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之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還在往外滲水。，仰著頭看著那道口子，雨水打在臉上，她連眼都不眨。“別看了！”**拽了她一把，“上去看看！”。，從壩頂中間往東延伸，長約一丈，最寬處能塞進(jìn)一根手指。水從裂縫里滲出來，順著壩坡往下流，在泥土上沖出一道一道細(xì)小的溝壑。，用手指沿著裂縫的邊緣摸了一遍。。，是硬的。，是昨天或者前天就裂了，被雨水泡了一夜，開始往外滲水。，往壩體迎水面看去。，在雨中翻騰。最大的那處，已經(jīng)擴(kuò)張到磨盤粗細(xì)。涌出來的泥沙把附近的水面染成一片渾黃，黃湯順著水流往下游飄，飄出幾十丈遠(yuǎn)還沒有散盡。，往壩體背水面看去。，也開始滲水了。不是管涌，是散浸——整片坡腳都在往外滲水，泥土被泡得稀軟，一腳踩上去就是一個深坑。，臉色鐵青?！斑@……這還能撐住嗎？”
沈清硯沒有回答。
她在算。
迎水面七處管涌，背水面大范圍散浸，壩頂縱向裂縫——這是壩體即將整體失穩(wěn)的前兆。底下的空洞已經(jīng)連成一片，上面的土體正在往下沉。如果再不處理，最多——
“兩天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“最多兩天?！?br>**的臉更青了。
“兩天？你不是說三天嗎？怎么又成兩天了？”
沈清硯指著那道裂縫：“因為這個?！?br>**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陳墨在旁邊小聲問：“那……那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”
沈清硯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來時的路。
縣城的方向，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人影。有人在往這邊張望，有人在往這邊走，有人挑著擔(dān)子，有人扛著鋤頭。
消息傳出去了。
有人來了。
“回去?！鄙蚯宄幷f，“回縣衙。把人召集起來?！?br>縣衙門口的空地上，稀稀拉拉站了百十號人。
比昨天多，比沈清硯預(yù)想的少。
**站在臺階上，板著臉，一個一個點名。點到的應(yīng)一聲，點不到的沒人應(yīng)。
沈清硯站在他身后，看著那些人。
有商戶，有鄉(xiāng)紳，有農(nóng)人，有工匠，有走街串巷的貨郎，有挑擔(dān)賣菜的菜販。男女老少都有，但壯勞力不多——年輕力壯的，都被縣令征調(diào)去修路了。
人群里，有人在竊竊私語。
“就是她？沈主簿家的閨女？”
“才十六吧？能懂什么？”
“聽說昨兒晚上在壩上待了一宿……”
“周縣尉怎么讓一個丫頭片子領(lǐng)著干？”
沈清硯聽著那些聲音，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**點完名，轉(zhuǎn)過身，壓低聲音：“人來得不多，怎么辦？”
沈清硯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臺階最前面。
人群安靜下來。
“我叫沈清硯?！彼f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我爹是沈知言，云溪縣的主簿。他死了。怎么死的，你們有些人知道，有些人不知道。這不重要?！?br>她頓了頓。
“重要的是，他死之前，留下了一些東西?！?br>她從懷里摸出那本手札，舉起來。
“這是他從入夏到今天，每天記錄的雨量和水位。六月雨水三寸二，七月四寸一，八月到現(xiàn)在，已經(jīng)下了五寸六。是往年的一倍還多?！?br>人群里有人開始皺眉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她又摸出那份折子的草稿，“這是我爹七月十八遞上去的折子，請求**撥銀加固堤壩。批回來的是四個字——‘已閱，待議’。”
她看著那些人。
“待議了兩個月，議到我爹死了，還在議。待議到那座壩，變成現(xiàn)在這樣?！?br>她把手札和折子收回去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今天叫你們來，不是說這些的。我是來告訴你們，那座壩，最多還能撐兩天。兩天之后，洪峰到。到時候，縣城最低的地方，水深會超過一丈?！?br>人群一陣騷動。
“一丈？那不得淹死多少人？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別聽她胡說……”
沈清硯抬起手，人群又安靜下來。
“我知道你們不信?！彼f，“我十六歲，是個女子，我爹剛死，我一個人說了不算。所以我請周縣尉在這里，請你們在這里，是想讓你們親眼看看，我說的那些，是真是假。”
她走**階，往人群里走去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。
她走到一個穿長衫的鄉(xiāng)紳面前，停下。
“周老爺，你家在城東，有三百畝良田，對不對？”
周老爺愣了一下，點點頭。
“那三百畝田的地勢，比縣城最低處高還是低？”
周老爺想了想：“應(yīng)該……高一些吧？”
“高多少？”
周老爺答不上來。
沈清硯沒有追問，走到另一個商戶面前。
“錢掌柜，你家糧鋪在城南，離河最近。去年夏天漲水的時候，水漫進(jìn)鋪子里了嗎？”
錢掌柜點頭：“漫了，漫了半尺深，把我一袋糧都泡了?！?br>“漫了半尺深，當(dāng)時河里的水位，比平時高了多少？”
錢掌柜撓頭：“這……這哪記得……”
沈清硯又問了幾個，每一個都答不上來。
她走回臺階上，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那些人。
“你們在這縣城里活了一輩子，可你們不知道自己的房子比河高多少，不知道洪水來了往哪兒跑，不知道那座壩到底能撐幾天。你們什么都不知道，就知道‘她一個女子懂什么’。”
人群里，有人低下了頭。
有人還在梗著脖子。
那個周老爺開口了，語氣里帶著不滿：“就算我們什么都不知道，難道你知道？”
沈清硯看著他。
“我知道?！?br>她從懷里摸出一塊炭，蹲下來，在臺階前的青石板上，開始畫。
一條線，是河。
一條線，是壩。
一個圈，是縣城。
一道一道的線，是等高線。
一個一個的點，是管涌的位置。
她一邊畫，一邊說。
“河寬二十丈，現(xiàn)在水深一丈。正常流速每秒七尺，洪峰來時流速會超過一丈。河床比降是千分之三，糙率按經(jīng)驗取零點零三五。上游匯水面積三百平方里，三天前的降雨三寸六分，產(chǎn)流系數(shù)零點六，總水量一千六百萬立方丈?！?br>她抬起頭，看著那些目瞪口呆的人。
“這些水，會集中在兩天半到三天之內(nèi)下來。下來的速度，取決于河道的形狀。我算過了，九月十五辰時，誤差不超過兩個時辰?！?br>青石板上，密密麻麻全是線條和數(shù)字。
沒人看得懂。
可也沒人敢說那是胡扯。
周老爺愣了好半天，終于憋出一句話。
“你……你這些都是跟你爹學(xué)的？”
沈清硯沉默了一瞬。
“是?！?br>周老爺?shù)难凵褡兞俗儯坪跸胝f什么，最終只是嘆了口氣。
“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，那怎么辦？我們能干什么？”
沈清硯站起來。
“能干的很多?！彼f，“縣城里還有兩千多能動的壯勞力。壩上需要加固，分洪道需要開挖，百姓需要轉(zhuǎn)移，物資需要籌集。每個人都能干。”
她環(huán)顧四周。
“我昨天夜里，已經(jīng)算過了。需要加固的壩段，一共三里。需要開挖的分洪道，一共五里。需要轉(zhuǎn)移的百姓，一共兩千三百戶。需要的竹子，兩千根。需要的木料，一千根。需要的麻繩，五百條。需要的糧食，三千石。”
她一條一條，數(shù)得清清楚楚。
“這些東西，縣城里都有。只要有人愿意干，愿意出力，愿意把家里的東西拿出來，就能干成?！?br>她看著那些人。
“你們愿意干嗎？”
沉默。
好半天，那個錢掌柜開口了，語氣猶豫：“這……這能成嗎？就憑我們這些人？”
“能成?！鄙蚯宄幷f，“只要你們信我?！?br>又是一陣沉默。
忽然，人群后面?zhèn)鱽硪宦曕托Α?br>“信你？”
一個穿著綢衫的胖鄉(xiāng)紳從后面擠上來，滿臉的不屑。
“你一個黃毛丫頭，剛死了爹，瘋了三天，醒過來就指揮這個指揮那個？你以為你是誰？”
沈清硯看著他。
這人她不認(rèn)識，但父親的記憶里有——張鄉(xiāng)紳，城西最大的**，和縣令走得最近。去年管涌的事，就是他幫著縣令壓下去的。
“張老爺?！彼f，“你有什么意見？”
張鄉(xiāng)紳冷笑一聲：“意見？我意見大了！你一個女子，拋頭露面，在這么多人面前胡說八道，成何體統(tǒng)？你爹要是活著，也得被你氣死！”
人群里，有人開始附和。
“就是就是……”
“女子就該在家里待著……”
“懂什么治水……”
**的臉沉下來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沈清硯攔住他。
她看著張鄉(xiāng)紳，語氣依然平靜：“張老爺，你覺得我哪里說得不對？”
張鄉(xiāng)紳被問住了。
他哪里知道對不對？他一個字都聽不懂。
但他不能說聽不懂。
“你那些亂七八糟的線啊數(shù)啊，誰知道是真的假的？誰知道是不是你胡編的？誰知道你是不是想借著這事?lián)坪锰帲俊?br>沈清硯看著他。
“撈什么好處？”
張鄉(xiāng)紳被問得語塞。
沈清硯替他說：“你是怕我動了你的好處吧？”
張鄉(xiāng)紳的臉色變了。
“去年管涌的事，是你幫著縣令壓下去的。因為一旦報上去，**就要查賬，一查賬，你那些年從縣衙拿的好處，就藏不住了?！?br>張鄉(xiāng)紳的臉漲成豬肝色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！”
“我血口噴人？”沈清硯往前走了一步，“我爹的手札里，記著景和二年冬天，你從縣衙糧庫借走三百石糧食，至今未還。記著景和三年春天，你以修祠堂為名，從縣衙領(lǐng)了二百兩銀子，祠堂修在哪里？”
張鄉(xiāng)紳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人群里，開始有人竊竊私語。
“原來是這樣……”
“怪不得他急成這樣……”
“沈主簿真是好人啊，這些事都記著……”
張鄉(xiāng)紳惱羞成怒，一甩袖子：“胡說八道！全是胡說八道！你們要是信她，就等著被淹死吧！”
他轉(zhuǎn)身就走。
走了幾步，又回頭沖人群喊：“都散了！別聽她的！一個女子的話，能信嗎！”
人群開始松動。
有人猶豫地看著沈清硯，有人跟著張鄉(xiāng)紳往外走，有人站在原地，不知所措。
錢掌柜左右看了看，一咬牙：“沈姑娘，不是我不信你，實在是……我家里還有老婆孩子……”
他也走了。
一個接一個。
周老爺嘆了口氣，拱了拱手，也走了。
百十號人，走了七八十。
最后剩下的，只有十幾個——幾個老弱病殘的小吏，幾個膽子大的工匠，還有站在最前面的陳墨。
沈清硯站在臺階上，看著那些離去的背影，一動不動。
雨又開始下了。
**走到她身邊，悶聲悶氣地說：“我就知道會這樣?！?br>沈清硯沒說話。
陳墨跑過來，急得直跺腳：“沈姑娘，他們怎么這樣??？您都算得那么清楚了！”
沈清硯低下頭，看著他。
“因為怕。”她說，“人怕死，也怕信錯人。他們不認(rèn)識我，不知道我是誰，憑什么信我？”
陳墨愣了：“那……那怎么辦？”
沈清硯抬起頭，看著那些越走越遠(yuǎn)的背影。
“等?！彼f。
“等？”
“等他們自己回來?！?br>陳墨不懂。
**也不懂。
沈清硯沒有解釋。
她只是走**階，走到那幾個還留著的人面前。
“你們?yōu)槭裁床蛔撸俊?br>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工匠抬起頭，眼神渾濁，但語氣堅定：“我活了六十年，修了四十年壩。那座壩，我比誰都清楚。去年就有管涌，我跟我徒弟說了，我徒弟跟周縣尉說了，周縣尉跟縣令說了——沒用?！?br>他看著沈清硯。
“你是第一個，愿意去壩上親眼看看的。也是第一個，能把那些管涌的位置、大小、危險，說得清清楚楚的?！?br>他頓了頓。
“你要是男的，早有人跟了。就因為你是女的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
沈清硯點點頭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老孫頭，都這么叫我?！?br>“孫師傅?！鄙蚯宄幷f，“從今天起，壩上的事，你幫我盯著?！?br>老孫頭愣了愣，隨即用力點頭。
沈清硯又看向那幾個工匠。
“你們呢？”
一個年輕點的工匠撓撓頭：“我跟著我?guī)煾祦淼?。他留，我就留?！?br>另一個說：“我家里窮，跑也跑不遠(yuǎn)。還不如賭一把?！?br>還有一個說：“我聽我爹說過沈主簿，是個好人。他閨女，應(yīng)該也差不到哪兒去。”
沈清硯一個一個看過去，把他們的臉都記在心里。
“好?！彼f，“從今天起，你們就是壩上的人。我沈清硯，不會讓你們白跟?！?br>雨越下越大。
沈清硯站在縣衙門口，看著空蕩蕩的街道，看著緊閉的門板，看著那些偶爾從窗戶縫里投出來的窺視的目光。
**站在她身后，一言不發(fā)。
陳墨站在她旁邊，眼睛紅紅的。
老孫頭和那幾個工匠，已經(jīng)去壩上了。
“你還要等？”**終于開口。
“等。”
“等多久？”
“等到天黑?！鄙蚯宄幷f，“天黑之前，會有人來的。”
**不信。
可他沒走。
天漸漸暗下來。
街上開始有了一些動靜。不是很多人，是一個兩個，稀稀拉拉。
一個挑著擔(dān)子的貨郎，從街角拐出來，走到縣衙門口，放下?lián)印?br>“沈姑娘?！彼f，“我聽你早上跟那個賣柴的老頭說的話了。你讓他往南走，他往南走了。我跟著去看了一眼，城南那片高地，確實比別處高不少?！?br>他看著沈清硯。
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沈清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“你愿意留下來？”
貨郎點點頭：“我愿意。我不懂那些線啊數(shù)啊，可我知道，能讓一個不認(rèn)識的陌生人往安全地方走的，不會是壞人。”
又一個。
是那個賣柴的老頭。
他扶著腿腳不便的老婆子，一步一步走過來。
“沈姑娘?！彼f，“我把老婆子送到城南了，找了個棚子安頓好。我來問問，我能干點啥？”
沈清硯看著他蒼老的臉，看著他佝僂的背，看著他被雨水淋透的破衣裳。
“孫師傅在壩上?！彼f，“你去壩上，幫他搬石頭?！?br>老頭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就往壩上走。
老婆子在后面喊：“老頭子！你小心點！”
老頭頭也不回：“知道了！”
又一個。
兩個。
三個。
天黑透的時候，縣衙門口，又站了三十幾個人。
不多。
但比上午多。
沈清硯站在臺階上，看著這些人。有老有小，有男有女，有窮人也有富戶。他們站在那里，淋著雨，看著她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，有一次在黃河邊，帶著一群剛剛招募來的民工搶修堤壩。那些人也像這樣看著她，眼里有惶恐，有期待，有將信將疑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“從今天起，”她說，“你們跟我一起干。我不會讓你們白干，不會讓你們白信我。洪水過去了，我沈清硯，一個一個給你們磕頭都行?！?br>她頓了頓。
“可現(xiàn)在，你們得聽我的?！?br>沒人說話。
只有雨聲。
**站在她身后，看著那些人的臉，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(fā)酸。
他別過頭去，使勁眨了眨眼。
就在這時，遠(yuǎn)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人影從黑暗中沖出來，跑到沈清硯面前，撲通一聲跪下。
是那個年輕差役——昨天夜里跑了的那個。
“沈姑娘！”他渾身是泥，滿臉是淚，“我……我錯了！我跑回鄉(xiāng)下去，可我爹把我罵出來了！他說……他說沈主簿那樣的人，養(yǎng)出來的閨女，不會害人！”
沈清硯低頭看著他。
“起來?！彼f，“去壩上，找孫師傅?！?br>年輕差役爬起來，抹了把臉，轉(zhuǎn)身就跑。
沈清硯抬起頭，看著黑暗中的縣城。
那些緊閉的門板后面，有多少人在看？
有多少人，還在等？
**走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明天，會來更多的人嗎？”
沈清硯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知道?！彼f，“可只要有人來，就還***?！?br>她轉(zhuǎn)過身，往縣衙里走。
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。
“周縣尉?！?br>“嗯？”
“明天一早，把張鄉(xiāng)紳的事，傳出去?！?br>**愣了：“傳什么？”
沈清硯沒有回頭。
“傳他貪墨的事?！彼f，“傳他從縣衙借糧不還的事。傳他幫著縣令壓下管涌的事?！?br>她頓了頓。
“傳得越多人知道越好?！?br>**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是想——”
“人心?！鄙蚯宄幷f，“要贏人心，先要讓那些想壞事的，抬不起頭來。”
她走進(jìn)縣衙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**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