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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書名:梵燼菩提  |  作者:徐子昂  |  更新:2026-04-09
初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三月初九。,已是午后。,古剎隱于蒼翠之間。山門古樸,青苔斑駁,兩株千年古柏分立左右,枝葉如蓋,遮天蔽日。車馬止步于此——按寺規(guī),任何人不得乘車馬入寺,親王亦不例外。,抬眸望向那高懸的匾額?!白o國禪寺”四個金字歷經(jīng)風雨,已有些斑駁,卻更顯沉厚古樸。,合十行禮:“****。寧王殿下駕臨,貧僧奉方丈之命在此迎候。方丈已在禪院相候,請殿下隨貧僧來?!?,只帶了陳虎一名親衛(wèi)隨行,其余人等留在山門外安頓行裝。,一股清寂之氣撲面而來。古剎庭院深深,數(shù)人合抱的古柏參天而立,遮出一地濃蔭。遠處大殿傳來僧眾誦經(jīng)之聲,低沉齊整,如潮水般漫過青石板路,浸潤著每一寸空氣。,越走越深,人聲漸消,唯余鐘磬余韻在耳畔若有若無?!暗钕拢敝蜕呑哌叺?,“方丈囑咐,殿下此來是為陛下祈福,當以清靜為先。故而將禪院安排在最深處的‘止觀院’,那里最是僻靜,少有人擾。有勞?!?,已行至一座月洞門前。門楣上石刻二字——“止觀”。院門半掩,可見院內(nèi)一株老梅,花期已過,滿樹青葉。,側(cè)身道:“殿下請。方丈便在院中相候。”。,卻極清雅。青石鋪地,掃得纖塵不染,墻角幾叢幽苔蒼碧。老梅樹下,置一石桌,兩石凳,桌上有一局殘棋。,須眉皆白,面容清癯,手持一串檀木念珠。見蕭玦進來,他轉(zhuǎn)身合十:“****。貧僧玄明,恭候?qū)幫醯钕隆!?br>蕭玦還禮:“方丈大師。此番前來叨擾,還望見諒?!?br>“殿下言重。能為陛下祈福,是敝寺之幸?!毙鞣秸赡抗馄胶偷乜聪蜻@位年輕的親王,“殿下請隨貧僧來,禪房已備好?!?br>禪房不大,陳設極簡——一張木榻,一幾一**,壁上掛一幅觀音像,案上一爐檀香正裊裊升起青煙。窗明幾凈,可見院中老梅。
“殿下若有需用,只管吩咐院中沙彌。”玄明方丈道,“抄經(jīng)所需筆墨紙硯,已備于案上。殿下可自定功課,每日抄經(jīng)多少,皆由己便。只是——”他微微一頓,“既入佛門清修之地,還望殿下暫忘紅塵俗務,以清凈心,抄清凈經(jīng)?!?br>蕭玦頷首:“方丈教誨,本王謹記。”
玄明方丈微微一笑,合十一禮,轉(zhuǎn)身離去。
蕭玦立于窗前,望著院中老梅。遠處誦經(jīng)聲隱隱傳來,渾厚悠長,仿佛能將人心中雜念一一滌蕩。他深吸一口氣,只覺連日來的疲憊與緊繃,在這寂靜中漸漸松泛了些許。
是夜,蕭玦早早歇下。
許是換了地方,許是山中太過寂靜,他睡得并不沉。寅時三刻,便被遠處傳來的第一聲晨鐘喚醒。
鐘聲渾厚,在山谷間悠悠回蕩。緊接著,是僧眾早課的梵唱,低沉齊整,穿透晨曦的薄霧,傳入耳中。
蕭玦起身,簡單洗漱后,在**上盤膝而坐。他雖不信佛,卻也不愿輕慢。閉目片刻,便取過案上經(jīng)卷——《藥師琉璃光**本愿功德經(jīng)》,翻開第一頁,研墨,提筆。
筆鋒落下時,他想起父皇疲憊的面容,想起母后眼中的憂色,想起皇祖母拉著他的手說“平安就好”。筆下便更沉了幾分。
抄了約莫半個時辰,窗外天色漸亮。蕭玦擱筆,活動了一下手腕,起身推門而出。
院中空氣清冽,帶著草木的**氣息。老梅樹的葉子上掛著露珠,在晨光中閃閃發(fā)亮。他信步走出止觀院,沿著青石小徑隨意而行。
不知不覺間,走到一處閣樓前。
閣樓兩層,飛檐翹角,朱漆斑駁,門楣上懸一匾——“藏經(jīng)閣”。這便是寺中珍藏經(jīng)卷之所了。
蕭玦駐足片刻,正欲轉(zhuǎn)身離開,忽聽得閣中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——像是竹簡碰撞之聲,又像是有人走動。
片刻后,閣門從內(nèi)輕輕打開。
一道身影邁出門檻,隨即微微一怔。
蕭玦也怔住了。
那是一個年輕的僧人。
一襲雪白袈裟,在晨光中干凈得幾乎刺目。他身形修長,肩背挺直,面容清俊得不像凡俗之人——眉眼如遠山含黛,鼻梁如削玉,薄唇微抿,帶著幾分清冷的疏離。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,是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靜如古潭,幽深得不見底,仿佛千年的歲月都沉淀在其中??删驮谂c蕭玦目光相接的瞬間,那古潭深處似乎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——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四目相對。
蕭玦心中沒來由地一空。不是驚艷,不是悸動,而是一種奇異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——就好像在漆黑的長夜里走了很久很久,忽然抬頭,看見天邊浮出一鉤極淡的月牙。
很靜,很冷,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眼。
“****?!蹦贻p僧人率先移開目光,合十行禮,聲音清冷如山間泉水,“貧僧不知殿下在此,失禮了?!?br>蕭玦回過神來,亦還禮:“是本王冒昧,驚擾法師清修?!鳖D了頓,又問,“法師是……”
“貧僧玄凈,執(zhí)掌藏經(jīng)閣。”僧人垂眸,語氣平淡,“殿下初來,若需經(jīng)卷,可遣沙彌來取,不必親至?!?br>蕭玦微微挑眉——這話說得冷淡,分明是在趕人。可不知為何,他竟不覺得惱怒,反而有種莫名的興味。
“本王只是隨意走走,并非有意叨擾?!彼?,“法師既在忙,本王便不打擾了?!?br>玄凈抬眸看他一眼。那一眼極淡,淡得仿佛只是無意間掃過。可就在那一眼里,蕭玦分明感覺到什么——像是一陣極輕的風,掠過心頭,轉(zhuǎn)瞬即逝。
“殿下慢走。”玄凈側(cè)身,讓開道路。
蕭玦頷首,轉(zhuǎn)身離去。
走出幾步,他忍不住回頭。
藏經(jīng)閣門前已空無一人,唯有那扇半開的門,在晨風中輕輕晃動。
仿佛方才那驚鴻一瞥,只是幻覺。
此后數(shù)日,蕭玦每日卯時起身抄經(jīng),午后便在寺中隨意走動。
護國寺占地極廣,除卻中軸線上的大雄寶殿、天王殿、藏經(jīng)閣外,東西兩側(cè)還有無數(shù)院落、佛堂、經(jīng)臺。蕭玦有時去聽方丈講經(jīng),有時在碑林間流連,有時只是尋一處僻靜角落,靜坐半日。
可他發(fā)現(xiàn),自己總是不經(jīng)意間走到藏經(jīng)閣附近。
那座朱漆斑駁的閣樓,仿佛有種莫名的吸引力,讓他一次次駐足,一次次望向那扇緊閉的門。
然而,一連數(shù)日,他再未見過那道雪白的身影。
這一日午后,蕭玦又信步走到藏經(jīng)閣前。閣門依舊緊閉,四周寂靜無聲。他站在門前片刻,正欲離開,忽聽得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回頭一看,正是玄凈。
他手中抱著一摞經(jīng)卷,雪白袈裟的下擺沾了些許塵土,似乎剛從外面回來。見蕭玦站在閣前,他腳步微頓,隨即若無其事地走近。
“殿下。”他微微頷首,算是見禮。
“玄凈法師。”蕭玦側(cè)身讓開,“本王只是路過,并非有意……”
“殿下不必解釋?!毙舸驍嗨?,語氣依舊平淡。他騰出一只手,推開閣門,側(cè)身進去。
門未關。
蕭玦站在門外,看著那半開的門,遲疑片刻,終于還是邁步跟了進去。
閣內(nèi)光線昏暗,四面墻壁皆立著高大的經(jīng)架,層層疊疊堆滿了經(jīng)卷??諝庵袕浡惸昙垙埮c檀香混合的氣息,莊重而古老。
玄凈將經(jīng)卷放在一張長案上,轉(zhuǎn)身看向跟進來的蕭玦,目光平靜無波:“殿下有事?”
蕭玦被這直白的目光看得微微一頓,隨即道:“無事。只是……好奇?!?br>“好奇什么?”
“好奇法師為何總是一人獨處?!笔挮i道,“本王在寺中這些時日,從未見法師與人往來?!?br>玄凈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貧僧性喜清凈,不慣與人周旋?!?br>“那本王呢?”蕭玦脫口而出,說完自己先怔了怔。
玄凈抬眸看他。那雙古潭般的眼眸中,似乎又掠過那一絲極細微的漣漪。只是這一次,蕭玦看得分明——那不是厭惡,也不是疏離,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。
像是……回避。
“殿下是貴人,”玄凈移開目光,聲音依舊清冷,“貧僧不敢高攀。”
說罷,他便轉(zhuǎn)身整理經(jīng)卷,再不理會蕭玦。
蕭玦站了片刻,知趣地退了出去。
可走出藏經(jīng)閣時,他心中卻有種奇異的感覺——
那和尚,似乎在躲他。
此后的日子,蕭玦更加頻繁地出現(xiàn)在藏經(jīng)閣附近。
有時是“恰好”路過,有時是“順便”借經(jīng),有時干脆什么理由都沒有,只是遠遠地站著,看那扇門開開合合。
玄凈待他始終淡淡的。有旁人在時,公事公辦地行禮問安;獨處時,便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清冷模樣??墒挮i偏偏從中看出了一絲端倪——
那和尚看他的眼神,與看別人不同。
別人來時,玄凈目光平淡,仿佛看一塊木頭。可每次蕭玦出現(xiàn),那雙古潭般的眼眸深處,總會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。像是平靜的湖面,被一顆極小的石子擊中,泛起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漣漪。
這一日傍晚,蕭玦又來到藏經(jīng)閣。
閣門虛掩,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。他輕輕推開門,見玄凈正坐在長案前,借著油燈的光亮,專心致志地修補一本破損的經(jīng)卷。
燈光映在他側(cè)臉上,勾勒出清俊的輪廓。他低垂著眼睫,手中的動作極輕極緩,仿佛對待的不是一本舊書,而是什么稀世珍寶。
蕭玦站在門口,靜靜看著這一幕。
不知過了多久,玄凈似有所覺,抬眸望來。目光相接的瞬間,他手中的動作微微一滯。
“殿下。”他放下經(jīng)卷,起身行禮,語氣依舊平淡,“天色已晚,殿下何事?”
蕭玦緩步走近,在他面前站定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燈火跳躍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,交疊在一起。
“玄凈?!彼鋈婚_口,不再稱“法師”。
玄凈抬眸,迎上他的目光。那雙眼中,依舊是清冷疏離,可深處那一絲漣漪,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明顯。
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蕭玦凝視他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極淡,卻莫名讓玄凈心頭一緊。
“無事?!笔挮i道,“只是忽然想起,本王來寺中已近半月,還未曾與法師好好說過話。”
“貧僧不擅言辭。”
“本王也不擅?!笔挮i在他對面坐下,“那就都不說,坐著便好。”
玄凈看著他,眼中終于有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波動——困惑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蕭玦卻不再看他,只轉(zhuǎn)頭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。
藏經(jīng)閣內(nèi)寂靜無聲,唯有油燈芯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。
許久,玄凈垂下眼眸,重新拿起經(jīng)卷,繼續(xù)修補。
可這一次,他沒有再趕人。
從那天起,蕭玦每日傍晚都會來藏經(jīng)閣坐上一會兒。
有時不說話,只是靜靜坐著;有時會問幾句佛經(jīng)上的事;偶爾,也會說些自己幼時的趣事,或者北征時的見聞。
玄凈始終淡淡的,有問必答,卻從不主動開口??墒挮i發(fā)現(xiàn),那和尚看他的眼神,一天比一天復雜——
依舊是清冷疏離,可那清冷之下,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悄然融化。
這一日傍晚,蕭玦照例來到藏經(jīng)閣。
推門而入時,卻見玄凈正站在窗前,望著外面出神。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,將那襲雪白袈裟染成淡淡的金紅色。
蕭玦走到他身邊,順著他的目光望去——窗外是藏經(jīng)閣后的一片竹林,青翠的竹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曳。
“在想什么?”蕭玦問。
玄凈沒有回頭,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在想……殿下還有半月便要回京了?!?br>蕭玦微微一怔,側(cè)頭看向他。
夕陽下,玄凈的側(cè)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。他依舊望著窗外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可那句話,卻莫名讓蕭玦心頭一顫。
“玄凈。”他喚道。
玄凈終于轉(zhuǎn)過頭來,迎上他的目光。四目相對的瞬間,兩人都愣住了。
那雙古潭般的眼眸中,不再只是清冷疏離。那深處,分明有著什么——像是月光下的湖面,看似平靜,卻藏著暗涌。
蕭玦只覺得心口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,想要觸碰那張在夕陽下顯得過分柔和的臉——
玄凈卻微微一偏頭,避開了他的手。
“殿下?!彼穆曇粢琅f清冷,卻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顫抖,“天晚了,殿下請回吧。”
蕭玦的手僵在半空,片刻后,緩緩放下。
他深深看了玄凈一眼,轉(zhuǎn)身離去。
走出藏經(jīng)閣時,身后傳來輕輕的關門聲。
蕭玦站在暮色四合的古寺中,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,只覺心口那一下撞擊,久久未能平復。
他不知道,那和尚此刻正倚著門扉,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木門上,閉目良久。
而那緊閉的眼中,分明有什么東西,在無聲地掙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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