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老莊外的月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掛在黑絲絨似的天上，像誰家灶臺里剛烙出來的白面餅子。豬八戒馱著媳婦兒，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山路上。背上的人輕飄飄的，蓋頭紅得晃眼?！澳镒幽拢必i八戒喘著氣說，汗珠順著他寬厚的脖頸往下淌，“老豬腳程快，翻過這座山就到高老莊了?！?，只是把蓋頭撩開一角，露出半張俏生生的臉。月光灑下來，照見她唇角一抹狡黠的笑——若是豬八戒回頭，定能認出那不是高小姐，而是孫猴子變的。。他只覺得背上的人兒今日格外安靜，安靜得像一捧月光。山風過處，樹葉嘩啦啦響，像在笑什么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那時候他還不是豬八戒，是掌管天河八萬水軍的天蓬元帥。。廣寒宮里，嫦娥的舞袖像流云。他多喝了幾杯御酒，說了不該說的話，做了不該做的事。后來啊，后來就被打下凡間，錯投了豬胎?！澳镒?，”他又開口，聲音悶悶的，“老豬模樣是丑了些，但心是好的。你跟了我，我定不叫你受委屈。新娘子”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那聲音又細又軟，撓得豬八戒心里**的。他加快了腳步，山路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，像一條蜿蜒的河。，豬八戒忽然說起天河：“俺老豬當年管著那么大一條河，河里的星星比這山上的樹還多。夜里巡視，戰(zhàn)靴踩在銀河上，能踩出一串亮晶晶的腳印子。”，呼出一口白汽：“現(xiàn)在想來，那會兒真傻。放著好好的神仙不當，偏要……”。背上的人動了動，一只手輕輕落在他肩頭。那手小小的，溫溫熱熱。豬八戒渾身一僵，腳步都亂了。多少年了，自從變成這副模樣，再沒人這樣碰過他。那些凡人見了他就跑，小孩見了就哭。只有師父不嫌棄，師兄們……嗯，大師兄總捉弄他，但緊要關(guān)頭還是會護著他?！澳镒樱彼穆曇粲行┒?，“等到了莊上，我挑水，我劈柴，我耕田。咱院子里種滿你愛的花，春天看桃花，夏天看荷花，秋天……秋天咱收莊稼，冬天圍著火爐子，我給你講取經(jīng)路上的故事?！保菢诱\懇，仿佛這些話在心里排練過千百遍。月光把他和背上紅彤彤的身影拉得老長，投在山路上，像皮影戲里的角兒。，忽然有些演不下去了。這**，平日里貪吃好色，偷奸?；?，沒想到心里還揣著這樣樸實的念想。山風吹過，孫猴子變的新娘子悄悄嘆了口氣。，路過一條小河。河水嘩嘩地流，水面上月光碎成千萬片銀葉子。豬八戒停下腳步，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人放下，自己蹲在河邊，兩只大耳朵耷拉著。“娘子稍等，”他說，“俺老豬洗把臉，不能這副邋遢模樣進莊。”
他掬起一捧水，水里倒映出一張豬臉，大鼻子，招風耳。他看了半晌，忽然嘿嘿笑起來：“丑是丑了些，但看久了，也挺順眼的不是？”
背上的“新娘子”終于忍不住，“噗嗤”笑出聲來。那笑聲清亮亮的，在山谷里蕩開。豬八戒一愣，猛地回頭——
月光下，哪里有什么新娘子，只有一只毛臉雷公嘴的猴子，正蹲在石頭上沖他擠眉弄眼。
“好你個弼馬溫！”豬八戒跳起來，九齒釘耙已經(jīng)握在手中。
孫猴子一個筋斗翻上樹梢，笑得枝椏亂顫：“**！**！真當人家高小姐愿意跟你這豬頭過一輩子？”
豬八戒站在河邊，月光把他照得渾身發(fā)白。他看看手里的釘耙，又看看樹上嬉笑的猴子，忽然也咧嘴笑了：“不愿意就不愿意唄。老豬有師父，有師兄，有取經(jīng)的路要走——等成了正果，俺老豬回高老莊蓋間大瓦房，氣死你這遭瘟的猴子！”
樹上的笑聲停了。孫猴子跳下來，拍拍豬八戒的肩膀：“走罷，師父該等急了?！?br>那晚的月亮還是那么圓。兩個影子一高一矮，順著山路往下走。一個扛著釘耙，耳朵甩啊甩；一個扛著金箍棒，尾巴搖啊搖。山風還在吹，樹葉還在響，像在唱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歌。
很多年后，豬八戒真的成了凈壇使者。有次路過人間，正是中秋。他坐在云頭上，看下面萬家燈火。忽然想起那個背媳婦的夜晚，想起那輪白面餅子似的月亮，想起背上輕飄飄的重量，和那句沒說出口的承諾。
月光還是一樣的月光。只是背過的人，走過的路，都成了取經(jīng)簿上一行小小的注腳。豬八戒摸摸自己的大耳朵，笑了。他駕云繼續(xù)趕路，寬大的袍袖在風里鼓蕩，像當年天河里巡夜的戰(zhàn)旗。
人間某個山村里，有個說書人正在講《西游記》。講到“豬八戒背媳婦”這段，滿堂哄笑。沒人知道，那天晚上，有只豬妖真的想過要好好過日子。就像沒人知道，月亮照著所有人的悲歡，它不說話，只是照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