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個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夕陽已經(jīng)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。，猶豫了三秒鐘，然后掏出手機給母親發(fā)了條消息：“媽，晚上回去吃飯?！?，電話就打過來了?！盎貋沓燥?？你怎么不早說？我菜都買好了，你今天回來吃也不提前打個招呼——”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，帶著那種幾十年如一日的急促和熱情?！芭R時決定的。臨時決定也得提前說啊！**今天還說不回來吃呢，我得趕緊給他打電話讓他回來——”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大概是在翻電話本，“你幾點到？大概半小時。行行行，我加兩個菜。對了，你一個人？嗯?！?。瞿岸知道母親想問什么——不是“你一個人”，是“你沒帶孩子來”或者“周瑤來不來”。但她沒問出口，只是說了一句“路上慢點開”，就掛了。，在路邊掃了一輛共享單車，騎了二十分鐘，又換乘了一趟公交車。他的車還沒買，退伍后還沒來得及去看。坐在公交車最后一排，靠著窗戶，看窗外的街景從高樓變成居民樓，從居民樓變成老舊的家屬院。，房子是九幾年的，六層樓，沒有電梯。他上樓的時候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樓梯間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，又在他身后一層一層地滅掉。，左手邊。，防盜門外面還加了一道紗門。隔著紗門，他能聞到廚房里飄出來的味道——***的醬香，混著蔥姜蒜熗鍋的油煙味?！皨尅！?br>“來了來了來了——”母親從廚房里小跑著出來，圍裙上沾著油漬，手上還帶著水珠，在圍裙上擦了擦，才來給他開紗門，“快進來，外面冷?！?br>“不冷。”
“你看你穿的什么，一件長袖，這天都涼了——”
“媽，不冷。”
母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?！笆萘恕！彼f。
“沒瘦?！?br>“瘦了。臉上都沒肉了。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飯？”
瞿岸沒接話，換了鞋走進去。父親正坐在客廳的沙發(fā)上看電視，手里拿著遙控器，看到他進來，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一點，點了點頭。
“回來了？”
“爸?！?br>“嗯?！?br>父子之間的對話通常就這么長。不是關系不好，是他們家就這樣——父親不愛說話，瞿岸也不愛說話，兩個人坐在一個屋子里，可以一整晚不說幾句話。母親是家里唯一的話**，一個人能頂三個人的量。
瞿岸在父親旁邊坐下來。電視里在放新聞，某個地方的某個會議，播音員的聲音四平八穩(wěn)。父親盯著屏幕，但瞿岸知道他不是真的在看——遙控器在他手里翻了三個來回了，一個臺都沒換過。
廚房里的動靜越來越大。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，抽油煙機的轟鳴，母親一邊炒菜一邊自言自語式的念叨：“鹽放多了……算了算了，多放點糖……”
瞿岸站起來，走到廚房門口。
“媽，要我?guī)兔?？?br>“不用不用不用，你出去坐著，別在這兒礙事?！蹦赣H頭都沒回，一手端著鍋，一手拿著鏟子，忙得腳不沾地，“**也不知道來幫幫我——老瞿！老瞿！你來把蒜拍了！”
父親應了一聲，從沙發(fā)上起來，慢悠悠地走進廚房。
瞿岸站在客廳里，看了看四周。
家里沒什么變化。沙發(fā)還是那張老式的布藝沙發(fā)，靠墊已經(jīng)被坐得變了形。茶幾上鋪著玻璃板，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老照片——有他小時候的，有父母年輕時的，還有一張全家福，是等等出生那年拍的，那時候他和周瑤還沒離婚，一家人在照相館里笑著，看起來像什么都很好的樣子。
那張照片上，等等還在周瑤懷里，裹著一條藍色的襁褓，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。瞿岸站在周瑤旁邊，穿著軍裝，站得筆直，臉上有一點笑，但不多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把目光移開了。
——
飯桌上擺了六個菜。
***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時蔬、番茄炒蛋、一條清蒸鱸魚、一碗紫菜蛋花湯。瞿岸看了一眼，說：“做太多了?！?br>“不多不多，你多吃點?！蹦赣H給他夾了一塊***，又夾了一塊排骨，又夾了一筷子青菜，他的碗瞬間堆成了小山，“你在部隊吃不到家里的菜，回來了就多吃點。”
“媽，我在部隊也吃得不差?！?br>“那能一樣嗎？部隊是大鍋飯，家里是媽媽做的，能一樣嗎？”
父親沒說話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瞿岸面前的杯子里也倒了一點白酒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，辣，但暖。
三個人吃了一會兒，電視開著，聲音很小，是母親愛看的家庭劇。女主正在哭，哭得很傷心，但沒人關心她在哭什么。
母親放下筷子。
“小岸。”
瞿岸抬起頭。
母親叫的是他的小名。從小說到大，但從他穿上軍裝以后，這個名字叫得越來越少了。每次叫，都是要說重要的事。
“你**那邊，怎么樣？”母親問。
“還行。今天剛辦完手續(xù)，認識了幾個人。”
“人怎么樣？”
“都不錯。年輕，好相處?！?br>“你呢？你跟人家能處得來嗎？”母親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——你這個性格，跟誰都不怎么說話，能跟人處好關系嗎？
“還行。”
母親嘆了口氣，沒再追問。她知道兒子的脾氣，問了也問不出什么。
父親又抿了一口酒，放下杯子。
“**和部隊不一樣，”父親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穩(wěn)，“部隊里你是兵，只管聽命令、執(zhí)行任務。**在地方上，面對的是老百姓，處理的是地方上的事。你得多想，不能只靠沖?！?br>瞿岸看了父親一眼。
父親這輩子沒當過兵，是國企的普通職工，退休好幾年了。但他說的這句話，瞿岸覺得有道理。
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知道就好?！备赣H又端起了酒杯，但沒有喝，在手里轉了兩圈，“你從小就不愛說話，什么事都悶在心里。當兵這九年，你更不愛說話了。但有些事情，光靠做是不夠的，你得說出來?！?br>瞿岸沒接話。
他知道父親在說什么。
母親也放下了筷子，看著他的臉，眼睛里的光軟了下來。
“你去看過周瑤和孩子了嗎？”母親問。
“前天剛帶等等和妹妹去了游樂場?！?br>“我知道你去了。周瑤跟我打電話說了?！蹦赣H頓了頓，“她不是跟我告狀，就是……跟我說了一聲?！?br>瞿岸夾了一塊排骨，放在嘴里慢慢嚼。排骨燉得很爛，骨頭和肉輕輕一抿就分開了。
“你們倆的事，”母親的聲音低了一些，“當**本來不該多嘴。但你是我兒子，她是我兒媳婦——不對，是前兒媳婦。我看著你們從大學走到現(xiàn)在，我心里不好受?！?br>“媽——”
“你讓我說完?！蹦赣H打斷了他，語氣不重，但很堅定，“我知道你在部隊不容易，你執(zhí)行任務、你立功受獎，你是**兒子，媽為你驕傲。但周瑤也不容易。兩個孩子從出生到長大，你在家的日子加起來有多少天？你算過嗎？”
瞿岸沒算過，但大概能算出來。一年休假三十來天，加上偶爾的探親假，九年下來，他在家的日子加起來也就一年多。
一年多。
兩個孩子，一個四歲，一個三歲。他在他們生命里出現(xiàn)的時間，加起來也就一年多。
“我不是怪你，”母親說，聲音有點發(fā)緊了，“我也不是替周瑤說話。我就是……我看著你一個人住在那個大房子里，我心里難受。”
瞿岸放下筷子。
“媽，我跟周瑤的事，已經(jīng)翻篇了?！?br>“翻篇了？你翻了嗎？”母親看著他。
他沒回答。
父親在旁邊咳了一聲，把酒杯放下了?！?**意思是，”父親說，斟酌著用詞，“你現(xiàn)在退伍了，不用出任務了，日子穩(wěn)定下來了。你跟周瑤之間，還有孩子。你總得想清楚，你跟她的關系到底要怎么處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知道什么？”父親難得地追問了一句，“你知道你每次去看孩子，周瑤心里怎么想的？你知道等等現(xiàn)在怎么看你？你知道妹妹叫**爸的時候，她是真的知道你是她爸爸，還是周瑤教她叫的？”
瞿岸的手指收緊了。
筷子在手里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。
“老瞿——”母親想攔。
“讓他聽聽?！备赣H沒停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，“你是大人了，三十歲的人了，這些話不該我來說。但你不說，他也不說，一家人坐在一起跟陌生人一樣，這叫什么事？”
客廳里安靜了幾秒。
電視里的家庭劇還在演，女主已經(jīng)不哭了，在跟男主說些什么。沒人聽。
瞿岸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酒在嘴里含了兩秒，咽下去。
“等等對我有點躲，”他說，聲音很平，“妹妹不太認得我?！?br>母親的眼圈紅了。
“我會慢慢來，”他說，“我退伍了，有時間了。我會慢慢讓他們知道我?！?br>父親看著他，沉默了幾秒，然后點了點頭。
“你心里有數(shù)就行?！?br>母親用紙巾擦了擦眼角，站起來，端起空盤子往廚房走?！安硕紱隽耍胰釤?。”聲音有點啞。
瞿岸站起來要幫忙，被她按著肩膀摁回了座位上。
“你坐著，陪**再喝點。”
父親給他倒了小半杯酒。
兩個人坐在飯桌兩邊，電視里的聲音嗡嗡地響著，廚房里傳來母親熱菜的聲響和碗碟碰撞的聲音。
父親端起杯子。
“**說的那些話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?br>“沒有?！?br>“但她說的也是實話?！备赣H看著杯子里的酒，沒看他，“周瑤那孩子，我和**都喜歡。你們走到這一步，我們當父母的心里也不好受。但感情的事，強求不來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現(xiàn)在要做的事，是把工作穩(wěn)住，把自己過好。孩子的事，該盡的義務要盡，該給的錢要給，該去看的時候要去看。至于其他的——”父親頓了一下，“看緣分吧?！?br>瞿岸端起杯子，和父親碰了一下。
玻璃碰撞的聲音很輕，但在廚房的嘈雜里，聽得很清楚。
——
吃完飯，瞿岸幫母親收拾了碗筷。
母親洗碗的時候，他站在旁邊擦盤子。兩個人肩并肩站在水槽前，誰都沒說話。水龍頭嘩嘩地響著，母親的手在水里泡得發(fā)紅。
“媽?！?br>“嗯？”
“謝謝你。”
母親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洗碗。
“謝什么？”
“做了這么多菜?！?br>“你是我兒子，我給你做菜不是應該的？”母親把最后一個碗放進碗架里，關了水龍頭，在圍裙上擦手，“以后常回來吃。別等**不在家的時候才回來，**也想你，就是不說?！?br>“好?！?br>母親轉過身，看著他的臉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走吧，天黑了，早點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他換了鞋，推開紗門。母親站在門口，父親從客廳探出頭來，朝他點了點頭。
“路上小心?！?br>“好?！?br>他走下樓梯。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，身后母親的聲音從三樓傳下來：“到了給我發(fā)個消息！”
“好。”
出了樓道，外面的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路燈亮著，橘**的光灑在地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掏出手機，看了一眼時間。晚上八點半。
沒有周瑤的消息，沒有等等的消息，什么都沒有。
他把手機揣回口袋，往公交站走去。
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三樓那扇窗戶還亮著燈，母親的身影在窗簾后面晃了一下。
他轉回頭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