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側(cè)面的那個人影，我一輩子都忘不了。

是爺爺。

不是躺在棺材里那具鐵青冰冷的**，而是活生生、站得筆直的爺爺。

他就隱在靈棚的陰影里，穿著平時常穿的那件灰布褂子，背微微駝著，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直播鏡頭，像是在看我。

我渾身的血瞬間凍住，手指僵得連手機都快抓不住。

棺材里明明躺著一具“遺體”，可真人卻站在旁邊，這根本不是演戲，也不是什么騙我回去換彩禮的把戲。

這是鬧鬼了。

司機察覺到我不對勁，從后視鏡瞥了我一眼：

“姑娘，你臉色怎么這么白？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
我張了張嘴，喉嚨干得發(fā)疼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直播還在繼續(xù)，彈幕依舊鋪天蓋地罵我不孝。

媽媽哭天搶地，爸爸對著鏡頭捶胸頓足，哥哥叉著腰怒斥，親戚們你一言我一語，把我釘在忘恩負義的恥辱柱上。

可沒人提一句，棺材旁邊站著個活生生的爺爺。

他們像是看不見一樣。

我死死盯著屏幕里爺爺?shù)纳碛?，他動了?br>
緩緩抬起手，對著鏡頭的方向，輕輕招了招。

那動作很慢，很僵硬，帶著說不出的詭異。

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，上一世被泥石流吞沒的窒息感再次涌上來，我猛地喘了口氣，后背已經(jīng)被冷汗浸透。

“停車！”

司機被我嚇了一跳，猛地踩下剎車，車輪在濕滑的路面上滑出一段距離，濺起**水花。

“姑娘你瘋了？這路上不能隨便停！”

司機不滿地抱怨。

我沒理他，眼睛依舊黏在手機屏幕上。

靈棚里的爺爺還在招手，嘴唇動了動，我看不清他說什么，卻莫名讀懂了——回來。

回來送我。

就在這時，直播畫面突然晃了一下，像是有人碰了鏡頭。等畫面穩(wěn)定下來，棺材旁的爺爺不見了。

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
我心臟狂跳，手指顫抖著劃回剛才的畫面，想再看一眼，卻發(fā)現(xiàn)直播已經(jīng)被人掐斷，只剩下一片漆黑。

微信再次炸開，親戚們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。

爺爺要蓋棺了，你到底回不回來！

再不來，真的來不及了！

江清媛，你爺爺真的白疼你了！

哥哥的電話緊跟著打過來，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，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，遲遲不敢按下去。

我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分不清，哪邊是真，哪邊是假。

我這邊是深夜暴雨，男友、閨蜜都證實今天是爺爺頭七；老家那邊是白日晴天，所有人都說爺爺剛走，等著我回去送葬。

棺材里躺著“遺體”，陰影里卻站著活人。

上一世我趕回去，路上遭遇泥石流，連人帶車被埋，死得透透的。這一世如果再去，是不是還是同樣的下場？

可那是從小最疼我的爺爺。

小時候我被村里小孩欺負，是爺爺拿著拐杖把人趕跑；我愛吃糖，爺爺兜里永遠都揣著水果糖，自己舍不得吃，全留給我；我考上城里的大學(xué)，爺爺走了十幾里山路去鎮(zhèn)上給我湊學(xué)費，回來腳都磨破了。

我要是真不去，萬一爺爺真的死不瞑目，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。

兩難的拉扯像一把鈍刀，在我心上反復(fù)割。

司機見我半天沒動靜，催促道：

“姑娘，你到底走不走？這雨越下越大，前面山路容易滑坡，再耽誤下去，我也不敢送了?！?br>
我咬著牙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，疼意讓我清醒了幾分。

不能去。

上一世的死亡體驗太真實，那股泥土灌進口鼻、無法呼吸的絕望，我不想再經(jīng)歷第二次。

而且這一切太詭異了，晝夜顛倒、生死錯亂，連爺爺都能同時出現(xiàn)在棺材里和陰影處，這根本不是正常世界會發(fā)生的事。

他們越是逼我回去，越說明有問題。

“不去了?！?br>
我啞著嗓子開口：

“師傅，掉頭，送我回公司?！?br>
司機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改變主意：

“你不回老家了？剛才不是還急得不行？”

“不去了?！?br>
我重復(fù)一遍，把手機攥在手里，屏幕還在不停震動，全是家里人的電話和消息。

司機沒再多問，打了把方向盤，車子重新駛上回城的路。

車子駛離山路，駛?cè)肫教沟某墙脊?，雨勢稍微小了一點，我的心跳卻依舊沒有平復(fù)。

我打開手機，把哥哥、爸媽、親戚們的電話全部拉黑，又退出了家族群。

世界瞬間安靜下來，沒有了無休止的催促和謾罵，我卻反而更慌了。

我點開和男友的聊天框，手指顫抖著打字：

我老家那邊有點不對勁，你能不能過來接我？

消息發(fā)出去，半天沒有回復(fù)。

我又打了個視頻過去，無人接聽。

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，男友平時從不這樣，就算忙也會秒回消息，今天怎么突然失聯(lián)了？

我又給閨蜜宋禾打過去，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。

屏幕里，宋禾依舊躺在自家床上，**是她熟悉的粉色床單，綜藝的聲音從旁邊傳出來。

“媛媛，你又怎么了？我正看到關(guān)鍵地方呢?！?br>
宋禾一臉不耐煩。

我盯著她，一字一句問：

“你剛才是不是在我老家的靈棚里？”

宋禾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僵住，隨即翻了個白眼：

“你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覺了？我一直在家看綜藝，什么時候去你老家了？你老家今天不是你爺爺頭七嗎，我去那干嘛。”

“我在直播里看見你了。”

我聲音發(fā)緊：

“你穿著素衣，站在我爸媽身邊，跟他們一起罵我?！?br>
宋禾臉色變了變，湊近鏡頭：

“江清媛，你是不是太難過，精神出問題了？我真沒去你老家，不信你看?！?br>
她拿著手機，把房間轉(zhuǎn)了一圈，確實是她自己的臥室，擺設(shè)和我以前去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
可直播里的那個人，分明就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