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馬車還在顛。
蕭景珩的呼吸越來越淺,淺到小五要把耳朵貼在他唇邊,才能感覺到一點微弱的氣流。
燙,還是燙,她手心里的藥汁早就抹完了,嘴里嚼爛的草藥渣吐了一地,可那熱度像烙鐵,死死焊在他皮膚底下。
小五跪坐在搖晃的車廂里,盯著他灰敗的臉。
忽然想起嬤嬤說過的話。
“沒辦法的時候,得喊,得鬧,不鬧,沒人管你?!?br>她那時不懂,現(xiàn)在好像懂了。
她扒住車板縫,指甲摳進木頭里,外面的風灌進來,吹得她眼睛發(fā)澀。
然后她吸了口氣,用盡全身力氣喊:
“死了!殿下死了——!”
聲音尖利,撕破了車輪的吱呀聲。
馬車猛地一頓。
小五被慣性甩到車板前,額頭磕了一下,她顧不上疼,又喊:“沒氣兒了!人沒氣兒了!”
外面響起雜亂的腳步聲。
車門被粗暴地拉開,杜三那張刀疤臉擠進來,眼睛瞪得像銅鈴:“你說什么?!”
小五往后縮了縮,手指著蕭景珩:“他......他沒動靜了......”
杜三臉色一變,一步跨上車,他粗魯?shù)負荛_小五,伸手去探蕭景珩的鼻息。
車廂里靜得可怕。
只有風從車門灌進來的呼呼聲。
陳七站在車外,瞇著眼看,王石頭也湊了過來,手按在腰刀上。
杜三的手停在蕭景珩鼻前,停了好久。
久到小五的心跳都要停了。
然后杜三猛地轉頭,眼睛血紅:“你他娘耍我?!”
話音未落,一巴掌已經扇過來。
“啪!”
響聲脆亮,小五整個人被扇到車廂角落,后腦勺撞在車板上,眼前一黑。
嘴里泛起鐵銹味。
她還沒緩過來,杜三的腳已經踹過來了,靴子底硬,踹在她肚子上、腿上、背上。
“小娘皮!膽子肥了!敢糊弄老子!”
罵聲混著踢打聲。小五蜷縮起來,護住頭,疼,密密麻麻的疼,像被石頭砸。
“耽誤工夫!耽誤趕路!我讓你喊!讓你喊!”
又一腳踢在腰側。小五悶哼一聲,感覺骨頭都要斷了。
陳七在外面看著,忽然笑了:“杜頭兒,差不多行了,真打死了,這趟差事更麻煩。”
杜三又踹了兩腳,才喘著粗氣停下來,他啐了一口,轉身要下車。
小五卻在這時撲過來。
她臉上腫著,嘴角滲血,手指死死抱住杜三的小腿:“官爺......求您......找大夫......他真的快不行了......”
聲音嘶啞,像破風箱。
杜三低頭看她,眼神像看一條瘸狗。
“松開?!?br>“求您......”小**松,反而抱得更緊,“他要是死了......您、您也交不了差......”
“你——”杜三火氣又上來了,抬腳就踹。
這次踹在肩膀上。小五被踹得往后滾,撞到車壁,又彈回來。她咳嗽兩聲,吐出嘴里的血沫子,卻又爬過去,再次抱住他的腿。
像塊牛皮糖,甩不掉。
“找大夫......就找一次......”她仰著臉,眼睛紅得厲害,但沒哭,“到了驛站......找一次就行......”
杜三舉起的拳頭停在半空。
他盯著這張腫得變形的臉。十二歲的丫頭,眼睛卻黑得嚇人,里面燒著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不是求饒。是執(zhí)拗。
“杜頭兒?!蓖跏^忽然開口了。
他一直在旁邊沉默地看著,這時候才說話,聲音低低的:“要不......還是找個吧?!?br>杜三扭頭瞪他。
王石頭低下頭,手指**刀柄上的纏繩:“看這樣子......怕是真挺不過今晚,上頭交代要活口,萬一......”
他沒說完。
但意思到了。
陳七也搭腔:“也是,真死在半路,咱們都脫不了干系。前頭四十里有個驛鎮(zhèn),應該有個郎中?!?br>杜三的拳頭慢慢放下了。
他看看小五,又看看車板上氣息奄奄的人,最后狠狠“呸”了一聲。
“到了驛鎮(zhèn)再說!”他甩開小五的手,跳下車,“要是再敢?;?,老子扒了你的皮!”
車門“砰”地關上。
落鎖聲。
小五癱在車廂里,渾身都在抖,臉上**辣地疼,肚子抽著疼,背上、腿上,沒一處不疼。
她緩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爬過去。
爬回蕭景珩身邊。
他還是那樣躺著,眼睛閉著,像落了灰的細瓷碗。但小五看見,他的睫毛在顫,很輕微,像蝴蝶將死的翅膀。
她伸出手,想碰碰他的額頭,又縮回來。
她的手臟,有血,有泥。
她在衣服上擦了擦,才輕輕貼上去。
還是燙。但好像……沒那么燙了?
是錯覺嗎?
小**知道,她只是小心地挪動身子,擋在他和車門之間,風從門縫鉆進來,冷颼颼的。她弓起背,盡量給他擋著。
馬車又動了。
顛簸依舊,小五抱著胳膊,渾身疼得厲害。但她沒動,就這么擋著。
過了很久。
久到天色又暗下來,久到車廂里的光線變成昏黃的暖色——夕陽從板縫漏進來了。
小五忽然看見,蕭景珩眼角有一道水痕。
很細,很亮,順著太陽穴滑下去,沒入鬢角。
她怔了怔,伸手去摸。
指尖觸到一點**,溫的。
是淚。
他哭了?
小五呆呆地看著那道淚痕,昏迷的人,也會哭嗎?
她不懂。
但她抬起手,用袖子輕輕擦掉那點濕痕,動作很輕,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擦完了,她重新坐好,繼續(xù)擋著風。
車廂搖晃著。
夕陽的光斑在車板上移動,從她的腳邊,移到蕭景珩蒼白的指尖上。
那指尖,幾不可察地,動了動。
蜷縮起來。
像要抓住什么。
又松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