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痕疑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、墨中乾坤，已過去三日。。沈如意每日卯時起身，梳洗用膳，之后或臨帖，或做針黹，偶爾在芳若“陪伴”下于宮墻內(nèi)散步，絕不踏出院門一步。她安靜、本分，仿佛真的接受了在這冷宮一角寂寂終老的命運。，小姐夜夜睡不安穩(wěn)。那塊小祿子傳遞的墨錠，被她反復摩挲察看。那絲若有若無的藥味，沈如意總覺得在哪里聞過，卻怎么也想不起來。，沈如意照例在窗下臨帖。她用的是皇帝賞的御制徽墨，墨香清冽，在宣紙上化開勻凈的墨跡。芳若在一旁默默研墨，眼觀鼻，鼻觀心?！斑@墨真是好，落紙如漆，光澤內(nèi)蘊?！鄙蛉缫鈹R下筆，似是隨意感慨。，應道：“是，聽說這批御墨是江南進貢的，加了特制的香料，能提神醒腦。香料？”沈如意拿起墨錠，湊近鼻端，輕輕嗅了嗅，“嗯，是有一股特別的香氣，不似尋常松煙。倒是……有點安神香的味道?！?，隨即笑道：“小主好靈的鼻子。奴婢聽說，先帝在時，宮里倒是有位貴人，擅制一種‘安神墨’，里頭摻了藥材，據(jù)說用了能寧心靜氣，助益睡眠。不過那都是好些年前的老黃歷了。哦？還有這種事？”沈如意露出感興趣的神色，“是哪位貴人？竟有這般巧思?！?，低頭道：“這……奴婢也是聽老宮人閑談時說起一嘴，記不清了。許是以訛傳訛罷?！保D(zhuǎn)而道：“這墨雖好，但新墨膠性重，總不如陳墨書寫流利。我見那日靜太嬪殿中，似乎有一方舊硯，看著古樸潤澤，想必是用了多年的。若能借來一用，或可試試這御墨在舊硯上研磨的效果。”。芳若的回避，更印證了“安神墨”和那位“貴人”的存在并非空穴來風。：“靜太嬪娘娘精神不濟，怕是不便打擾……無妨，”沈如意起身，“只是借硯臺一用，說幾句話便回。你陪我同去。”
她語氣溫和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芳若只得應了。
再次踏入西配殿，那股陳腐的草藥味似乎更濃了些。靜太嬪仍歪在炕上，眼神比前兩日更顯渾濁。她似乎沒認出沈如意，只盯著她手里的墨錠看。
“太嬪娘娘，臣女前來叨擾，想借您那方舊硯一用，試試新得的墨。”沈如意溫言道，示意采月將帶來的兩盒新式點心奉上。
靜太嬪目光從墨錠移到沈如意臉上，看了許久，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稀疏的牙齒：“墨……墨好啊……顧姐姐的墨，更好……那墨香，能治病……”
顧姐姐？沈如意心頭一跳。
旁邊的老嬤嬤忙上前：“太嬪娘娘，您又糊涂了，該吃藥了?！闭f著便要喂水。
沈如意卻攔住老嬤嬤，柔聲對靜太嬪道：“太嬪娘娘說的顧姐姐，可是那位會制安神墨的貴人？”
靜太嬪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迅速黯淡下去，喃喃道：“顧姐姐……心善……給我們治病……可他們不讓她治……說她……說她用邪術(shù)……”她忽然抓住沈如意的手腕，枯瘦的手指冰得嚇人，“那墨……那墨不能用了！有毒！有毒的！”
“娘娘！”老嬤嬤和芳若同時色變，上前就要拉開靜太嬪。
沈如意卻用眼神制止她們，任由靜太嬪抓著，聲音更柔：“太嬪娘娘別怕，那墨怎么有毒了？您慢慢說?！?br>“血……好多血……”靜太嬪眼神驚恐，渾身顫抖起來，“小蓮……小蓮用了那墨寫字，第二天就……就**了……他們說她是癆病……可我知道不是！是墨！是顧姐姐的墨被人換了！”
她語無倫次，聲音尖利。芳若臉色發(fā)白，強笑道：“小主您看，太嬪娘娘又發(fā)病了，凈說胡話。那顧……顧氏是先帝時的一個**，因用巫蠱之術(shù)詛咒宮嬪，早就被處死了。她的東西都是邪物，盡數(shù)銷毀了。太嬪娘娘這是癔癥，當不得真。”
巫蠱？處死？銷毀？沈如意腦海中迅速串聯(lián)。一個擅制藥墨、可能通醫(yī)理的宮嬪（顧氏），因“巫蠱”被處死，她**的藥墨被認定為邪物。而靜太嬪口中“小蓮”（很可能就是之前暴斃的年輕宮嬪）使用了“有毒”的藥墨后暴斃。鐘粹宮，是當年顧氏居住、或是相關(guān)事件發(fā)生的地方？
“是了……是了……”靜太嬪忽然又松開手，癡癡笑起來，“都沒了，死了，燒了……干干凈凈……”她不再理會沈如意，自顧自閉目養(yǎng)神，仿佛剛才的激動只是一場幻覺。
沈如意知道問不出更多了。她示意采月放下點心，又安撫了老嬤嬤幾句，便帶著芳若退了出來。靜太嬪最后那幾聲笑，凄厲而詭異，在她心頭縈繞不散。
“芳若，那位顧**……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回殿路上，沈如意狀似無意地問。
芳若早已恢復平靜，語氣平板：“都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。奴婢那時還小，入宮不久，只隱約聽說顧**行為不端，涉及厭勝之術(shù)，被賜死了。具體詳情，無人敢提。太后娘娘執(zhí)掌六宮后，最厭這些鬼神之事，嚴令禁止宮人議論。小主，往事已矣，您還是不要多問的好，免得惹禍上身?！?br>又是太后。沈如意默然?？磥?，這段往事不僅是禁忌，很可能還與當今太后有關(guān)。芳若越是諱莫如深，越是說明其中有鬼。
回到自己殿中，沈如意心緒難平。她坐到書桌前，下意識地拿起那塊小墨錠摩挲。藥味，有毒的墨，暴斃的宮嬪，被處死的顧**，還有父親涉及的科場案……這些之間，究竟有什么聯(lián)系？
她無意識地將墨錠在紙上輕輕劃了一下，一道淺淡的灰痕。忽然，她腦中靈光一閃——氣味！父親當年入獄前，曾在家中書房焚燒過一些書信，灰燼的氣味很奇特，她當時還問過，父親只說是陳年舊物，有霉味?，F(xiàn)在想來，那氣味中，似乎就夾雜著一絲類似這墨錠的藥味！只是當時被煙火氣掩蓋，不明顯。
難道父親燒掉的信件，與這“顧**”或“藥墨”有關(guān)？那些信件，是否就是導致他被構(gòu)陷的關(guān)鍵？
她必須查下去。而突破口，或許就在靜太嬪提到的那位“小蓮”，以及皇帝暗示的、可能遺留的“東西”上。
二、密信與棋局
是夜，又是三聲輕微的叩窗。
沈如意悄然起身，來到窗邊。小祿子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墻角，這次他沒有藏東西，而是迅速將一個極小的蠟丸彈進窗縫，隨即消失。
沈如意拾起蠟丸，捏開，里面是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。就著月光，她看到上面只有一行極小的字：
“尋顧氏遺物，尤重賬冊。西偏殿北墻第三磚。”
顧氏遺物！賬冊！西偏殿（靜太嬪居所）北墻第三磚！
皇帝果然知道顧**的事，而且目標明確——賬冊。那賬冊里記載了什么？為何皇帝如此重視，不惜動用她這個新入宮的棋子來尋找？
而“西偏殿北墻第三磚”這個位置，顯然不是小祿子能憑空得知?；实墼趯m中必有更隱秘、更資深的眼線，甚至可能……就在鐘粹宮內(nèi)，或曾經(jīng)在。
沈如意將紙條就著燈火燒成灰燼，心跳如鼓?；实劢o了她明確的指令，也給了她線索。但這無疑是一步險棋。西偏殿是靜太嬪居所，有老嬤嬤日夜看守，芳若也盯得緊，如何能避開耳目去探查墻磚？
她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和理由。
機會在兩天后出現(xiàn)了。靜太嬪“舊疾復發(fā)”，夜里咳喘不止，驚動了頤寧宮。太后派了太醫(yī)前來診視，鐘粹宮一時人來人往。老嬤嬤和芳若都被叫去幫忙、回話。
沈如意以“擔憂太嬪病情，愿抄經(jīng)祈福”為由，帶著采月，捧著一摞佛經(jīng)，來到了西偏殿。太醫(yī)正在內(nèi)室診治，宮人忙碌，無人過多留意她。
她跪在佛龕前的**上，佯裝抄經(jīng)，目光卻迅速掃過北墻。那里供著一幅褪色的菩薩像，像前有個簡單的香案。北墻第三磚，正在香案下方靠左的位置。
她耐心等著。終于，內(nèi)室傳來太醫(yī)開方的聲音，老嬤嬤跟著去取藥，芳若也被叫去詢問太醫(yī)具體情況。采月機靈地挪到門邊，假裝整理經(jīng)卷，實則望風。
就是現(xiàn)在！
沈如意迅速起身，掀開香案下有些破爛的氈墊?；覊m揚起。她顧不得許多，手指沿著墻磚縫隙摸索。第三塊磚果然有些松動！她用力一摳，磚塊被取了下來。后面是一個小小的、黑洞洞的暗格。
她伸手進去，摸到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、硬硬的東西。心臟狂跳，她迅速將東西取出，塞入袖中，又將磚塊推回原處，鋪好氈墊。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息。
剛坐回**，拿起筆，芳若就走了進來：“小主，太醫(yī)說太嬪娘娘是舊疾，需靜養(yǎng)。這里藥氣重，恐沖撞了小主，您還是先回吧。”
沈如意放下筆，臉上帶著適時的憂慮：“既如此，我便不打攪太嬪娘娘靜養(yǎng)了。這些佛經(jīng)留在這里，也算我的一點心意?！彼鹕恚渲心怯参锍恋榈榈刭N著肌膚，如同揣著一塊火炭。
回到自己殿中，緊閉房門，沈如意才在燈下打開油布包。里面果然是一本薄薄的、紙張泛黃脆硬的冊子。封皮無字。她顫抖著手翻開，里面是用蠅頭小楷記錄的賬目，時間、物品、數(shù)量、經(jīng)手人……依稀能看到“安神墨”、“藥材”、“銀錢”、“××宮”等字樣。記錄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有些地方還有暗紅色的污漬，像是……血跡。
其中一頁，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，“收南邊來‘松煙’十斤，兌銀五十兩”。旁邊有一行更小的批注：“此批煙料有異，味辛澀，疑摻雜質(zhì)，退回?！?而經(jīng)手人那里，寫著一個模糊的姓氏，依稀可辨是“沈”字！
沈如意如遭雷擊，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凍結(jié)。沈？是她父親嗎？還是沈家其他人？南邊來的松煙，有問題，被退回……這難道就是后來“毒墨”的源頭？父親當年負責的江南科場案，是否就與這批有問題的、可能流向?qū)m廷的“物資”有關(guān)？所以他才被人滅口構(gòu)陷？
她不敢再看，迅速合上冊子，用油布重新包好，藏于枕下最隱**。這本賬冊，是燙手山芋，也是洗刷冤屈的可能！皇帝要它做什么？是為了查明顧氏案真相，還是為了抓住某些人的把柄？
無論如何，東西找到了。但如何交給皇帝？小祿子顯然只負責傳遞消息和微小物品，這本賬冊目標太大。
她正心亂如麻，門外傳來采月刻意提高的聲音：“芳若姐姐，您怎么來了？小姐正在小憩呢?！?br>沈如意一驚，連忙躺到床上，拉好被子，假裝睡著。
芳若的聲音響起：“太后娘娘傳小主去頤寧宮說話，快請小主起身吧?！?br>太后傳召！在這個節(jié)骨眼上！
沈如意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該來的，總要來。她整理好衣襟，將慌亂盡數(shù)壓下，換上一副溫順平靜的表情，打開了門。
“有勞芳若姑娘，我這就去。”
三、頤寧宮的棋局
頤寧宮西暖閣里，檀香的氣息比往日更濃郁些。
甄嬛并未穿朝服，只著一身家常的靛藍色織錦長袍，頭發(fā)松松挽著，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，手中捏著一枚白玉棋子，正對著面前的一盤殘局沉思。榻邊小幾上，放著一卷《資治通鑒》。
沈如意進去時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閑適的太后居家圖。但她絲毫不敢放松，上前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行大禮：“臣女沈如意，叩見太后娘娘，太后娘娘長樂未央?！?br>“起來吧，坐?！闭鐙盅燮ざ嘉刺В浑S意指了指榻對面的繡墩。
“謝太后?！鄙蛉缫鈧?cè)身坐了半個凳子，腰背挺直，姿態(tài)恭謹。
“會下棋嗎？”甄嬛忽然問，目光仍落在棋盤上。
“臣女略知皮毛，不敢在太后娘娘面前班門弄斧?！?br>“略知皮毛也好。”甄嬛終于抬眼，看了她一下，那目光沉靜如水，卻讓沈如意有種被徹底看穿的錯覺?！芭惆Ъ蚁乱痪帧＞彤斒?，打發(fā)辰光?！?br>不容拒絕。宮人立刻擺上另一副棋秤，黑子白子都是上好的玉石，觸手溫潤。
沈如意執(zhí)黑，甄嬛執(zhí)白。
開局平平無奇，沈如意謹守本分，只守不攻，下得中規(guī)中矩。甄嬛也不急，落子從容，仿佛真的只是尋常消遣。
“在鐘粹宮住得可還習慣？”甄嬛落下一子，狀似閑聊。
“回太后，鐘粹宮清靜幽雅，臣女住得很好?！?br>“清靜是清靜，”甄嬛笑了笑，笑意未達眼底，“就是太冷清了。靜太嬪和寧太嬪，都是歷經(jīng)三朝的老人了，脾氣難免古怪些，沒擾著你吧？”
來了。沈如意心中一緊，落子的動作絲毫未亂：“兩位太嬪娘娘都很和善，靜太嬪娘娘前日還和臣女說了會兒話，只是……精神不大好，說的話，臣女也聽不甚明白?！?br>“哦？都說些什么了？”甄嬛語氣隨意，指尖的白子輕輕敲擊著棋枰。
沈如意露出些許困惑的神情：“說些陳年舊事，提到一位會制墨的‘顧姐姐’，還有……什么墨有毒，小蓮**之類的。臣女聽得糊涂，想來是太嬪娘娘癔癥又犯了，說的胡話。”
她主動提及，但將重點引向“胡話”、“癔癥”，這是崔槿汐之前警告過的。同時，她仔細觀察著甄嬛的反應。
甄嬛執(zhí)棋的手，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，雖然只是短短一剎，但沈如意捕捉到了。太后那永遠平靜無波的眼底，似乎掠過一絲極為復雜的情緒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“顧姐姐……”甄嬛重復了一遍，聲音聽不出起伏，“那是先帝時的一個**，心術(shù)不正，搞些歪門邪道，早就不在了。靜太嬪當年與她有些交往，受了刺激，所以時不時會犯糊涂。她說的那些，你聽聽就罷了，不必當真，更不必外傳，沒的惹是生非?！?br>“是，臣女明白?！鄙蛉缫夤郧蓱?。
棋局繼續(xù)。甄嬛的落子速度慢了下來，似乎在思索，又似乎在觀察沈如意。
“皇帝前兒個賞了你徽墨？”甄嬛又換了個話題。
“是。皇上隆恩，賞了臣女湖筆徽墨，勉勵臣女閑暇時讀書習字，修身養(yǎng)性?！?br>“皇上對你，倒是上心。”甄嬛淡淡一笑，落下一子，瞬間吃掉沈如意一片黑子，“這宮里，皇上的恩寵，就像這棋盤上的棋子，給你的時候是甜頭，可若是不懂得進退，不知何時該棄子，一味貪吃，最后滿盤皆輸?shù)?，往往是自己?！?br>沈如意看著自己被吃掉的一片棋，心頭凜然。太后這是在敲打她，不要恃寵而驕，不要貪圖皇帝那點“甜頭”，更不要卷入不該卷入的爭斗。
“太后娘娘教誨的是?！鄙蛉缫夥畔率种衅遄?，離座，恭恭敬敬地跪下，“臣女入宮，只求安穩(wěn)度日，侍奉太后與皇上，絕無非分之想?；噬腺p賜，是****，臣女唯有感激，更當謹言慎行，安分守己，絕不辜負太后娘娘保全之恩。”
她姿態(tài)放得極低，語氣誠懇。這番表態(tài)，既是順著太后的話說，也是在表明心跡——她不想做棋子，至少，不想做被吃掉的棋子。
甄嬛看著她伏低的背影，良久，才道：“起來吧。哀家不過隨口一說，你是個懂事的孩子，哀家相信你自有分寸。”
沈如意起身，重新落座，后背已被冷汗浸濕。剛才那一跪，是表態(tài)，也是試探。太后似乎……暫時接受了她這番說辭？
“聽說你父親沈自明，當年是卷入江南科場案，才被罷官的？”甄嬛的話題再次跳轉(zhuǎn)，這一次，直指沈如意最敏感的家族舊事。
沈如意心猛地一沉，幾乎要握不住棋子。她強自鎮(zhèn)定：“是。家父蒙冤，幸得皇上與太后娘娘明察秋毫，才得以昭雪，官復原職。臣女闔家上下，感念天恩?！?br>“嗯，”甄嬛不置可否，“你父親是個有才干的，只是性子耿直了些，容易得罪人。你能有今日，得蒙圣恩入選，也是你沈家的造化。好好惜福，莫要再讓你父親為你操心?！?br>“是，臣女謹記太后娘娘金玉良言。”沈如意聽懂了太后的弦外之音：安分守己，沈家才能平安；若有異動，累及家族。
這局棋，最終以沈如意“慘敗”告終。但沈如意知道，真正的棋局，才剛剛開始。太后今日看似隨意的閑談，實則句句機鋒，步步試探。而她也勉強接下了招，至少在明面上，暫時穩(wěn)住了太后。
“好了，哀家也乏了，你跪安吧?！闭鐙秩嗔巳嗝夹?，顯出倦色。
沈如意如蒙大赦，行禮退下。走出頤寧宮，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，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。袖中空空，那本要命的賬冊藏在枕下，而皇帝的任務(wù)、家族的冤屈、太后的猜忌，如同三座大山，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。
她回頭望了一眼頤寧宮巍峨的殿頂，琉璃瓦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。
在這深宮之中，每一步，都可能是懸崖。
四、夜話與抉擇
夜深，沈如意再次捏著那枚小小的蠟丸。這是傍晚時分，小祿子借著送水的機會，塞給采月的。蠟丸里的紙條上只有兩個字：“得否？”
皇帝在催了。
她必須盡快將賬冊送出去。但如何送？鐘粹宮被看得死死的，尤其是見過太后之后，芳若盯得更緊了。直接交給小祿子？太冒險，小祿子能否信任？能否安全帶出？
她想起皇帝紙條上提到的“西偏殿北墻第三磚”。皇帝能知道這個隱秘地點，說明他在鐘粹宮必有內(nèi)應。這個人，可能就在眼前。
她將目光投向窗外。今夜是芳若守夜，睡在外間榻上。春杏和小祿子、小喜子住在后罩房。檀兒年紀小，睡在靠近她床邊的腳踏上，已發(fā)出均勻的呼吸聲。
或許……可以賭一把。
她悄悄起身，走到窗邊書桌前，鋪開一張極薄的棉紙，用細筆蘸了極淡的墨，快速寫下幾行小字：
“物已得。西偏殿北墻磚下。然太后已疑，耳目甚緊，傳遞不易。此物關(guān)乎前朝舊案，恐牽連甚廣，望皇上明示，如意當如何自處？沈?！?br>她將棉紙卷成比紙條還細的卷，塞入一個空的、洗凈的細小胭脂盒內(nèi)，用蠟封好。然后，她輕輕推醒檀兒。
檀兒睡眼惺忪：“小主？”
“檀兒，”沈如意壓低聲音，將胭脂盒塞進她手里，緊緊握住她的小手，目光灼灼地看著她，“你聽著，我現(xiàn)在說的話，你一字一句記清楚，對誰都不要說，包括采月姐姐?！?br>檀兒被她嚴肅的神色嚇醒，用力點頭。
“明日一早，你去御花園東北角，那片芍藥圃附近，假裝去收集清晨花瓣上的露水。會有一個臉頰上有顆黑痣的灑掃太監(jiān)經(jīng)過，他手里會拿著一個破舊的竹簸箕。你趁人不注意，把這個盒子，丟進他的簸箕里。記住，一定要看清楚，是臉頰有黑痣，拿破竹簸箕的。做完之后，立刻回來，就當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明白嗎？”
檀兒小臉煞白，但還是緊緊攥住了胭脂盒，重重點頭：“奴婢明白，小主放心?！?br>沈如意摸摸她的頭：“好孩子。這件事辦成了，你就是我的恩人?！?br>她選擇檀兒，是冒險，也是深思熟慮。檀兒來自辛者庫，**相對簡單，年紀小不易引人注意，且對自己有感激之心。最重要的是，如果檀兒是太后或皇帝的人，此刻必然已暴露；如果她不是，那么這件事或許能成。這是一步險棋，但眼下，她沒有更好的人選。
至于那太監(jiān)的特征和地點，是皇帝上次密信末尾，用極淡的、需在燭火上微微烘烤才顯形的密語所寫，正是用于緊急聯(lián)絡(luò)的備用渠道。
安排妥當，沈如意卻毫無睡意。她躺回床上，聽著外間芳若均勻的呼吸聲，心中思緒萬千。太后今日的警告言猶在耳，皇帝的催促使命懸一線，那本藏在枕下的賬冊更是燙手的山芋。
父親當年，是否也如今日的她一般，身陷這樣的兩難絕境？那賬冊上模糊的“沈”字，究竟是不是父親？如果是，父親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？如果不是，又是沈家何人？
顧**因“巫蠱”被處死，她的藥墨被指“有毒”害人，而父親因“科場舞弊”被構(gòu)陷……這兩件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，但都發(fā)生在十多年前，先帝晚年。這中間，是否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操縱？太后的諱莫如深，皇帝的暗中追查，都指向一個可能——這是一樁被掩蓋的宮廷秘辛，牽扯前朝后宮，甚至可能動搖某些人的地位。
而她，沈如意，這個本為家族洗冤而入宮的女子，如今卻陰差陽錯，成了揭開這個秘密的關(guān)鍵棋子?；实巯胗盟崎_舊案，太后想用她敲打皇帝、掩蓋舊事。
她該何去何從？是繼續(xù)做皇帝手中的刀，還是向太后投誠？抑或是……在夾縫中，為自己和家族，殺出一條生路？
窗欞外，傳來一聲極輕的貓叫，凄清幽冷，劃破紫禁城死寂的夜。
沈如意閉上眼，將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。無論如何，天亮之后，便見分曉。是福是禍，她都必須走下去。
(第三節(jié)完)