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央界，青陽城，林家。

暮春的雨，淅淅瀝瀝下了三天，沖刷著青石板路，也沖刷著田埂里剛抽穗的稻禾。

空氣里彌漫著**的泥土氣息，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……腐朽味。

林弈蹲在自家后院的雞窩旁，眉頭緊鎖。

雞窩里空空如也，只剩下幾枚尚未孵化的蛋，以及幾根凌亂的雞毛。

三天前，這里還有三只肥碩的蘆花雞，是母親打算留著給病重的祖父補身體的。

“又是這樣……”他低聲呢喃，稚嫩的臉龐上沒有孩童應有的沮喪，反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思索。

他今年十西歲，身形瘦削，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短褐，唯有一雙眼睛，亮得驚人，像是藏著兩顆不肯熄滅的星子。

在這個靈氣稀薄、凡**多愚昧度日的世界，林弈是個異類——他總愛問“為什么”。

為什么天會下雨？

為什么種子會發(fā)芽？

為什么……河神要每年拿走村里的牲畜和糧食？

青陽城旁有一條大河，名為“濁浪河”。

河岸邊修著一座簡陋的河神廟，據(jù)說里面供奉著一位法力無邊的河神。

每年汛期來臨前，村長都會組織村民獻祭，牛羊、糧食、布匹……若是祭品“不合心意”，河神便會發(fā)怒，輕則河水泛濫沖毀田畝，重則瘟疫橫行，奪取人命。

三天前，正是今年獻祭的日子。

村里湊不齊規(guī)定數(shù)量的牛羊，村長便挨家挨戶地“借”，林家那三只蘆花雞，便是這樣被“借”走，成了獻給河神的祭品。

可往年獻祭后，雖不敢說風調(diào)雨順，至少不會立刻出事。

這次倒好，祭品剛送下河神廟，當天晚上，林家的雞就全沒了——不是被偷，雞窩完好無損，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。

“河神顯靈？”

林弈嗤笑一聲，搖了搖頭。

他不信神。

這并非少年人的叛逆，而是源于一次偶然的經(jīng)歷。

去年，他在家族禁地——一處廢棄的古**下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奇怪的金屬盒子。

盒子非金非木，表面光滑如鏡，上面刻著他看不懂的紋路。

當他的血不小心滴落在上面時，盒子竟“活”了過來，化作一道流光鉆進了他的腦海。

從那天起，他的腦海里多了一個自稱“火種”的存在。

火種沒有具體的形態(tài)，更像是一個龐大到無法想象的知識庫，里面充斥著各種聞所未聞的“知識”——關于天地運行的規(guī)律，關于萬物構(gòu)成的奧秘，關于一種叫做“科學”的思維方式。

火種告訴林弈，所謂的“神”，未必是不可理解的存在。

雷電不是雷公電母的杰作，而是電荷的轉(zhuǎn)移；風雨也不是龍王的恩賜，而是大氣的運動。

那么，濁浪河的河神，又是什么呢？

林弈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。

他決定去看看。

濁浪河神廟位于河岸下游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上，是一座用石頭和茅草搭成的簡陋建筑，廟里供奉著一尊泥塑的神像，面目模糊，據(jù)說是河神的模樣。

此時雨己停，夕陽的余暉透過云層，給河面鍍上了一層金紅色。

林弈悄悄來到河神廟附近，躲在一棵老槐樹下觀察。

廟門虛掩著，里面隱隱傳來說話聲。

“……今年的祭品，那老東西好像不太滿意啊?！?br>
一個粗啞的聲音說道。

“誰說不是呢，”另一個尖細的聲音接話，“往年送了牛羊，至少能安穩(wěn)個把月。

這次才三天，就把林家那幾只雞給‘收’了，這是嫌祭品太寒酸了?！?br>
“哼，一群窮鬼，能湊出這點東西就不錯了?！?br>
粗啞聲音哼了一聲，“不過話說回來，那老東西的‘食量’越來越大了，再這樣下去，青陽城這點家底，遲早被它掏空?！?br>
“怕什么？”

尖細聲音帶著一絲得意，“只要它還在，青陽城的人就得乖乖聽話。

咱們哥倆，不也能跟著撈點好處嗎？

上次張屠戶家的豬，不就……”后面的話越來越模糊，但林弈己經(jīng)聽得差不多了。

根本沒有什么河神顯靈！

所謂的“收走”祭品，不過是有人在搞鬼！

而且，從他們的對話來看，這個“搞鬼”的存在，似乎需要“進食”，而且食量越來越大。

林弈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
他不是憤怒，而是興奮——這恰好印證了火種的說法，一切現(xiàn)象背后，都有其原因，哪怕是看似神秘的“神罰”。

他悄悄退了回去，腦子里開始飛速運轉(zhuǎn)。

首先，要弄清楚那個“需要進食”的東西到底是什么。

其次，要找出那兩個在廟里說話的人是誰，他們和那個東西是什么關系。

最后……要揭穿這一切。

他不能容忍有人用這種卑劣的手段，掠奪本就困苦的村民。

更重要的是，這是他用“火種”賦予的知識，第一次真正挑戰(zhàn)這個世界固有的“常識”，第一次嘗試去觸碰那層籠罩在凡人頭頂?shù)?、名為“神?quán)”的迷霧。

回到家，林弈把自己關在房間里。

“火種，幫我分析一下。”

他在腦海里呼喚。

“收到指令?！?br>
一個平靜無波的電子合成音在他腦中響起，“根據(jù)現(xiàn)有信息，初步推測：存在一個需要定期攝取有機物（或能量）的未知生命體，位于濁浪河附近。

兩名人類與其存在共生或從屬關系，負責為其收集‘祭品’，并以‘河神’名義進行偽裝，從中牟利?！?br>
“可能性多大？”

“概率87.3%。

剩余可能性包括：低階精怪作祟，被人類利用；或某種自然現(xiàn)象被人為解讀為神諭，并加以利用。”

“不管是哪種，都不是什么真正的神?！?br>
林弈握緊了拳頭，“我要證明這一點?！?br>
“建議：收集更多數(shù)據(jù)。

例如，觀察‘祭品’消失的具體過程，分析其殘留物，調(diào)查那兩名人類的身份及活動規(guī)律，檢測濁浪河水質(zhì)及周邊能量場異常……”林弈認真地聽著，火種給出的建議條理清晰，首指核心。

他拿出一張粗糙的紙，用炭筆在上面寫寫畫畫，將信息分類整理，制定計劃。

紙上，除了記錄著關于河神的疑點，還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公式——那是他根據(jù)火種的提示，正在研究的東西。

比如，如何用簡單的材料，提取出一種叫做“硝石”的物質(zhì)；比如，兩種不同的液體混合在一起，會產(chǎn)生劇烈的反應。

他的目光落在紙上一個潦草的爆炸圖案上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。

“神說，要有光，于是便有了光?！?br>
“但我的老師告訴我，那是因為他們恰好掌握了光電效應?！?br>
林弈輕聲重復著這句話，眼中跳動著異樣的光芒。

他不知道，這場始于幾只蘆花雞的調(diào)查，將會點燃怎樣一場席卷元央界，乃至整個諸天萬界的風暴。

他只知道，從明天開始，他要一點一點，揭開那所謂“河神”的真面目。

用知識，用邏輯，用那些被這個世界遺忘或忽視的，屬于“人”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