉泥的將士叫什么？
那些被金人擄走的女子，被金人的刀槍**的婦人，她們叫什么？
“兒臣何時動身？”薛煙問。
“明日?！壁w桓的聲音更低了。
明日。
薛煙點了點頭，行禮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延和殿。
殿外的雪還在下，鋪天蓋地的，像是要把整個汴京都埋掉。青禾等在殿外，見她出來，連忙迎上來，看到她臉上的表情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“回柔月閣吧?！毖熣f。
回去的路上，她走得極慢。每一步踩在雪上，都像是踩在棉花里，輕飄飄的，沒有實感。她看著那些宮墻，那些飛檐，那些在雪中顯得格外寂寞的銅鶴銅龜，忽然覺得這一切都不再屬于她了。
從明天起，她就是金人的質(zhì)子。
從明天起，她的生死**，就握在那些蠻族的手里了。
回到柔月閣，青禾開始替她收拾行裝。她帶的不多，幾件換洗的衣服，一本《詩經(jīng)》，一支白玉簪子——那是她母妃留給她的唯一遺物。
“帝姬，金人兇殘，您去了那邊，可千萬要小心?！鼻嗪桃贿吺帐耙贿吥ㄑ蹨I。
薛煙坐在榻上，看著她哭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青禾，你說金人長什么樣？”
青禾愣住了。
“我聽說他們?nèi)忝嬔?，生吃人肉，是真的嗎？”薛煙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(guān)的事情。
“帝姬莫要嚇奴婢了！”青禾的臉都白了。
薛煙笑了笑，沒有再說話。
那一夜，她沒有合眼。
她坐在窗邊，看著雪停了，看著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，看著月光照在積雪上，把整個皇宮照得如同白晝。她想起小時候，母妃還在的時候，常常抱著她坐在這扇窗邊，指著天上的月亮說：“煙兒你看，月亮多美。等你長大了，會有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，騎著高頭大馬來娶你，他會像月亮一樣照亮你的路?！?br>母妃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里全是光。
可母妃沒有等到那一天，她死在薛煙八歲那年的冬天，死在一場風(fēng)寒里。太醫(yī)說是風(fēng)寒，可薛煙知道，母妃是心死的。她的父皇有了新歡，冷落了母妃，母妃就那么一天天地瘦下去，瘦成了一副骨頭架子，最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臨死前，母妃拉著薛煙的手，說了最后一句話：“煙兒，做女子，不要信男人?！?br>薛煙那時候不懂，現(xiàn)在好像懂了一點。
天亮了。
來接她的馬車停在了柔月閣外。
薛煙換上了一身素凈的衣裙，將那支白玉簪子插在發(fā)髻上，最后看了一眼她住了十八年的柔月閣，轉(zhuǎn)身走了出去。
青禾跟在后面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馬車從皇宮的側(cè)門駛出，一路向城北行去。薛煙掀開車簾，看著外面的街景。往日熱鬧的汴京街頭，如今冷清得像一座死城。店鋪關(guān)門了，攤販不見了，偶爾有幾個行人匆匆走過，臉上全是驚惶不安的神色。
城墻下，她看到了康王趙構(gòu)的隊伍。
趙構(gòu)比她先到，正站在馬旁，面色鐵青。他比薛煙大兩歲，是她的兄長，平日里文質(zhì)彬彬的，最喜歡吟詩作畫，從不過問朝政?？纱丝?，他的臉上再也看不到半點文人的儒雅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絕望。
“煙兒?！壁w構(gòu)看到她，聲音發(fā)緊。
“九哥?！毖焼玖怂宦?，用的是小時候的稱呼。
趙構(gòu)的眼圈紅了。
他走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煙兒，金營兇險，你一個女子，千萬要小心。若有什么不對，你就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薛煙看著他的表情，忽然明白了——他不是擔(dān)心她，他是在擔(dān)心自己。他們雖是兄妹，可在金人的營帳里，誰也護(hù)不了誰。
“九哥放心，我會照顧自己的。”薛煙平靜地說。
隊伍出發(fā)了。
城門緩緩打開，露出外面白茫茫的雪原。薛煙的馬車駛出城門的那一刻，身后傳來巨大的聲響——城門又關(guān)上了。
厚厚的城門，把她和身后的故國隔成了兩個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