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三天，我像個影子一樣活著。

繼父的眼神，弟弟的靠近，母親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
每一個細(xì)微的動作都讓我心驚。

我開始記錄。

用那部舊手機(jī)，在深夜的儲物間里，一條一條地錄音。

我把能想到的細(xì)節(jié)都說出來。

白天，我找機(jī)會**。

**天晚上，我把所有東西整理好。

我把這些存進(jìn)一個銀色U盤里。

然后我找出一張便簽紙，用最小的字寫：

“我叫林溫婉，十七歲。繼父陳國強(qiáng)為我購買高額意外險，受益人是他自己?！?br>
“弟弟陳浩長期欺凌，母親蘇文娟默許。我有錄音和照片證據(jù)。我擔(dān)心有生命危險?！?br>
“求您報警。U盤密碼：017（我的生日）”

寫完后，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。

我把紙條和U盤一起塞進(jìn)一個小鐵盒。

第二天周六，我說要去書店買數(shù)學(xué)練習(xí)冊。

母親從錢包里抽出二十塊錢，沒說話。

我沒去書店，拐彎去了社區(qū)診所。

診室門口沒有人。

我走到診室門口，心跳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。

左右看看，沒有人。

我蹲下身，假裝系鞋帶，迅速從口袋里掏出小鐵盒，從門縫底下塞了進(jìn)去。

我從門縫底下看見那個小小的鐵盒，停在門內(nèi)一步遠(yuǎn)的地磚上才放下心。

走出診所時，迎面碰上李醫(yī)生。

他穿著白大褂，手里拿著病歷。

看見我，他點點頭。

“林溫婉？又來開胃藥？”

“不、不是。我來……買練習(xí)冊，路過。”

“胃還疼嗎？”

“好多了?！?br>
“那就好?！彼π?，繼續(xù)和一旁的老**說話。

我快步離開，走出很遠(yuǎn)才敢回頭。診所的玻璃門在陽光下反著光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
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。

第一天，家里很平靜。

繼父晚上有應(yīng)酬，沒回來吃飯。

第二天，依然平靜。

我甚至開始懷疑，那個鐵盒是不是被保潔當(dāng)垃圾掃走了。

或者李醫(yī)生根本沒看見?；蛘咚匆娏?，但不想惹麻煩。

第三天下午，胃又開始疼。

一陣一陣的抽痛。我捂著肚子，臉色發(fā)白。

母親看見了，說“要不去診所看看？”

我抬起眼。

“我陪你去吧。”她說。

“不用?！蔽艺酒饋恚拔易约喝??！?br>
這次是真的疼。

疼得我走路時彎著腰。

李醫(yī)生的診室里有病人。

我在外面等，坐在冰涼的塑料椅上。

胃疼得更厲害了。

終于輪到我。

走進(jìn)診室，李醫(yī)生正在寫上一個病人的病歷。

他抬頭看我：“臉色這么差，胃又疼了？”

“嗯?！?br>
“躺下我看看?！?br>
我躺上檢查床。他的手按在我胃部，有點涼。

“這里疼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這幾天吃飯正常嗎？”

“正常。”

他收回手，去洗手池邊沖水，背對著我說“壓力大也會導(dǎo)致胃疼。最近，家里還好吧？”

“還好?！蔽艺f。

他擦干手，走回桌前開藥。

開好了，他撕下來遞給我。

“還是老樣子，按時吃。注意飲食，別吃生冷刺激的?！?br>
我接過處方箋。

指尖碰到紙張的瞬間，他的手指在紙的背面，極其輕微地，按了一下。

我渾身一僵。

他看著我，眼神很平靜。

“去拿藥吧。按時吃，會好的?！?br>
我捏著處方箋，走出診室。

我沒有去拿藥。

直接回家，走進(jìn)儲物間，關(guān)上門。

我從襪子里翻出那張?zhí)幏焦{，對折的紙張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聲響。

展開。

處方箋背面，有一行字。

“已知悉。勿回，保重，等待?！?br>
落款一個“李”字。

我盯著那行字。看了很久。

然后慢慢蹲下來，把臉埋進(jìn)膝蓋里。

沒有聲音。

眼淚涌出來。

我死死咬著嘴唇，血腥味在嘴里漫開。

有人知道了。

他看見了。他相信了。他讓我等。

等。

我把臉埋在膝蓋里，肩膀開始發(fā)抖。

過了很久，我抬起頭，抹了把臉。

然后我把那張?zhí)幏焦{小心地、一點點地撕碎，撕成很小的碎片，放進(jìn)嘴里，和著唾沫，咽了下去。

但吞下去的時候，我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踏實。

好像那些字，那些希望，就這樣融進(jìn)我的身體里，再也丟不掉了。

那晚，儲物間依然很冷，被子依然有霉味。

但我閉上眼睛，很快就睡著了。

很久以來，第一次，沒有做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